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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名 全队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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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队聚餐那晚留下的那盆冰魄,是被沈烬燃硬塞进陆峥怀里的。
“老周说这盆好养,半个月浇一次水,晒晒太阳就行。放你办公室窗台上,辟邪。”沈烬燃把花盆往他手里一搁,转身就去抢最后一块锅包肉了。陆峥端着那盆多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帮人把他的厨房搞得一团糟,茶几上堆满了茶杯和零食袋,加湿器被撞翻在地毯上湿了一小片,罪魁祸首谢楚和正蹲在地上拿纸巾擦。温知瑜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剥着一颗桂花糖,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盆冰魄在他办公室窗台上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它移到了温知瑜的实验室。理由是那边采光更好,实际上是怕自己忘了浇水。温知瑜什么也没说,把它放在培养皿柜旁边,每天用滴管定量浇水。苏安路过的时候看了好几眼,说这品种市面上买不到,问是哪来的。温知瑜说一个偷多肉的朋友送的。苏安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这句话的逻辑。
那盆冰魄在实验室里活得很好。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它半透明的叶尖上,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它和满屋子的显微镜、质谱仪、离心机格格不入,但每个走进实验室的人都会在它面前停一下。许皋有一次蹲在它前面看了很久,说我妈以前也养过多肉,后来全被我爸浇死了。苏安说多肉不能多浇水,许皋说对,我爸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这些琐碎的日常,在那天下午被一通报案电话打断了。
打电话的是城西公墓的管理员,老孙,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墓都见过。他在电话里说,今天上午清理墓区东南角那片废弃骨灰堂的时候,在一堆旧棺木后面发现了一副简易担架。不是殡仪馆用的那种不锈钢的,是工地上的帆布担架,已经霉得不成样子了,上面躺着一个人。说“人”都不太准确——是一具白骨。
陆峥带人赶到的时候,老孙正蹲在骨灰堂门口抽烟,看到警车过来,站起来把烟踩灭,脸色不太好看。“埋了两三年了。那片骨灰堂早就不用了,平时没人去。今天要不是上面通知要拆,再过十年也不一定有人发现。用的是帆布担架,不是棺材。裹了一层塑料布,但没裹严实,雨水渗进去了。骨头散了一部分,但大致姿势还在——是侧躺着的,蜷着的,像睡着了一样。塑料布外面压着一块砖,红砖,新的,和这旧骨灰堂的墙砖完全不一样。是后来有人专门放上去的。”
陆峥跟着老孙走进那片废弃的骨灰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混着朽木和旧石灰的气息。墙角倒着几块废弃的墓碑,名字已经模糊了。最里面那张帆布担架上,一具白骨侧躺在塑料布的残片中间。颅骨枕在手骨上,脊柱弯曲的弧度像一张松弛的弓,双腿微微蜷起,是人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姿势——或者是在最无力的时候,被人轻轻放成这个姿势的。
温知瑜背着工具箱蹲在担架旁边,已经戴好了手套。她没有立刻碰那副白骨,而是先绕着担架走了一圈,用相机拍了整体照片,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塑料布的边缘。塑料已经酥了,一碰就碎。“塑料布是新的,当时是新的。不是旧塑料布废物利用。是专门买来裹她的。”
她的手指沿着塑料布的碎片边缘慢慢移动,停在一块还粘连在骨盆上的塑料残片上。“压砖的位置在腰部,不是随手扔的,是对称放的。压砖的人不想让她被风吹开,也不想让野狗碰到她。藏她的人费了心思——选了一个不会有人来的地方,用担架抬进来,裹了塑料布,压了砖。不是埋,是藏。”她蹲在那里,透过百叶窗的光斑落在白骨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把她暂时放在这里。暂时。等有一天能给她一个名字。但那个人后来没有回来。”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温知瑜轻轻抬起颅骨,用指尖摸了摸枕骨后侧。“骨质风化程度至少两年以上。再加上塑料布隔绝了一部分氧气和水分,实际死亡时间可能更久。”她把颅骨转过来,下颌骨张开了一些,“口腔里没有泥沙,不是被活埋的,也不是窒息。死亡之后才被裹进塑料布,放上担架,抬到这里。”
她把颅骨放回原位,手指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第四颈椎时停住了。“舌骨骨折。”她抬起头看着陆峥,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躺在这里的人,“是被勒死的。不是绳子,是人的手。扼死。这个人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舌骨折断,窒息而死。然后被人洗干净了身体,换了一身衣服,裹进塑料布,抬到这里藏起来。”她抬起死者的右手骨,指骨纤细,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有两处已经愈合的陈旧性骨痂,“手指上有旧伤。不是致命伤。是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做手工活的人,或者做体力活的人,手指关节劳损严重。她的年龄,看盆骨。盆骨耻骨联合处的形态,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看骨化程度,具体说——十六岁。顶多十七。女性。身高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之间。死亡时间两年以上。死因是扼喉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她轻轻把盆骨放回原位,摘下左手手套,用指尖碰了碰颅骨的脸颊——那上面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浅沟。“有人用钝器砸过她的脸。不是致命伤,是羞辱伤。砸完之后她已经倒在地上,凶手蹲下来掐死了她。先用钝器击打面部,在她丧失反抗能力之后扼喉致死。然后有人把她藏在这里。藏了两年。这个人不是凶手——如果是凶手,不需要把她裹得这么整齐,不需要压一块红砖。”
陆峥从骨灰堂走出来,在外面站了很久。阳光很好,墓区里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有扫墓的人拎着祭品慢慢走过。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发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愤怒。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砸碎脸、掐断脖子,然后被另外一个人藏在这里,藏了两年。而那个杀了她的人,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他掏出手机拨通谢楚和的号码。
“你上次在林小满的档案里看到的是什么?她的案子是怎么结的?”
谢楚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键盘声停了。“林小满的案子没有结。两年前的卷宗上写得很清楚——无名尸,身份未确认。凶手没有抓到。”
“那她被埋在哪里?”
“记录写的是火化后安葬在城西公墓。但有个问题——当时是无名尸,没人认领,按规定火化后骨灰应该存在公墓的临时骨灰堂,等身份确认后由家属领走。但她的骨灰一直没有人领。我查过领灰记录,去年有个老人来领过一次,签的名字是林翠兰。这个名字和你在陈平安那边拿到的病历对得上——林翠兰就是林小满的母亲。但她来领的时候,公墓的人跟她说骨灰还在临时存放区,等通知。后来就没有再来过。因为她自己也病倒了。肝癌晚期。去年冬天走的。”
陆峥握紧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骨灰堂那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面那副帆布担架上躺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孩。她的骨灰就存在这片墓区的某个临时柜子里,离她母亲下葬的地方,隔了半座山。母女俩在同一个墓区待了整整一年,谁也不知道对方就在这里。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得很沉:“你现在去查。两年前林小满的案子,所有被扣押的物证——她的衣服、书包、那个发卡、法医提取的任何东西——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两年前是谁做的尸检,为什么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谢楚和应了一声,正准备挂断,陆峥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查清楚当时是谁在系统里把她的学籍状态改成‘死亡’的。她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身份证,校服上的学号也被磨掉了。但学校那边有人提前知道她死了——在她被发现之后第二天,学籍状态就改了。两年前有人帮她确认了身份,但没有通知家属,没有通知警方,只是在系统里悄悄勾了一笔。这个人认识她,也认识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