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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罪与罚
苏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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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辞的案子正式移送检察院那天,陆峥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天色从灰白沉成铁青,他面前摊着那份四十三页的证据清单,每一页都签了名字、日期、证据保管链编号。从第一缕金色纤维到最后一枚指纹,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张从苏砚辞储物柜里找到的百日照片夹在证物袋里,照片里那个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很淡——“砚辞百日照。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温知瑜的号码。
“我想见苏砚辞。不是审讯,是谈话。在移送之前。”
温知瑜沉默了片刻:“我陪你。”
看守所的会见室和他们第一次审讯时没什么两样。同样的灰色铁桌,同样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同样的水泥墙壁吸掉所有多余的声音。苏砚辞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他在铁桌对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像是在归墟的工作台前等待树脂凝固。
“陆队长。”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的案子下周一移送检察院。我今天来,不是审讯,是告诉你几件事。关于你名单上那六个人。”陆峥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陈平安。“陈平安不是你判定的‘懒惰’。他被工地拖欠工资,讨薪被人打折了腿,躺了三年。重度神经损伤。他母亲每天用毛巾给他擦脸,擦了三年的脸。他吃的流食是用红薯和米粥用搅拌机打的糊。鸡蛋隔两天吃一个。”
翻开第二页。刘建国。“刘建国不是你判定的‘暴怒’。他妻子长期被地痞骚扰,他报警十七次,没人管。最后一次地痞拿着刀冲进他家,他挡了一下。他不是暴怒,他是防卫。你没有查过那十七次报警记录——或者你查过,但你不在乎。”
翻开第三页。周守义。“周守义是你唯一写对了的人。你在档案末页写了‘他在赎罪’,但你仍然把他列入名单,你让他替顾沅占那个积怨的位置。你给自己找了一个替罪羊,因为你不忍心动顾沅,所以找一个你下得了手的人来凑齐十二这个数字。”
翻开第四页。何秀娟。“何秀娟是挡在她母亲前面,不是暴怒。她父亲是朝她挥拳的时候自己撞上剪刀的,她没有刺他。法医报告上写着——非主动捅刺。但你把她列入了暴怒。”
翻开第五页。张秋月。“张秋月被父母当商品标价出售。两个姐姐已经被卖掉了,一个被家暴数年,一个被打死。她为了不被卖掉,被锁在屋里两个月。她是失手伤人,不是傲慢。她的罪名不是罪,是不肯被当成商品。你判她傲慢——你有什么资格判她傲慢?”
他停了一下,翻开第六页。这一页他没有马上念。照片上的女孩十六岁,扎着马尾,眼睛很亮。这张照片是苏安从林小满母亲那里借来的——她母亲临终前,把这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
“林小满。你判她色欲,因为周围传言她不检点。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每天放学摆摊卖红糖糍粑,赚的钱不给买发卡,不给买奶茶——给她妈妈买止疼药。她妈得了肝癌,她攒了很久的钱给她妈买了一次止疼针,她妈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疼的晚上。她书包里有一块红糖糍粑,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舍不得吃。苏安整理遗物的时候糍粑已经硬了,但还完整。她到死都舍不得吃。你判一个把唯一的零食省下来给妈妈买药的孩子为色欲,依据是你不屑于去核实的流言。你和你母亲当年的遭遇有什么区别?你母亲因为流言被人围堵,你因为流言判了林小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你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二十年前,对着一群听信流言的人举起石头;二十年后,你听了流言,就判了一个十六岁女孩死刑。当年害死你父母的不是哪一个人,是这种不问一句就信了的流言。你花了一辈子去报复这种流言,然后你也信了。你最恨的东西,在你身上活过来了。”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苏砚辞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不是崩溃,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从裂缝里透出来。
“我查过她。不是完全没查。我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学籍注销,户籍注销,埋在公墓里没有名字。我找不到她,但我需要第十二个人。名单已经拟好了,罪名牌已经刻好了,底座已经做好了。我不能空一个位置。所以我告诉自己——她死了,也许死得好,也许她确实有罪。我告诉自己她没有罪,但那份档案我已经写好了。我把她留到最后,希望永远不用完成那件作品。”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像是地下工坊里那排未完成的底座,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我没有杀她。但我判了她。”
陆峥看着面前这个人。他不再像第一次在归墟见到时那样毫无破绽——那时候他站在《触》前面,眼睛里有光,手指不自觉地去够那只永远伸着的石膏手。现在那道光灭了。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关于顾沅的,但只有一页。
“我不打算追诉她。不是法律管不了,是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是谁。她在抽屉里藏了二十年旧报纸和那个药瓶,每年你妈忌日都去站台。她说她没资格被原谅,也没资格不原谅自己。周守义替她站了二十年,她也替自己站了二十年,两个人都欠同一个人的。你母亲在那家小书店里帮周守义粘过一本《水浒传》的封面,用糨糊,不要钱。周守义为这件事给她送了二十年蒿子粑粑。顾沅躲在巷口不敢过去,但她每年都来。你母亲当年低头粘封面的样子,和那个把榴莲推过桌面的姑娘没什么两样。那种善良不够挡推土机,不够挡剪刀,不够挡一个冲进废墟里的人,但够让几个人二十年还在同一个站台等她。”
苏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调过树脂,浇过封层,在每一件作品的角落里留下过签名。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灰色铁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刚刚松开。
“我母亲死的那天,我放学去医院看她。她已经盖在白布下面了。护士把白布掀开让我看她最后一眼,我看到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雨水。我伸手去擦,擦不掉,因为已经干了。我一直想把她睫毛上那滴雨水擦掉。但擦不掉。”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拇指指腹轻轻抹过,像是在触碰一片透明的玻璃。
“我以为把那些人做成艺术品,就能把那滴雨水擦干净。但是擦不干净。越擦越脏。”
他慢慢把手放回桌面,十指交叉,手指很安静,没有再颤抖。
“如果你们找到了林小满的母亲——她埋在哪里?我想在她墓前放一盆花。不用写名字,就放一盆。白色的。她这辈子收到的红糖糍粑都是她自己买的,至少让她收一次不用自己买的东西。”
陆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小满的母亲去年走了,肝癌,走的时候不知道女儿就在同一个墓区。她们现在葬在同一个公墓里,隔了半座山。但他没有把这个答案告诉苏砚辞。有些问题不该由他来回答。苏砚辞需要带着这个问题活着——这是他的惩罚,也是他的罪。
“你的案子下周一移送检察院。有什么需要,可以跟看守所提。”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张百日照片。你母亲抱你的那张。背面那句话——清清白白,平平安安。你妈说愿你一生清清白白。你没有做到,但你至少可以做到平平安安。她在照片背面写的是平平安安,不是审判所有人。”
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温知瑜站在走廊尽头等他,白大褂上沾着解剖时溅到的树脂碎屑。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问审讯结果,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桂花糖,放在他手心里。
“苏安给我的。说是老家寄来的新糖,比去年的甜。”
陆峥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是那种江南的甜,清淡的,不腻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温知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走廊窗外,天色开始发白——这座城市的天总是亮得很慢,但每次都会亮起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苏砚辞,不是那十二个底座,不是那些被封在树脂里的脸。而是林小满书包里那块化了的红糖糍粑。陈平安床边那把旧椅子上两条毛巾,一条干一条湿,叠得整整齐齐。周守义那本记了二十年的捐款账本。何秀娟给母亲绣的那对桂花枕套。张秋月院子里那只灰猫,蹲在竹筐边缘,用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还有那个凌晨,他在面馆里吃牛肉面,老板往锅里倒牛骨汤,热气腾起来,糊了半条街的玻璃。那碗面很辣,吃完出了一身汗。他放下筷子,把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走进了即将亮起来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