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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审判 顾沅住 ...


  •   顾沅住在城北一座老小区的顶层。陆峥爬楼梯的时候数了一下——六层,每层十八级台阶。一百零八级,一级不差。他忽然想起苏砚辞地下工坊那道楼梯,三十七级。这些数字对他们来说都意味着什么——对苏砚辞是精确到毫米的艺术,对顾沅是一辈子爬不完的台阶。

      开门的女人看着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染过又褪了色,发根白了一截。脸很瘦,颧骨很高,嘴角两边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那双眼睛在看到陆峥的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顾沅?”

      “是我。”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推脱,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不用脱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很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是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某个深夜谈话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叹息。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奖状,用旧相框装着,上面写着“顾沅同志荣获一九九八年度先进工作者”。她退休前是街道办的普通职员,负责调解邻里纠纷——这个发现让陆峥觉得讽刺到极点。一个带头造谣、煽动邻居、把人逼到绝路的人,后来做了一辈子的“调解员”。

      她让陆峥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杯,搪瓷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已经磕出了好几块黑斑。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组织生活会。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我看了新闻。那个雕塑馆的年轻人被抓了。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警察查到我这来了,对吧?”

      陆峥没有回答。他把那份从谢楚和电脑里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茶几上。二十年前书店门前,一群人围在那里,镜头拍到了人群中年轻时的顾沅。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张着,正在喊什么。那个表情他见过很多次——在审讯室,在法庭,在每一个自以为站在正义一边的人脸上。

      顾沅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陆峥没有预料到的事——笑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的笑。

      “我那时候才二十多岁。在街道办刚转正,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她把照片拿起来,手指轻轻划过人群边缘那个模糊的身影,“这件事我说了二十年,从来没跟人说过全部。那个开书店的女人——沈素云——她其实没得罪过我。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肯低头。她越是挺直腰板,我越想把她摁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她。”顾沅说得非常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长得好,性格好,说话轻声细语,附近的孩子都喜欢去她店里看书。她老公疼她,每天下班骑自行车来接她,车后座绑着她爱吃的蒿子粑粑。而我那时候刚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天天在街道办给人赔笑脸,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一天我路过她书店门口,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店门口吃西瓜。她儿子——就是后来被抓的那个年轻人,那时候还是个小孩——靠在她身上,她给他扇扇子。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让我特别难受。不是嫉妒她过得好,是嫉妒她配过这种日子。她凭什么?我跟她无冤无仇,但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陆峥的笔停在笔录本上。他见过很多犯罪动机——钱、仇恨、情杀、仇杀。但这不是任何一种。这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另一个陌生人过得太好,而产生的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不需要任何借口的恶意。

      “所以你就造她的谣。”

      “对。说她不检点,说她和人有染。书店是那种租书的小店,借一本五毛钱。我在街道办工作,知道她没办过正规营业执照。就举报她,让她开不下去。”顾沅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手没有抖,“后来拆迁的时候,我带头去堵她的店,说她漫天要价,其实她没有。但我就是要让她走,让她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那次围堵——你们警察查到的,是我带头喊的口号。没错,是我。她男人冲进来的时候,墙已经快倒了。我看到了,我没有喊停。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陈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她在雨里死了。我才知道,她男人死后她一直在吃药,心脏的药。那天她带着药去法院,半路上药瓶掉在地上,被水冲走了。我后来在公交站台旁边看到了那个空药瓶——白色的,盖子没了,里面灌满了雨水。我把药瓶捡起来带回家,放在抽屉里。放了二十年。我不敢扔,也不敢看。每次拉开抽屉都能看到它。”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把那块暗红色毛呢搓出了一小片褶皱。“再后来,她儿子长大了。我见过他一次,在街上。他长得很像他妈妈,尤其是眼睛。我远远看到他,心脏跳得很厉害,我以为他要过来找我算账。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恨,不是原谅。像是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陆峥看着她。她说的每一个字,和苏砚辞档案里对“积怨”的描述完全相反。档案里写的是——记恨孤女数十年,四处散播谣言,一生以报复为精神寄托。但她说的不是报复。她说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被压了二十年的自我厌恶。她恨的不是沈素云,不是沈素云的儿子,不是那个后来被她霸凌的孤女林槡。她恨的是自己。但她从来没有承认过,因为承认了就活不下去了。

      “你后来为什么又针对苏砚辞?”

      顾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针对他。是怕他。我怕他长大以后回来找我算账,所以我要先把他搞垮。在他高中最后一年,我到处散播他的谣言——说他和他母亲一样,在学校里勾引女同学。他被开除了,大学没上成,我松了一口气。后来听说他在一个雕塑馆当学徒,我心想,就这样吧,一个没学历的穷小子,翻不起什么浪。但他后来开了自己的雕塑馆。他的作品在美术馆里展出。报纸上报道他,说他是青年艺术家。我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我抖着把报纸叠好,放进那个抽屉里,和那个白色空药瓶放在一起。我想也许他活得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惩罚。但现在你们找到我了,说明他也没有好好活着。”

      她把搪瓷杯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一盏孤零零的警示灯在闪烁,红光一下一下地亮,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那个抽屉。”她说,“在卧室衣柜最下面一层。你可以打开看。”

      陆峥走进她的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他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很沉,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东西。里面堆着二十年前的旧报纸、一份已经泛黄的检讨书、几张苏砚辞工作室的新闻报道剪报——每一张都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已经起了毛边。最里面放着一个白色药瓶,瓶盖没了,瓶身上有一道裂缝,但被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药瓶旁边是一本陈年日记,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他翻开日记,第一篇的日期是沈素云去世后的第三天。

      “我今天路过那个公交站台,停了一下。有人在站台上放了一束菊花。我没有走过去。我怕走过去,别人会看到我哭。我不是为沈素云哭,是为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我想了一整天,没有想出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我就是那种人——看到别人过得好,心里就不舒服。这种话写在日记里都觉得恶心。但这就是真的。”

      陆峥把药瓶和日记本放回抽屉,推上。走回客厅的时候顾沅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那个抽屉。二十年没让人看过。警察同志,我这种情况,算不算有罪?”

      “你是说法律上的,还是你心里的?”

      “法律上的。”

      “围堵书店、造谣诽谤——追诉期早就过了。现在没有法律能判你的罪。”

      “但我心里从来没有过去过。”

      陆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苏砚辞为什么把顾沅排在名单的最后一个。不是因为她最坏——王承禄比她坏得多,赵坤比她坏得多。是因为她是起点。是他母亲一切苦难的起点。也是他无法下刀的那一个——因为杀了她,这场审判就结束了。而结束,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所有行为,和她当年的围堵一样,都是错的。他宁愿把周守义列入名单替她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下不了手。

      “有一个人,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陆峥在门口转过身,“周守义。当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站出来作证的那个人。他花了二十年赎罪,每年你害死沈素云那天,他都会去她倒下的公交站台放一块蒿子粑粑。苏砚辞把他列成了积怨,差点杀了他。我告诉他,你是愧疚,不是罪。你现在还来得及。”

      顾沅没有转身。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那个公交站台,现在变成地铁口了。但我每年那天也会去。不是赎罪——是我不敢不去。我每次去都看到有个老人在站台上放蒿子粑粑。我不敢走过去。下次,我会走过去。”

      陆峥走出那扇门,把门轻轻带上。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一百零八级台阶,他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做了这么多年刑警,抓过杀人犯、□□犯、诈骗犯、毒贩。但顾沅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罪,法律真的判不了。不是因为没有证据,不是因为追诉期过了,是因为那种罪长在人的骨头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罪,别人谁也判不了。

      回到刑侦大队已经是深夜。沈烬燃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堆监控截图。谢楚和还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顾沅认了。”陆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二十年前带头围堵,造谣诽谤,全认了。但她问我——她这种情况算不算有罪。我跟她说,追诉期过了,法律判不了你。”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那我自己能判自己吗?”

      谢楚和沉默了一会儿。

      “苏砚辞知道顾沅在赎罪吗?”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顾沅每年都去他母亲倒下的那个站台,知道她在抽屉里藏了二十年旧报纸和空药瓶,知道她后来针对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但他还是把周守义列成了积怨,替她占了那个位置。因为他可以杀周守义,但他不能杀顾沅。杀了顾沅,这场审判就结束了。结束意味着他要承认——他和他母亲一样,从头到尾都不是审判者,只是受害者。”

      陆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远处有一列地铁从高架桥上驶过,车窗里透出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忽然想起那个公交站台——现在变成地铁口了,但每年沈素云去世那天,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妇人,都会分别带着蒿子粑粑和一束菊花,站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几步路,谁也不认识谁。一个在赎罪,一个在等别人来赎罪。等了二十年,谁也没等到谁。

      “所以苏砚辞真正的罪,”谢楚和在背后轻声说,“不是杀了人。是他明明可以停下来,但他没有。他宁愿杀一个无辜的人替罪,也不愿意承认——他也有下不了刀的时候。”

      陆峥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把口袋里那张百日照片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次照片背面那行字。砚辞百日照。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那个婴儿被母亲抱着,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镜头。他不知道二十年后这个婴儿会成为连环杀手,正如那个母亲不知道,她倒下去的那个公交站台,会在二十年后变成地铁口,会有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妇人,每年带着蒿子粑粑和菊花,站在同一个地方,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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