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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寒露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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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那天,省监狱管理局给刑侦大队发来一份例行通报。谢楚和拆开信封的时候,灰猫正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尾巴尖随着呼噜的节奏轻轻抖动。他读完那几行字,把通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通报上写着:服刑人员苏砚辞于今日凌晨在狱中病逝,死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根据其生前遗嘱,骨灰撒于城西公交站台旧址,不立碑,不留名。随函附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是苏砚辞临终前写的,字迹清瘦克制,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稳。便签上只有一行字——“第七道菜想好了:把母亲没写完的菜谱,连同那张百日照片,一并转交沈昭、沈照收存。”
谢楚和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拿起手机给沈昭打了个电话。挂断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灰猫。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想起苏砚辞在审讯室里说过的那句话——“我母亲死在雨里,我花了二十年想把她睫毛上那滴雨水擦干净。后来我发现擦不干净。不是雨水擦不掉,是我自己的手早就脏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峥坐在他对面,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也走了。陆峥也走了。那些在审讯室里交过锋的人,最终都走向了各自的终点。
同一天上午,许皋在训练场接到了谢楚和的电话。她站在操场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断电话,继续带学员做格斗训练。她今天教的是如何在肩关节受限的情况下用肘击和膝顶完成近身控制——这是她上次负伤后自己摸索出来的技巧。她示范了几次,让新人们两两分组练习,自己站在旁边逐个纠正动作。有个女孩在练习过肩摔时总是用错发力腿,许皋走过来扶住她的腰,用手掌贴着她的髋关节,说发力腿不是用膝盖顶,是用髋关节的旋转带动重心转移。女孩又做了一次,成功了,转头看着许皋,眼睛很亮。许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到操场边,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她看着远处天边正在变黄的银杏树,想起苏砚辞最后一次开庭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蓝马甲,头发剃得很短。法官问他是否还有最后陈述,他说没有,只是在被带离法庭时忽然停了一下,对着旁听席上沈昭和沈照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鞠了一躬。许皋当时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到沈昭把手指掐进掌心里,沈照捻着齿轮的手停了下来。现在那个人也走了。她把水瓶放下,重新走上训练场,继续教她的学员。
傍晚,沈昭和沈照去了城西。公交站台早已被拆除,原址上建起一座地铁站的入口。晚高峰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站着一个人,她每天在这里换乘去书店上班,有一个叫苏怀安的丈夫,有一个叫苏砚辞的儿子。沈昭蹲下来,把母亲那张没写完的菜谱复印件放在地上,用一枚抛光的旧轴承压住一角。沈照站在他身后,把那枚断齿的齿轮从口袋里掏出来,也放在菜谱旁边。地铁从脚下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菜谱的边角在风里轻轻翻动。他们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夕光沉入地平线,才转身离开。
从城西回来后,沈昭直接去了温知瑜的公寓。陆峥走后,温知瑜独自住在那里,把那盆冰魄养得很好。今天那盆冰魄真的开花了——多肉开花极为罕见,细碎的小白花聚成伞形花序,花瓣薄如蝉翼,在秋夜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沈昭把苏砚辞最后那封便签放在冰魄旁边,说他也走了,他最后把菜谱留给了你们,第七道菜还没写,但他把菜谱还回来了。温知瑜低头看着冰魄的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陆峥以前说过,有些花一辈子只开一次,开完就死了。他怕它死,所以每次都把侧芽单独分出来扦插,怕万一哪天母株撑不住了,还能留个种。他走那年冰魄差点也死了,叶子一碰就掉,后来她自己摸索着换盆、配土、控制温湿度,慢慢把它救了回来。现在它开花了。有些人等不到花开,但花还是会开。
苏安站在她身后,把手轻轻放在温知瑜的肩膀上。许皋靠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菜。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褪去一天的燥热,街角那家老面馆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暖黄色的光。那些离开的人——陆峥、苏砚辞、沈素云、宋春华、陆断诚——他们走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一盆开花的多肉,一张没写完的菜谱,一枚断齿的齿轮,一枚抛光的轴承。而活着的人,还在继续生活。温知瑜把冰魄的花茎轻轻扶正,让月光洒满每一片花瓣,然后关灯,推开门,走进走廊里依然亮着的灯光里。许皋把菜放进厨房,苏安开始淘米,沈昭把蟹粉小笼放进蒸锅。他们要在今晚一起吃饭,和往常每一个寻常的周末傍晚一样——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死亡最温柔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