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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霜降 霜 ...


  •   霜降那天,沈烬燃在巷口那家烧烤摊等谢楚和下班。摊主换了一个年轻小伙,是老老板的儿子。老老板前些年查出了肺癌,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几个月,走之前把摊子交给儿子,只交代了一句话:“那帮警察来吃烧烤,不要收钱。”小伙子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爸这条命是陆队从地下室里捞出来的——不是陆峥,是陆峥走之后,他手底下那帮人继续追的案子,把当年囚禁他女儿的那个窝点端了。他女儿现在还活着,嫁了人,生了个女儿,他没能活着看到外孙女上幼儿园,但他知道那帮警察还在。

      小伙子继承了老老板的手艺,也继承了老老板的规矩——看到穿警服的坐下,秋刀鱼默认不加盐。他把两串刚烤好的鸡翅放在沈烬燃面前,说这也是我爸的规矩,新口味,请你们尝尝。沈烬燃低头看着那串鸡翅,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吃。小伙子咧嘴一笑,转身去翻炭火,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谢楚和从刑侦大队的方向走过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沈烬燃站起来把凳子拉开,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说老板娘听说你颈椎不好,单独给你熬了骨头汤,放了山药和枸杞。谢楚和低头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有点咸。沈烬燃说骨头汤都这样,补钙,你得喝。谢楚和没有反驳,只是把汤碗放下来,拿起那半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他在慢慢适应这些让他不习惯的事情——比如被人照顾,比如坦然接受一碗专门为他熬的骨头汤。沈烬燃看着他喝汤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给谢楚和带宵夜那天,谢楚和说不饿,只是把茶一杯接一杯地喝。那时候他不懂,一个把所有应急方案都写进笔记本的人,为什么连吃饭都觉得是多余的。后来他懂了——那些把所有精力都用来保护别人的人,往往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他在学,学了很多年,学会把半串馒头片接过去,学会说“有点咸”,学会在骨头汤端上来时不再推辞。

      谢楚和喝完汤,抬头看着沈烬燃,说下周去省厅开会,可能要在那边待几天。沈烬燃说住哪。谢楚和说省厅招待所。沈烬燃说那我给你收拾行李。沈烬燃说猫放苏安那边,她已经答应了,还给猫买了一个新纸箱,比你现在那个大一圈。谢楚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纸箱才换了几个月。沈烬燃说苏安说了,这是给老猫的,老猫需要更多空间伸展筋骨。谢楚和没有再反驳——他知道沈烬燃给猫换纸箱不是因为猫需要,是因为沈烬燃每次周末回来,都想给这个家添一点新东西。从前是猫粮和冻干,后来是颈椎牵引器、膏药、加厚的坐垫,再后来是每个周末准时出现在茶几上的那束白玫瑰。花店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他推门进去,老板娘就转身从冷柜里拿出早就包好的白玫瑰,说还是老规矩,不加满天星,不要红丝带,包得素一点。谢楚和把这些花都留着,干枯了也不扔,倒挂在阳台上,排成一排,像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日历。

      吃完烧烤,两个人沿着刑侦大队后面的那条小路慢慢走。路边的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谢楚和走得很慢,沈烬燃配合他的步幅,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着。走到老槐树下,沈烬燃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是一枚被抛光过的旧齿轮,和沈照捻了好多年的那枚是同一批。他以前收了两枚,一枚完整的放在陆峥墓前,一枚断齿的带在身边,后来把断齿的那枚给了沈照,自己又重新抛了一枚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这枚齿轮和沈照那枚不同,它没有断齿,通体光滑如镜。他把齿轮放在谢楚和掌心里,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抛光的完整零件,以前总觉得自己只配收集残缺的,后来才知道,完整的东西也可以属于我。谢楚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齿轮,路灯的光照在上面,能照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把齿轮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手放进口袋,和那枚断齿的放在一起。两枚齿轮在口袋深处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夜风很凉,他们的背影在银杏道上渐行渐远。谢楚和围巾的一角被风卷起,拂过沈烬燃的手臂,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身后巷口烧烤摊的炭火还亮着,那盏路灯和多年前一样忽明忽暗,照着每一个晚归的人,也照着每一个终于不再孤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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