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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霜降
霜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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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沈烬燃和谢楚和一起把侧写室里那个旧纸箱换掉了。纸箱边缘已经被灰猫挠得起了毛,底部压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凹陷,是这几年它每天蜷在里面睡觉留下的痕迹。沈烬燃把新纸箱放在暖气片旁边,旧纸箱没有扔,用胶带把挠坏的边角仔细粘好,放在侧写室角落里,说留着给它当备用的,万一哪天新纸箱被它嫌弃了呢。谢楚和说它从来不嫌弃任何东西,是你自己舍不得扔。沈烬燃蹲在地上,把猫从旧纸箱里抱出来放进新纸箱。猫在新纸箱里转了几圈,嗅了嗅纸板的味道,然后蜷成一个圆,尾巴盖在鼻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烬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吧,巷口烧烤摊换了新老板之后还没一起去过。
谢楚和把白板上几个跨省案件线索的交叉点用红笔圈完最后一个,放下记号笔,从椅背上拿起那条深灰色围巾围好。他的颈椎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更好,但每到霜降前后总会隐隐发僵,今年沈烬燃提前从省中医院开了新配方的膏药,贴起来比往年的更服帖,贴在颈后几乎感觉不到异物感,只有一股持久的温热。两个人并肩走出侧写室,路过走廊时声控灯在沈烬燃的脚步声里亮了一下又灭了,谢楚和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烧烤摊的炭火在霜降的夜风里明灭不定,老老板的儿子正往烤架上刷油,看到他们过来咧嘴一笑,手下没停。他已经能凭脚步声分辨出这群熟客——沈队走路带风,谢组长脚步很轻,许教官步伐稳健,苏医生喜欢小跑几步追上去挽许教官的胳膊,沈家兄弟一前一后,沈昭走在左边,沈照走在右边,他们俩的脚步声频率几乎一致,像被同一张饭桌上的碗筷声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今天大家都到了。许皋带着苏安坐在靠墙那桌,苏安把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蛋挞分给每个人。许皋把苏安那杯热奶茶的吸管插好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苏安接过奶茶,手指在许皋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蛋挞。温知瑜从法医中心下班直接过来,手里捧着那盆冰魄。花期已过,细碎的小白花凋谢之后,叶芯里又冒出了好几个新芽,嫩绿的芽尖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她今天在实验室里用塑封袋小心地收好了凋谢的花瓣,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名字,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陆峥那张百日照片放在一起。沈昭从省厅赶来,后座上放着一盒从省厅附近那家老字号买的蟹粉小笼——那家店每年霜降前后换馅,用的是最肥美的蟹黄,塑料袋被蒸汽洇出一小块透明的油渍。沈照坐在他旁边,破天荒地没有捻齿轮,只是把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推到沈昭手边,茶叶还是放太多,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也是沈昭的习惯,是他们的母亲沈素云每次泡茶时多抓一把茶叶的习惯,也是苏砚辞在审讯室里喝到那杯苦茶时沉默了很久的习惯。温知瑜接过小笼,夹了一个放在碗里。她想起多年前陆峥第一次带她来这家烧烤摊那天,也是这样的霜降夜,陆峥点了一桌烤串,说这家的烤馒头片不加辣,和温知瑜的口味正好。那时候她还想,这个人怎么连她不吃辣都记住了。后来才知道,陆峥记这些琐碎的事,记了一辈子。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满桌的人。烧烤摊的烟火气在霜降的夜风中弥散,新老板的儿子哼着他父亲生前常哼的老调,炉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许皋和苏安头挨着头分最后一串烤鸡翅,沈昭把蟹粉小笼往沈照碗里夹了一个,沈照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沈烬燃和谢楚和并肩坐在塑料凳上,他把自己那串烤馒头片掰了一半放在谢楚和碗里,谢楚和低头看着那半串馒头片,说太咸了。沈烬燃说烧烤都咸,他说那你还每次都分我一半。沈烬燃没有回答,只是把另一半也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皱了一下眉,是挺咸的。
谢楚和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陆峥也是这样坐在旁边,把半串馒头片放在他碗里,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分给别人。后来他明白了,这不是自然,是习惯——是陆峥教给沈烬燃的习惯,也是沈烬燃教给他的习惯。他们把“先让大家吃饱”这句话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和那盆不断分株的冰魄、那枚被反复抛光的齿轮、那张被反复翻阅的百日照片一样,传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手里。
吃完烧烤,一群人沿着刑侦大队后面的那条小路慢慢走。路边的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温知瑜走在最前面,冰魄抱在怀里,新芽在秋风中轻轻晃动。许皋和苏安跟在后面,苏安挽着许皋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头。沈昭和沈照走在最后,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
走到老槐树下,温知瑜停下来。她仰头看着那棵比刑侦大楼还要老的槐树,枝丫上只剩零星几片叶子,在霜降的夜风里轻轻摇晃。她说陆峥以前每次下班路过这棵树都会停一下,说这棵树比他爷爷还老,看着一代又一代的警察从这里走出去,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现在她也站在这里,看着身后这群人。她想,他和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在冰魄每一片新抽的嫩芽里,在齿轮每一道抛光的纹路里,在蟹粉小笼每一次换馅的蒸汽里,在每个霜降夜晚这群人并肩走过银杏道的脚步声中。
夜风很凉,但火锅的热气还没散,蟹粉小笼的余温还留在指尖,巷口烧烤摊的炭火还在明灭。他们还在这座城市最寻常的烟火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