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书中来》重行舟

9、重开一本 沈婉之开始

　　沈婉之开始写第三本日记了。准确地说她其实一直在写第二本，但最近翻回去看才发现第二本的内容已经完全偏离了初衷。她当初买这本密码本是为了安全地写，不写名字不写场景不写具体事件，用图标代替人物用片段代替完整故事。她以为自己很安全，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都抹掉了。但现在她翻回去看最近这十几页，发现每一行都能对上号。

　　她写"?今天坐我旁边讲题的时候左手放在桌沿离我的右手不到十厘米"，林砚坐她旁边讲题的时候手确实放在那个位置。她写"给我带了酸奶换了个口味，我很喜欢"，她写"?最近不跟?勾肩搭背了像在避嫌"，许嘉树这段时间确实很少碰林砚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写的是小说，结果翻回去看每一句都是实录。她从写虚构故事变成了写观察日记，又从写观察日记变成了写林砚今天对我做了什么。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林砚给她放《恶意》的那天，也许是他说"好好写"的那天，也许更早。

　　她趴在本子前面盯着最近写的十几页发呆。如果这本密码本再丢一次，谁来捡到都会知道是谁写的。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只有同班同学才看得懂。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观察者日记别动跟你无关"，再翻到最近一页最新一行是"他说继续写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他今天笑了一下"。

　　她忽然翻回中间找到那天写的一段话："我不知道他是在走进我的故事，还是在走进我。"她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多了，是女配自恋综合征发作。现在翻回来再看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想多了，但她还是没删，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那晚她做了个决定。她不再写别人了，密码本以后只写她自己。她拿出笔在最新一页顶头写了一段话：我本来以为我在写别人的故事，但翻回去看才发现最近写的全是关于他。从放书到酸奶到作文到数学，我写了几十页全是林砚两个字。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写小说但我打算继续写。只是这次我写的时候会知道我在写的是我自己，关于我的、发生在我身上的、跟我有关的事。我从来没写过自己，但今天开始写。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翻到扉页，把原来那行"观察者日记别动跟你无关"划掉了。她在下面重新写了两行："这是我的日记，写我自己，不关别人的事。如果丢了就丢了，但不躲了。"她看着那两行字，觉得像在给自己下某种决心。她把本子锁好塞进枕头底下，关灯。

　　第二天早上林砚见到她的时候，她第一句话说的不是早，而是"你上次借我的《恶意》我还没看完，能不能再借几天"。林砚看了她一眼说不用还了。她说那我看了写读后感给你，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好。

　　沈婉之回到座位坐下来翻开密码本，新的一页写：今天跟他说了第一句主动的话，他说好，他笑了，我把这个记下来。她写完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但当天下午她又开始怕了。起因是语文课，老师在讲作文评析，投影上放了一篇范文。沈婉之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那篇范文的行文节奏跟自己很像。她没写自己，但老师念完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林砚那边飘。林砚坐在第三排侧对着她，她看到他的右手垂在桌沿下面，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侧，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沈婉之想起上次月考的作文她写的是猫，写楼下那只流浪猫每天傍晚蹲在路灯下面等人喂。她写那只猫不叫也不扑人，就是安静蹲着，尾巴绕前爪一圈等人低头把它认出来。她写那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但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林砚说他在办公室偷看了，他说比范文好。他那时候是看着她说的，现在想想那目光里也许不只有欣赏。他说不定早就从那篇作文里读出了她没有写出来的那层意思。沈婉之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那把悬了两个月的铡刀好像从来没真正落下来过，只是从头顶挪到了脚边。她低头就能看见但伸手又够不到，够不到就永远不知道那刀口钝不钝。

　　当天晚上她在密码本里花了三页纸来分析林砚到底从她的作文里看出了什么。第二页中间她写："如果他已经认出我的笔迹了，那我在他面前写的每一行字都是自首。"然后她停了一下在下面补了句："但如果他没认出来呢？那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作文写得好的人而已。"她又停了一下在底下加了个括号：（我到底是希望他认出来还是希望他没认出来？）括号收尾之后她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没有写答案。最后她在旁边画了一团乱线把问题盖住了，但那团乱线底下的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