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书中来》重行舟

10、猫和走廊 那天晚自习

　　那天晚自习前沈婉之留下来打扫卫生。她拎着垃圾桶去倒垃圾的时候，走的是一条最近刚发现的小路，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就能到垃圾站，比走大路近五分钟。

　　小花园平时没什么人去，草长得有点深了，花坛边沿长了一层青苔，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入秋之后天黑得早，她路过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下来了。她拎着垃圾桶往前走，快到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花坛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校服，正在低头做什么。她还没看清是谁，先看到了那只猫，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瘦的，尾巴尖缺了一小截，正凑在那个人手边吃东西。那个人动作很慢，把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放在花坛边沿上。猫凑过来吃一口他就再放一块。全程他没有伸手摸猫，也没有催猫快吃。

　　沈婉之拎着垃圾桶站在拐角后面，第一反应是这个画面细节真好。蹲姿、慢慢掰面包的手指、猫试探又靠近的节奏、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淡光。她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组描写。然后那个人偏了一下头，侧脸被路灯照亮了一瞬，是林砚。

　　沈婉之的手在垃圾桶把手上攥紧了。又是他，上次喂猫也是他，这次也是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经常来这里，也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他一直在喂。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拐角后面，跟上次一样躲在暗处看他。猫不知道有人在看，林砚也不知道，只有她知道。她站在那里拎着垃圾桶，体会着这种"只有她知道"的感觉，像以前在操场看台上、在走廊拐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种安全的暗爽又回来了，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以前她爽的是嗑到了别人的糖，现在她站在这里什么CP都没嗑，只是看着一个人蹲在地上喂猫，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然后她忽然想到自己密码本里刚写的那句话："我不躲了。"她说她不躲了，结果现在又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猫吃完了最后一块面包，在他脚边绕了两圈，然后窜进花丛里不见了。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往她这个方向走。沈婉之脑子一空，来不及躲了。她拎着垃圾桶站在拐角，跟他迎面撞上，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林砚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他看到垃圾桶说："倒垃圾？"沈婉之点头。

　　林砚看了看她站的拐角，正好能看到他刚才蹲着的花坛。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那只猫我喂了两个月了，上学期就在。最近瘦了，可能天气冷了。"然后他走了。

　　沈婉之站在原地拎着垃圾桶，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影里。他说什么？他说那只猫他喂了两个月了，上学期就在。他告诉她了，他主动告诉她的。以前都是她偷偷看他、偷偷记他、偷偷在密码本里写"?今天又去喂猫了"，从来不敢让他知道。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我喂了两个月了"。那个被她当成秘密观察了两周的场景，忽然被当事人摊开了摆在桌面上。她不需要偷看了，因为有人直接告诉她了。那种感觉像她一直踮着脚尖透过一扇窗看里面的风景，然后窗户自己开了。

　　她去倒了垃圾走回教室的时候，路过那个花坛特意看了一眼。花坛边沿上干干净净，面包屑被猫舔干净了，一点都没剩。她低头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密码本拿起笔，写了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写了路灯怎么照他的肩膀，写了猫绕他脚边转了两圈才走，写了他站起来拍手上面包屑的动作。她写到"他说那只猫他喂了两个月了"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句："他还说他上学期就在喂了。"

　　她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心跳很稳。不像以前那样狂跳，是稳的。她发现自己没以前那么怕了。以前她写他的时候心里总悬着一把刀，怕哪天本子丢了，怕哪天被他看到。现在她写的是他已经主动告诉她的事，她写的是经他允许的内容。虽然他没说允许，但他在她面前蹲下去又站起来看她的时候，那个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到她觉得"这个你随便写"的意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喂了那只猫两个月了，每周都来。她没有看到的那六周里他来了很多次。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喂的？上学期刚开学还是更早？那只猫跟他之间有一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线，整整两个月的长度。她每天坐在最后一排观察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原来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为什么选那条小路去喂猫，比如他什么时候发现那只猫的，比如那只猫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主动从花丛里钻出来迎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她盯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路灯下他站起来拍面包屑的背影，很安静但安静底下好像还有很多东西没拿出来。

　　第二天午休沈婉之从食堂出来没有直接回教室，她绕到小花园走了一圈。花坛边沿上放着一小块掰好的面包，干净的，垫在一片干叶子上，像是被人提前放在那里。她站在花坛边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面包拿起来放在了花坛正中间，猫更容易看到的地方。做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还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她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那天密码本上她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我也放了面包，不知道那只猫会不会吃，但放了再说。"写完之后她翻到前一页看自己昨天写的关于林砚喂猫的那些文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合上锁好。她发现自己在笑，低头看了看锁好的本子，想起之前那个问题："我到底是希望他认出来还是希望他没认出来？"现在她有了新的答案。希望他认出来了但不说破，这样她就可以一边写，一边看他假装不知道，一边和他一起继续喂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