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书中来》重行舟

2、拉郎配的快乐 开学一周之

　　开学一周之后，沈婉之完成了基本的人物关系网绘制。

　　三班是重点班，原班直升的有三十多个人，分班考插进来的十几个。她属于后者。原班的人三五成群自成圈子，课间聚在一起聊的话题她插不进去，也没人主动来跟她说话。她坐在最后一排，像个透明人。但透明人有透明人的好处——没人注意她，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

　　她每天早到晚走，大部分时间花在"观察"上。不主动说话，不参与任何课间讨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之间有微妙的尴尬，谁在课间总是凑到一起讲小话，谁去食堂的时候跟谁坐在一起——她把这些细节全部收进脑子里，等晚上回宿舍再往本子上誊。

　　笔记本是她唯一的出口。像一本秘密的族谱，每一页都写着她自己编的人物关系。她给这个班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虚构系统，每个人都有代号、人设、故事线。而她自己是唯一知道全貌的人。她躲在幕布后面看他们按她写的剧本演，又像导演又像观众，快感难以言说。

　　林砚是出场率最高的一个。

　　开学第二周的时候，她已经攒了六页关于他的笔记。他的习惯、他的作息、他跟不同人说话时的语气差异——全部被她拆解重组，写入她的故事里。她给他写的第一个完整故事诞生在一个周三的晚自习。

　　那天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件，林砚跟同桌许嘉树的关系模式很特别。许嘉树是个话多爱动的男生，课间总黏着林砚，搭他肩膀、拍他后脑勺、凑过去看他写作业。林砚嘴上嫌弃，"滚""烦""别碰我"轮着说，但许嘉树真的走开的时候，林砚又会抬头看一眼他去的方向。第二件，课代表苏澄每次收作业的时候，走到林砚那里都会停一下。不是停一秒，是停大概两到三秒。收别人作业的时候她都是接过来就走，唯独林砚这里她会站在原地等，等他翻书包找作业本的那几秒钟。

　　两个细节连在一起，沈婉之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条完整的剧情线。

　　L和X是青梅竹马，初中就在一起。X是个热烈主动的人，喜欢L，但L迟钝、不确定。后来S出现了，成绩好，冷静，漂亮，L的目光开始不自觉追随S。X察觉到了，但他不说。他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L看S，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L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谁——他看S，也看X。三个人在教室里各怀心事，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毕业那天三个人站在操场上，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在心里同时说了同一句：如果当初……

　　沈婉之写完这一段的时候，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笑了一分钟。她觉得林砚这个名字就适合当男主角。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冷淡又不至于冷漠，浑身都是"可挖掘的深度"。她甚至想给他写一个系列，从高中写到大学写到工作，一部连载三季的青春大戏。而她就坐在最后一排，免费收看所有素材。

　　第二天课间，沈婉之站在走廊拐角假装看手机。她手里端着屏幕亮着的手机，其实页面停在备忘录上，手指虚按着键盘，随时准备记录。余光锁定了林砚和许嘉树从楼梯口走过来。许嘉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砚偏头瞪了他一眼，许嘉树完全没当回事，伸出手把他头发揉乱了。林砚的头发被揉得翘起来几根，他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抬手把许嘉树的手拍开，但拍开的力度明显没用劲。

　　沈婉之在备忘录里飞速打字："打是亲骂是爱。素材又来了。"她发完这一条抬起头，林砚已经拐过走廊尽头了。她没注意到的是，林砚在拐弯之前回了下头。他什么都没看到——沈婉之藏得严实，拐角的墙把她整个人挡住了。但他站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偶然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走了。

　　那天放学沈婉之落在人群后面，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这才背上包往外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看到前面两个背影——林砚和苏澄并排走着，手里拿着物理作业本，好像在讨论什么。苏澄说话的时候林砚微微侧过头去听，侧脸被走廊尽头的夕光照亮，轮廓清晰得像剪影。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光洁的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沈婉之慢了半步，落得更远了一点。她在心里给这个画面配了一段旁白："L侧耳听S说话的时候，夕光把他半边脸照成浅金色。他的睫毛上有一粒细小的光点。S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听她的声音。角落里那个观众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画面。她知道这个故事不属于她。她只是一个记录者。但她觉得这画面真好看。"

　　回宿舍之后她把这段写进笔记本，在结尾加了一句话："我坐在角落里嗑糖，世界上最幸福的职业，没有之一。"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被林砚知道有人这样写他，他会怎么想？一个分班考刚进来的插班生，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每天躲在暗处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再编成虚构的故事塞进本子里。他会觉得她有病吧。或者恶心。或者两者都有。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不可能会知道。她写得很小心，全是代号没有名字，场景也做了模糊处理，就算有人捡到也看不懂指的是谁。只要没人知道是她写的，她就是安全的。她把本子锁进抽屉里，关灯，睡觉。

　　但她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