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书中来》重行舟

1、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分班考结果

　　分班考结果出来那天，沈婉之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高二（三）班，第十七行，沈婉之。她顺着名单往上数，十六个名字里没一个认识的。再往上看三班第一行，林砚。名字前面标了个星号，代表年级前十。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把手机揣回兜里。分班考她踩线进来的，能留在重点班已经是运气。至于新班级里有什么人，她没力气多想。

　　九月一号，沈婉之拖着书包带子站在高二（三）班门口，被里面的声浪冲得后退了半步。

　　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原班直升上来的，彼此早就熟透了。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翻新课本，笑声混着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像一锅煮开的水。沈婉之站在门口，感觉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皮肤上撞过去的，撞得她后背发紧。

　　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背靠墙壁，左边是窗户，视野可以覆盖全班——进可观察，退可装死。她攥着书包带子低头穿过过道，在最后一排坐下，书包塞进桌洞，然后从里面摸出一本书竖在桌上，假装在读。

　　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周围：前面两个女生在讨论分班考排名，隔壁组的男生在抱怨新的班主任听说是年级最严的，黑板上贴着临时座位表。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慢慢拼出一些碎片：三班是重点班，大部分人是原班直升，彼此早就认识。她是分班考插进来的，一个熟人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往书后面缩了缩。

　　然后她看到了他。

　　过道那边第三排，一个男生刚坐下。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偏头跟旁边人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皮薄薄的。

　　旁边那个男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嗓门大得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林砚！分班考年级第三牛逼啊！请客！"

　　被叫做林砚的男生头都没抬，把书包放到桌上，语气平平的："你第七，你先请。"

　　"我第七不得感谢你考前给我划重点吗？所以你请。"

　　"滚。"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林砚嘴角弯了一下，从书包里抽出练习册翻开。

　　沈婉之把书往下移了半寸，露出一双眼睛。她在心里记：林砚。分班考年级第三。长得好看。同桌咋咋唬唬。两个人关系很好，好到能当面说"滚"还笑的那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竖着的书，是一本上学期的语文阅读。她又把书竖回去了。

　　午休的时候班主任来排正式座位。沈婉之如愿以偿留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松了口气。林砚被分到隔她一组的第三排，还是跟那个咋咋唬唬的男生同桌。沈婉之在新发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两个字：素材。

　　她不知道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她也不知道隔了三排那个叫林砚的男生，在转身跟同桌说话的时候，余光扫过她这边停了一下。那时候她正埋头写字，没抬头。

　　当然她更不知道那本硬壳笔记本，以后会跑进谁的手里。

　　当晚回到宿舍，沈婉之等室友都睡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她趴在床上，就着床头小台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

　　"班里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就叫L吧。分班考年级第三，看起来是学霸型。他的同桌是个咋咋唬唬的男生，叫X好了。今天X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说'请客'，L说'滚'。但他说滚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我在想，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写完这句话，趴在枕头上无声地笑了一下。写小说是她从初中就开始的秘密爱好。她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但关上房门翻开本子，她可以是任何人——导演、编剧、上帝、躲在幕后的吃瓜群众。现实中她插不进去的对话，在本子里可以写一百种版本。

　　她翻了一页，继续写：

　　"X今天拍L后背说'分班考第三牛逼啊请客'，L说'你第七你先请'。X说'我第七得感谢你划重点'。L说'滚'。然后笑了。这种口是心非的互动，可以写一篇傲娇攻的日常。"

　　她写完又笑了，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压住声音。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背上。沈婉之翻到笔记本扉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观察者日记。别动。跟你无关。"

　　然后她锁好本子，关灯，闭上眼睛。新学校新班级，她还是一个人。但至少她还有个本子，里面住着别人。

　　她不知道那个叫林砚的人，以后会从她本子里走到她面前。她也不知道，她写在扉页上那句"跟你无关"，日后会被同一个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