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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不起 下回来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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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随被陈姐按在医院的椅子上处理脚踝的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不太真实的状态里。
医生用冰袋敷在她扭伤的地方,凉意隔着毛巾渗进来。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旁边那张床上的人——商祈川被抬进来之后就躺在那里。
医院的人给他换了干净衣服,腰侧的伤口被处理了,额头上搭着湿毛巾,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他睡着的时候表情比白天看起来柔和一些,眉心的那道浅纹松开了
嘴唇因为发烧起了一层薄皮,呼吸比平时沉一些,但比刚才被抬进来时平稳了许多。
陈姐在旁边忙前忙后地张罗,给向随倒了热水,又去问医院的医生要了干净的毯子。
周念安被方姐拦在门口不让进来,说里面地方小别挤着病人。
周念安透过门缝探进来半个脑袋看了看向随,眼眶红红的,小声说了句“向姐你别担心啊”,就被方姐拎走了。
向随坐在商祈川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脚踝上的冰袋已经换过一次了。
她手里攥着一杯热水,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一点一点把指尖里的寒气驱散。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盖着的白色薄被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阳光移到了她脸上的时候,暖融融的,把一夜的疲惫都从骨头缝里往外蒸。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床边沿,手臂垫在下面做了枕头。
商祈川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的轮廓上,她趴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被子上离他的手臂不远,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被搁在旁边矮凳上的那只脚,脚踝处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不厚,敷过冰之后微微有点肿。
他看了几秒,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向随感觉到有人动了动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眼睛对焦了几秒才看清——商祈川醒了,侧着头看她,输液管从他手背连到头顶的吊瓶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的脸色比早上那会儿好一些了,潮红褪了,嘴唇还有一点干,但眼神清明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他的声音也哑,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像砂纸蹭过木头表面。
向随伸手去摸他额头,他偏了偏头但没躲开。
她的手背碰到他额头的皮肤——比早上凉下来了,虽然还是比正常的体温稍微高一点,但已经不烫手了。
她呼出一口气,手指从他额头上滑下来的时候无意中擦过他的鬓角
“对不起。”他说。
向随的手停在空中,又慢慢收回去:“什么对不起?”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脚踝处裹着的纱布上。
“早上是我没踩稳,”他说,声音轻而低,像在陈述一件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的事
“第三级石阶,我没撑住,差点害你摔倒。你摔得疼不疼?”
向随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圈纱布,又抬头看他。
他躺在那里,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腰侧裹着的纱布在病号服下面透出一点轮廓,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而他醒过来第一句话说的是——我差点害你摔了,你摔得疼不疼。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那股酸劲儿来得又快又猛,毫无征兆,像一股潮水从胸腔底部猛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口。
她抿紧嘴唇,拼命压了一下,但眼眶还是瞬间热了。
向随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有点发凉。
“不疼。”她说。
声音出来的时候带了很轻的、几乎控制不住的颤。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向随。”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她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了,但她忍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了。
商祈川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指尖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极轻的接触,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搁在自己身侧的床单上。
“我根本没有摔到,”向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我的脚医院处理过了,说我这个回去再冰敷两天就好了。你腰上那个伤——”
“划了一下,不深。”他说得很随意,“处理过了,打一针破伤风就行。”
向随看着他,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变成一小团温和的白。
她忽然很想问——你什么时候伤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背着我走了那么远,腰上在流血,自己发烧了,还跟我说“没多大事”。
她想问,想拍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她,想把他那副永远“没事”的面具掀开一条缝看一看底下到底装着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这次他没有躲。
她感觉到掌心里他额头皮肤的温度比刚才又降了一些,趋于正常了,指尖碰到他额角的时候沾到一点细密的汗意。
“烧退了。”她说。
“嗯。”
她重新坐下来。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歪着头啄了啄翅膀下面的羽毛,然后又飞走了。
医院里安静得只剩下吊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一下,两下,均匀而恒定。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浮着微尘的金色光束。
“你怎么会跟着我们来度假村的?”向随问,她终于问出来了,声音平静,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商祈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灰瓦屋檐,屋檐边沿还挂着昨晚残留下来的水珠,被日光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我正好在附近。”他说。
向随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你撒谎。”她说。
商祈川转过脸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向随看见他眼底的表情经历了某种变化——从“被拆穿了”的短暂意外
到是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隐约带着妥协的底色。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
“嗯。”他说,“我撒谎了。”
然后他没有再解释。
向随也没有追问。
她把那杯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示意他喝一点。他撑着坐起来一些,用没扎针的那只手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几口。
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抿了抿嘴角,然后靠回枕头上,脸色比刚才又好了那么一点。
医院的门被敲了两下,推开来是陈姐。
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白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
放在向随手边的时候向随注意到陈姐用嘴唇无声地冲她比了一个口型:“看着他喝完。”然后陈姐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向随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递过去。
商祈川看着她举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碗和勺子:“我自己来。”
向随把碗递给他。
他的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温度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不烫不凉的状态。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向随坐在旁边看着,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没扎针的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上,昨天晚上那道划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红了一圈,但看起来已经在愈合了。
“商祈川。”她说。
他抬起眼睛看她,嘴里还含着一口粥,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让他那张常年沉静的脸忽然出现了一丝和年龄相符的年轻气。
“下回再来接我,”她说,语气平静而笃定,“记得带伞。”
他怔了一下,把那口粥咽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向随看见他嘴角有一道极轻的、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弯了一瞬。
“好。”他说。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格,斜斜地照在他们之间的被子上,把白色的被面染成一层温润的浅金色。
向随靠回椅背里,腿伸长了轻轻搁在矮凳上,脚踝处的纱布在光影里显得干净而柔软。
她侧过头,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暖融融的,那只刚才和他说过话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拢的、很淡的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