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末》辞千叙

20、留下 在她家吃饭

　　洗手间的门开了。

　　商祈川走出来的时候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已经换上了。

　　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袖口随意地卷了一折。

　　肩线和胸口被布料服帖地裹着，比刚才湿透的白衬衫显得松弛了许多。

　　向随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看见他出来直起了身。

　　“合适吗？”她问。

　　“刚好。”他抬了抬手臂试了一下肩线的活动度。

　　“那这件你穿走吧。放着也是放着。”

　　商祈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没有推辞。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芊芊已经跟上来了，在他脚边绕了一圈，仰着头冲他叫了一声。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回沙发旁边坐下了。

　　芊芊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出来，两只前爪蜷在胸口，尾巴尖垂在他手臂外面晃着。

　　他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的喉咙里又响起来了，咕噜咕噜的，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听着让人觉得安稳。

　　向随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晚上有事吗？”

　　商祈川抬起眼看她。

　　“没别的事的话，留下吃饭吧。”

　　她说，“你来看芊芊一趟，总不能连顿饭都不吃。”

　　商祈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饭？”

　　“嗯。”

　　“那我留下。”

　　向随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冷冻层里还有一袋虾仁，柜子里有挂面。

　　她系上围裙，把水龙头打开洗菜，水声哗啦地响了一阵。

　　商祈川抱着猫坐在客厅里，透过厨房敞开的门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散的结，她侧着身切菜的时候垂下来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了一缕，她用手把它别回去。

　　灶台上的火被拧开了，油声在锅里滋啦响起来，很快整间屋子弥漫出一股炒蛋的焦香。

　　芊芊从他腿上跳了下来，迈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蹲着。

　　面朝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地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

　　商祈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趴在厨房门口看人做饭的猫，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

　　“要帮忙吗？”

　　向随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坐着就行。吃饭还要一会儿。”

　　商祈川没有回去坐。

　　他就靠在门框那里，看着她在灶台前面把虾仁倒进锅里翻炒。

　　锅里腾起一层白色的热气，她的侧脸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红，围裙的边沿沾了一点水渍。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趴着的猫。

　　芊芊正在用前爪扒拉他的拖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那只扒拉鞋带的爪子轻轻拨开，芊芊又伸爪子扒上去，他又拨开。

　　一来一回之间猫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在“玩”一样的声音。

　　向随把炒好的虾仁盛进盘子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商祈川蹲在地上，正在跟芊芊玩游戏。

　　芊芊把两只前爪都搭在了他的小臂上，仰着头看他，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卷着一个小钩。

　　商祈川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弯着。

　　向随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把锅里的菜又翻了两下。

　　她没有叫他，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让锅里的汤慢慢地收着汁。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商祈川已经坐到了餐桌旁边。

　　芊芊蹲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鼻尖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向随把碗筷摆好，在商祈川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上三菜一汤的热气，相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木质桌面。

　　“吃吧。”她说。

　　商祈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炒蛋，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向随问。

　　“好吃。”他说，又夹了一筷。

　　向随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桌面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芊芊在旁边蹲着偶尔发出的细细的叫声。

　　芊芊始终坐在那张空椅子上，前爪搭着桌沿，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商祈川夹菜的动作来回移动。

　　商祈川从向随特意装虾仁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虾仁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把虾仁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边沿，没有直接喂它。

　　芊芊的鼻尖动了动，往前凑了半步。

　　歪着头看那块虾仁，又抬头看了看他，像是在问“这是给我的吗”。

　　商祈川把碟子往它那边推了一点，芊芊低头吃掉了那块虾仁，然后退回椅子上舔了舔前爪，尾巴摆了两下，继续蹲着看他。

　　向随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平时我吃饭的时候它从来不要，嫌我碗里的没罐头香。”

　　“因为我喂的是虾仁，你喂的是米饭。”

　　“你又知道了。”

　　商祈川没有接话，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向随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餐桌上一碗热汤腾起的白色薄雾各自吃着饭。

　　窗外滨城九月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把墙壁上那扇窗户涂成一层越来越深的蓝。

　　芊芊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最后在商祈川脚边蹲下来，把尾巴尖搭在他的拖鞋上。

　　向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毛球，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商祈川。

　　他正在低头喝汤，碗沿遮了小半张脸。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和握着碗沿的手指——指节修长分明，汤碗的热气在他指间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商祈川喝完汤把碗放下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

　　“嗯。不然呢？”

　　“芊芊不算？”

　　“它是猫，只能算陪吃陪聊的。”

　　商祈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又抬头看向随。

　　“以后我可以偶尔来看它吗？”

　　向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看它，不用问我。”

　　她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是你的猫。你随时都可以来看。”

　　商祈川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筷菜，低头吃了，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芊芊还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拖鞋上。

　　吃完饭后向随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冲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商祈川的声音，低低的，在跟芊芊说什么。

　　她隔着水流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音——“乖”“躺着”“别捣乱”之类的。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走出去。客厅的灯已经开了。

　　商祈川坐在沙发上半仰着头靠着靠背，芊芊趴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正用前爪一下一下地按着他搁在腿上的手，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商祈川任它按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偶尔偏头看一眼芊芊的动作，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没有收起来过。

　　向随没有走过去。

　　她靠在不远处的墙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沙发上的男人和猫。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换过的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肩线上，落在他搁在腿上的那只被猫按着的手上，落在芊芊翘起来轻轻摇摆的尾巴尖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的淡淡气味，厨房的灯在走廊尽头亮着，水槽里有最后几滴水珠落进排水口的声音，细而脆，像一小截短促的、透明的响动。

　　她站在那片暖光之外看了几秒，没有出声。

　　然后她看见芊芊停了下来，从沙发上跳下地，迈着步子走到她脚边蹲下，仰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沙发上的商祈川听见。

　　他也偏过头来看她。

　　向随从墙边走了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侧坐下来。

　　芊芊立刻跳上她的腿踩了几下，又跳下去走到商祈川那边踩了几下。

　　然后像下午一样横跨在两个人腿中间蜷了下来，喉咙里重新响起那种低沉而平稳的、像一台小马达在运作的咕噜声。

　　商祈川偏头看了一眼那只趴在两人中间的猫，又看了一眼向随。

　　向随正低头看着那只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耳边的头发镀成一圈毛茸茸的暖色边。

　　“它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它没这么黏人。你来了它就黏了。”

　　商祈川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腿上的猫身上，手指轻轻顺了一下芊芊背上的毛。

　　猫在他的手下耳朵尖抖了抖，把下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膝盖边沿。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港区的灯火从窗帘未合拢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模糊的光带。

　　三个人——两个人的影子，和一只猫蜷在两人之间微微起伏的轮廓——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拢在一起，印在沙发背面的墙上，安静地横着。

　　过了不知多久，商祈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我该走了。”

　　“嗯。”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芊芊正趴在他腿上，半边身子搭在向随那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睡得正沉。

　　他低头看了几秒那只猫，然后轻而稳地把它从自己腿上托起来，放在沙发垫子上。

　　芊芊在垫子上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喉咙里的咕噜声没有停。

　　商祈川站起来。

　　向随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玄关处，商祈川弯腰换鞋。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向随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他说。

　　“衬衫你穿走吧。下次来不用还衣服。”

　　“下次？”

　　“你不是说以后可以来看它吗？”

　　商祈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拉开门的瞬间又停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

　　“那我走了。”

　　向随站在门边看着他。

　　玄关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留下一层浅浅的暖色，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扶着门框看他的身影走进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往下递减，最后停在一楼。

　　她仍然站在门边，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吹动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

　　她抬手把那缕发丝别回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