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末》辞千叙

18、外套 我的衣服你

　　向随接到靳迟年电话的时候是周六中午。

　　她正蹲在阳台上给芊芊换猫砂，手机搁在旁边地砖上开了免提。

　　靳迟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周末才有的松弛感

　　“那只猫我定了，今天下午去接。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顺便请你吃饭，谢谢昨晚帮我参谋。”

　　向随把旧猫砂倒进垃圾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几点？”

　　“三点去店里接猫，然后吃饭。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我两点半到你楼下。”

　　向随应了一声就挂了。

　　下午两点半靳迟年的车准时停在她小区门口，还是那辆黑色的车。

　　向随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看见后排多了一个崭新的航空箱，里面铺着一条浅灰色的软垫。

　　“你连箱子都买好了？”

　　“昨天回去就下单了。”靳迟年笑了一下，“怕接的时候没东西装。”

　　到宠物店的时候老板已经把猫崽装在了一个小提篮里，看见他们进来就把提篮往靳迟年怀里一递

　　“弟弟，疫苗第一针打过了，驱虫也做了。你回去之后先别急着换粮，混着喂三天。”

　　靳迟年低头看着提篮里那只灰蓝色的毛团，猫崽正把两只前爪搭在提篮边沿上，伸着脑袋往外看。

　　“它叫什么？”向随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没取。”靳迟年偏头看了看她，“你帮我想一个？”

　　向随：“自己取的才有意义。”

　　靳迟年低头看了一眼提篮里的猫，点了下头

　　“那好吧……要不叫团团？”

　　向随温婉一笑

　　“你随意。”

　　他抱着提篮跟老板结了账，两个人出了店门往停车的地方走。

　　向随走在他外侧，低头看了一眼提篮里探出半个脑袋的猫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猫崽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

　　两人找了附近一家粤菜馆，临街的桌子，玻璃窗外是滨城周六下午不算太密的车流。

　　菜上齐之后靳迟年把团团从提篮里放出来放在腿上，猫崽趴在他膝盖上缩成一团，偶尔伸爪子去够桌布垂下来的边角。

　　向随夹了一筷子菜，看了一眼团团，又看了一眼靳迟年抱着猫的姿势比昨天自然了许多。

　　“你已经会抱了。”

　　“托你的福。”靳迟年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猫，用指尖拨了拨它的耳朵尖，“你是行家。”

　　两个人吃到快收尾的时候，向随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还没走到桌边，余光先扫到了门口方向一个身影，深灰色的薄外套，肩线利落。

　　她脚步顿了一下。

　　商祈川站在餐厅门口，正在和服务生说什么。

　　他侧对着她的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线的轮廓和垂在身侧的手。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间餐厅的距离碰在一起。

　　向随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捏着纸巾。

　　商祈川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身后那张桌子，看见了靳迟年的侧影，和他腿上那只灰蓝色的猫崽。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半秒，移回向随脸上。

　　靳迟年也看见了门口的人，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猫放回去，走过去两步伸出手

　　“商总，这么巧。”

　　商祈川抬手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时间短得刚好：

　　“靳总。你也在这吃饭。”

　　“和朋友一起。”

　　靳迟年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语气客气而自然，“商总一个人？要不要一起？”

　　向随站在旁边，手指捏着纸巾边缘，看着商祈川。

　　商祈川看了她一眼，停了一秒。

　　“好。”

　　他走到桌边，在向随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也就是靳迟年旁边。

　　服务生加了一副碗筷，商祈川接过来道了声谢。

　　桌上多了一个人之后气氛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靳迟年开口了。

　　问商祈川最近沧远在滨城的业务布局是不是在加快节奏，语气像是朋友闲聊。

　　商祈川回了几句，话不多，句句落在点上。

　　向随低头喝汤，碗沿遮了小半张脸。

　　余光里能看见商祈川垂着眼夹菜时微微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筷子的手指骨节利落分明。

　　靳迟年箱子的团团动了动，把脑袋从洞口里伸出来一点，冲着商祈川的方向嗅了嗅。

　　商祈川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

　　“新养的？”

　　“今天刚接的。”靳迟年伸手拢了一下猫的耳朵尖，“叫团团。”

　　商祈川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芊芊，也不知道它有没有长胖或者说她有没有像他一样也抛下了它。

　　“下午去宠物店接的，向随帮我参谋了一下午。”

　　靳迟年语气很平常。

　　商祈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唇边的时候他的视线有一瞬间掠过向随的方向。

　　向随低头继续喝汤。

　　三个人把这顿饭吃完了。

　　服务生撤了盘子端上果盘之后靳迟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向随。

　　问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向随说不用了。

　　商祈川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出了餐厅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风里夹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

　　靳迟年看了一眼向随露在外面的胳膊，他没说话，低头解开了自己外套的扣子，脱下来搭在了向随的肩膀上。

　　外套带着体温，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带着一种干燥的、被人的体温捂过的暖意。

　　向随的手抬了一下，但没有推回去。

　　她站在那里，裹着靳迟年的外套，偏过头看了一眼商祈川的方向。

　　商祈川站在原地。

　　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但他的目光落在靳迟年那件外套的肩线上，落在那件外套覆盖向随肩膀的位置，落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又握住，动作不大。

　　靳迟年看了一下时间

　　“那我送你回去？”

　　向随还没开口，靳迟年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偏过头来看向随，面露歉疚

　　“公司那边有份加急文件要处理，说是合作方那边等不及了。我得先走一趟。”

　　向随说没关系，她把肩膀上的外套解下来递回去给他

　　“你先忙。”

　　靳迟年接了外套，没顾得上穿，拿着朝停车的方向快步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商祈川，然后上了车，车子驶入夜色里。

　　人行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商祈川站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随

　　“我送你回去。”

　　向随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他的轮廓被灯光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缘线。

　　面部线条在明暗交界的边缘处显得格外分明，下颌收得很紧。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她说。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向随没有再推。

　　她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的时候商祈川已经先一步把驾驶座的空调温度调低了两格。

　　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商祈川打了方向盘拐出路口之后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冷？”

　　“有一点点。”

　　他没说话，红灯时他把车停稳。

　　把右手伸到后座捞了一下，捞起一件搭在座椅靠背上的黑色外套，单手递过来，放在她腿上。

　　“盖着。”

　　向随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外套。

　　面料厚实，带着一点清淡的洗衣液气味和另一层更浅的属于某个人身上的气息。

　　她伸手拿起那件外套，没有盖在腿上，而是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然后重新递给商祈川。

　　“不用了，不太方便。”

　　商祈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他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她。

　　“怎么？我的衣服你不要，他的你就要？”

　　声音不高，几乎称得上平淡。

　　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一下。

　　向随偏过头来看他。

　　他侧脸的线条在车内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硬一些，喉结微微上下滚了一下。

　　车内安静了两三秒。

　　绿灯亮了。

　　商祈川偏回头去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向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叠好的那件外套，深灰色的面料在仪表台的暗光里显得干净而平整，袖口处有一枚极小的银质袖扣，在仪表盘折射出的浅淡光线下微微亮了一下。

　　她把那件外套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盖，也没有再递回去。

　　商祈川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平视前方，车速比刚才稍微放慢了一点。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还在吹着，商祈川伸手把风量调小了一半。

　　向随坐在副驾上，膝盖上叠着他的外套。

　　车窗外滨城周六晚上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商祈川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排挡杆旁边，偏过头来看她。

　　向随垂着眼解安全带，扣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她拿起膝盖上叠好的那件外套递过去

　　“谢谢。衣服还你。”

　　商祈川没有伸手接。

　　他看了她两秒，才伸手接过来。

　　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像冬日里两片相邻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擦过。

　　向随推开车门下来，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她站在车门外弯腰冲车里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然后关上了车门。

　　她转身往小区门里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商祈川发来的

　　“刚才那句话——我的意思是，你冷的话，可以穿我的。”

　　向随站在小区门口的灯下面看了两秒那行字。

　　她没有回。

　　身后那辆车的引擎声一直没熄。

　　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才听见那辆车的声浪慢慢远去了，被夜风裹着送进更深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