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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杯茶 明城夜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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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祈川离开之后,灰白色宅子的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容宥琚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态。
像一只刚刚松开猎物的猫,肌肉还绷着,眼神还粘在猎物消失的方向。
他慢慢靠回沙发靠背里,仰起头,闭上眼睛。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亮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是阿威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
“容少,商总上车了,往市区方向走。”
容宥琚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什么也没说。
大厅侧面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容宥琚没有转头,但他听得出那是他母亲Tian的步子——轻,慢,带着一双软底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特有的那种几乎无声的摩擦。
Tian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丝质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但眼角淡淡的纹路和唇边一个常年挂着的浅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妥善保存了很久的工笔画。
“宥琚,”她走到沙发旁边,手搭在容宥琚的肩膀上,低下头看他,“你爸说商祈川回来了,人呢?”
“走了。”容宥琚的声音平平的。
Tian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拢了拢裙摆。“你爸跟他谈完了?”
“嗯。”
“你没留他吃顿饭?”
容宥琚偏过头看他母亲。
Tian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万事不过心的淡然笑意。
好像商祈川来不来、留不留、跟谁走得近不近,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件可以拿来随便聊两句的日常琐事。
容宥琚知道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
她只在乎这座宅子里的日子过得顺不顺、茶够不够新、佣人把花园修剪得合不合她的眼缘。
除此之外的事,她不太过问,也不太操心。
“他去住酒店。”容宥琚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不愿意住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Tian哦了一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你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随便。”
Tian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Tian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被年月磨得光滑的、看不透底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那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虾”就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拖鞋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容宥琚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慢慢地挪了位置,在他膝盖上那部手机的表面投下的光斑从方变长,从亮变暗。
他忽然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接得很快。
“容少。”阿威的声音。
“阿威,滨城那个姓向的,你查了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阿威在组织措辞。“只查了基本信息,二十三岁,在远溯集团战略投资部做项目经理,港区那个项目是她主导的。个人履历干净,家庭背景普通,父母都是体制内普通职工。没有案底,跟任何灰色圈子都没有交叉。人际关系网也很简单——”
“简单。”容宥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哥看上一个简单的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威沉默了几秒。
“容少,商总的私事,Evenk先生那边也说不要管得太深。咱们查项目上的对接人是分内的事,但往下深挖——”
“我没让你往下深挖。”容宥琚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你把她近几年在滨城活动的轨迹整理一份给我就行。工作上的,生活中的,跟谁吃饭、跟谁见面、跟谁走得近。别动她本人,也不用惊动任何人。”
“……知道了容少。”
挂了电话之后容宥琚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里,视线落在客厅对面那面深灰色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暗色调的海面,海面上有一艘看不清轮廓的船。
他看着那幅画,想起商祈川第一次被带进这座宅子的时候。
十八岁还是十九岁,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那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没有棱角,但也没有温度。
容宥琚那时候还小,坐在楼梯上看着楼下那个陌生的少年。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远的东西,远到像站在岸上看海面尽头那条线。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想怎么把那条线拉近一点,用各种方式拉近——抢他的东西,激他,试探他,在Evenk面前说一些会让商祈川皱眉的话。
商祈川皱眉的时候,或者忍不住开口反驳的时候,或者被他逼到没办法只能多说两句的时候,容宥琚就觉得那条线被拉近了一厘米。
虽然只有一厘米。虽然明天又会退回原来的距离。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只紫砂茶杯,商祈川用过的那只。
杯壁已经凉透了,残余的茶汤在杯底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他转着那只杯子看了一圈,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回了原处,杯底碰到紫砂茶托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响。
与此同时,商祈川的车在明城市区一栋高层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
看了一眼,是韩姓男子发来的:
“商总,滨城这边一切正常。向小姐的项目组今天在加班赶第三轮评审的材料。”
商祈川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接过房卡,走进电梯,按了最高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微微偏暗的轮廓,右耳的耳洞空着,在灯下显出一个小小的暗点。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到达顶层之后走廊很安静。
他刷卡进门,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明城海岸线那一侧,傍晚的天色在灰蓝色的海面上铺开大片的橙紫交融的晚霞。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打开,走到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海。
海面上有零星的渔船亮着灯,像漂浮在暗色水面上的细小的火种。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宅子里容宥琚问的那句“滨城的人好看吗”。
那句话和Evenk那句“别在滨城拖泥带水”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水流汇进了同一条河道。
他不确定这两拨水会把他往哪个方向推,但他知道容宥琚不会只问这一次。
容宥琚这个人从来不只问一次。
他还会再去问别的问题,再去查别的事,再用别的方式来证实或者推翻他心里的那个判断。
商祈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窗台上,拉上窗帘,把那片橙紫色的晚霞和渔船上的灯火一同隔绝在了外面。
明城的夜色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细微而持续,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