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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哥 “哥,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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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商祈川刚躺下不到半个小时。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得低而急
“商总,Evenk先生让我通知您,原定下个月的内部会议提前了,安排在三天后。先生的意思是请您尽快回来,有些事需要当面议。”
商祈川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我明天上午的航班。”
“好的商总,这边会安排人接您。”
挂了电话之后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落地窗外的城市光晕在黑暗中铺成一片暖调的、模糊的边界,他看了一会儿就坐起来了。
打开手机查了最早的航班,订了早上六点半那班,然后起身简单地收拾了行李。
黑色的行李箱不大,拉链拉开。
他愣了很久,不知道该往里面收什么东西。
他好像没什么能带走的。
商祈川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客厅。
落地灯还亮着,沙发靠背上搭着昨晚的外套,茶几上那只水杯搁在黑色的石材表面。
杯底留了一圈极淡的水渍。
他犹豫了一秒,没有回去收。
反正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圈水渍大概会在空气里自己蒸发掉。
凌晨5点,他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飞机落地明城的时候是上午8点。
明城的阳光比滨城烈得多。
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灌进来一片白花花的热浪,空气里混着热带植物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商祈川从到达口出来,来接他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替他开了门,说了句:“商总,先生等您了。”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明城的地势起伏很大,一侧是绵延的丘陵,一侧是灰蓝色的海面,路边种着大片的棕榈和芭蕉,叶片在午后的风里翻涌成一片暗绿色的浪。
商祈川靠着后座,车窗外的景物一帧一帧往后掠。
他没有看风景,脑子里过了一遍进门后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每一种回答的尺度。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宅子前面。
三层楼,带一个种满热带植物的院子,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商祈川下车的时候,一个穿白色短袖的佣人替他开了门,弯腰叫了声“商少爷”,然后侧身让路。
Evenk在二楼的书房里。
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张深色的红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什么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商祈川进来,摘了眼镜搁在桌上。
表情是那种多年来一直维持着的、温和而有分寸的长辈做派。
“回来了。”
Evenk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伤怎么样了?阿威说你去爬山摔了。”
“小伤,已经没事了。”
商祈川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切入正题。
“舅舅让我尽快回来,说内部会议提前了?”
“对。”
Evenk点了点头,从桌面的一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下周三,地点在老地方。老几位都会到。具体的议程你自己看一下,有几个议题需要你那边先准备数据。”
商祈川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地扫了一遍。
纸上列的是密文,用他们内部一套暗号写的,外人看不懂。
他看完收进口袋里,说了声“我会准备好”。
Evenk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斜斜地落进来一道细长的白线。
“你在滨城那个项目,”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轻飘飘的,“对接了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Evenk把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掂了掂份量,“那时间不算短了。那边有什么值得你投入这么久的人和事吗?”
商祈川看着Evenk的背影。
那个背影的肩线微微松弛着,姿态随意,像是在闲聊。
“那个港口物流枢纽跟沧远的东南亚网点有互补性,如果能拿下来,每年跨境货运的周转效率能提将近四个百分点。值得投入。”
商祈川的语气平稳而专业,像任何一个下属在汇报业务价值。
Evenk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接商祈川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宥琚说你不在家里冷清。你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别急着走。”
“嗯。”商祈川说。
Evenk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悬了一下,然后Evenk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书桌后面,戴上了眼镜。
像示意这场谈话可以结束了。
商祈川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Evenk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上来:“对了——阿威说你这次在滨城,跟一个姓向的姑娘走得挺近。高中的同学?”
商祈川的脚步停了。
他侧过身,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偏头看向Evenk的方向。
Evenk低着头看文件,脸上的表情被眼镜的反光遮了一半,看不清。
“项目对接人,以前恰好同校过。”商祈川说,“聊的都是公事。”
“哦,公事。”Evenk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就好。你是做大事的人,别在滨城那种地方拖泥带水的。”
商祈川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楼下的大厅里,容宥琚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手臂露在外面,皮肤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眼来。
目光不紧不慢地跟上商祈川从最后一级台阶落到大厅地面的轨迹。
“哥。”他叫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沙发的扶手上,整个人往靠背里陷了陷,“我爸跟你说完了?”
“说完了。”
容宥琚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在某个节点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子。
“哥,坐会儿。”
商祈川没有去那里坐。
他走到客厅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深色的茶几。
阳光从落地窗外面照进来,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大片白亮的光块,把两个人各自坐在光暗交界处的轮廓切割得很分明。
容宥琚看着商祈川坐那么远,嘴角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但没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对面。
“哥,滨城的海好看吗?”
“就那样。”
“哦。”容宥琚应了一声。
他把手机搁在腿上,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茶几看过来,视线不重但很粘。
“那滨城的人好看吗?”
商祈川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在墙角走动的声音。
哒,哒,哒,均匀而单调。
“阿威的嘴倒是挺快。”商祈川说。
“阿威不敢瞒我的。他知道瞒了我也能知道。”容宥琚说完这句话,把身体重新靠回去,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指节落在皮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哥也不用紧张,我就是问问。一个高中的女同学,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在项目上遇到,多有缘分啊。”
他说话的语气散漫而轻。
但他敲沙发扶手的那个动作停了之后,手指改成了慢慢地搓着拇指指腹。
“就是工作碰上了。”
“工作碰上了之后哥给她走了个后门是吧?”
容宥琚的声音忽然不轻了。
他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张白净无波的脸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看着商祈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听说她那个项目的勘察队提前了五天进场的。这年头勘察队都这么自觉了?”
商祈川看着容宥琚。
“她没必要走后门,她有那个能力,而且那个项目跟沧远的业务有合作前景,进度提前对我们没坏处。”
“哥给她方便就是给沧远方便。”
容宥琚笑了笑,那张秀气无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和“无害”两个字渐行渐远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正在往上顶,“哥对谁都这么上心吗?还是只对她这么上心?”
商祈川迎着他的视线,没有挪开。
“我对谁上心不上心,是我的事。”
容宥琚的笑容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重新笑了,但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冷了一丝,细了一丝,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又过了一遍。
他没有发火,容宥琚从来不发火,他只是用一种更慢的语速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平:“哥在明城待了这些年,跟外面的关系一直分得很清的。以前哥说要保持距离,谁都信了,因为哥对谁都一样远。现在哥对一个人不一样近了——哥觉得别人看不出来?”
商祈川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角落地钟的指针在无声地走着。
“哥最好不要在滨城那边留什么东西,”容宥琚的声音淡淡的,“替别人铺路这种活,做一次两次是顺手,做多了就成习惯了。习惯了就容易被人看出来——哥有软肋了,那东西攥在别人手里,对哥不好。”
商祈川站起来。
他从沙发里起身的动作从容而稳,居高临下地看了容宥琚一眼。
容宥琚仍然坐在沙发里,仰着脸对上他的俯视,那张秀气的脸上带着一道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容宥琚,”商祈川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的末端都收得很利落,“我认识你五、六年了。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但有些话你说出来之前最好先想想——你到底是在替我考虑,还是在替你自己考虑。”
容宥琚仰着脸看他的表情没有变。
商祈川转身往大门口走。
身后没有声音追上来,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跟着他的后背一直到门拉开、外面的热浪涌进来、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整个过程容宥琚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停在刚刚好快要断掉但还没断的边缘。
商祈川走进院子里,热带正午的太阳兜头浇下来,灼烫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和室内清凉的冷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经过院子中间那棵高大的凤凰木时停了一步。
树上的花正开得烈,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缀在绿叶之间,被阳光照得快要烧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