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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草和跑道 从旧木门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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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木门到旧操场的这段路,迟敛星已经走了很多次了。每一次走的路线都一样——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经过那片冬青丛,拐进那个被人遗忘的旧花园,然后走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前。他已经不需要季南檐带路了,他记得每一个拐弯的方向和距离,像是在心里画过一张地图。
他第一次自己走这条路是第二十四章之后那个周末。他没有告诉季南檐,只是下午闲着没事,忽然想起那扇旧木门和那片操场,想确认一下那片白色的野花还在不在。他自己走过了那段路,推开了那扇旧木门,走进了那片长满草的旧操场。野花还在,开了更多,白花在风里摇着的样子比上次又密了一些。
他蹲在那片花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他们上次划出的那条跑道线走了一小段。他的脚步踩在被露出的碎红颗粒上,能感觉到脚底下那种被时间磨过的质地。他走了大概二十米,然后停下来,转身看着自己走过来的那段距离。
他一个人的时候这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吹过草叶的声音。他在那片安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旧操场。他把那扇旧木门虚掩好,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家。他全程没有告诉季南檐自己去过那里。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他也会独自去待一会儿的角落。
周一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迟敛星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说:“我周六去了那个操场。”
季南檐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自己去的?”
“嗯。路过就顺便进去了。”
季南檐没有追问“路过”是指什么路线,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那片花还在吗?”
“还在。比上周多开了几朵。”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你去看花了?”
迟敛星低头继续扒饭:“顺路。”
徐也坐在对面啃着排骨,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轮。他没有说话,但他啃排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品什么需要慢慢咀嚼的东西。
那天下午放学以后迟敛星和季南檐一起走。他们没有去食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上了那条已经变得熟悉的路。穿过窄巷、冬青丛、旧花园,推开那扇旧木门,走进那片长满草的旧操场。
初夏的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草叶在风里翻动,露出底下深浅交错的绿色。迟敛星站在那条被他们划出来的跑道边缘,低头看着脚边那些被露出的碎红颗粒。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校服衣摆往前推了一下。
“你周六来的时候,”季南檐站在他旁边,“站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十分钟。”
“你做了什么?”
迟敛星偏头想了想:“走了那条跑道线。走到第二个弯道又走回来了。”
季南檐没有说话。他沿着那条线走了几步,在迟敛星停下来的位置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跑道表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迟敛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半个操场。
“那你有没有想过来这里要做什么?”季南檐的声音穿过风传过来。
迟敛星站在跑道的那一端,看着站在弯道处的季南檐。操场中间的草在他们之间随着风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浅绿色水面。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没有。就是想来待一会儿。”
季南檐走回来。他在迟敛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条跑道的边缘,看着面前那片被初夏阳光照亮的草地。那扇旧木门在他们身后的风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有一声含在门缝里的余音。
“你以后可以常来,”季南檐说,“不用等我。”
迟敛星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也会来。不一定一起,但会来。”
迟敛星转回去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旧操场另一端的篮球架上:“那你来了以后发现我也在了,会怎么办?”
季南檐偏头看着他:“那就一起待着。”
“不一定要说话?”
“不一定。”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在那个回答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那是最适合这个地方的一句话——不一定非要说话,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是待着。在那片无人打搅的操场边缘,他们可以只是单纯地待着。
过了几天迟敛星又独自去了一次。这次他带着一包西柚糖和那杯从奶茶店带来的热茶。他坐在跑道边缘的草地上,把糖盒放在膝盖旁边,喝着茶看着远处那棵老梧桐树。树冠已经长得很密了,在初夏的光线里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阴凉。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把空杯收好扔进背包里,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那天晚上他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又去操场了。”
季南檐回:“做什么了?”
“坐了二十分钟。喝了茶。吃了糖。”
“好吃吗?”
“好吃。”
季南檐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一个人去坐二十分钟,就吃了糖喝了茶?”
迟敛星:“嗯。等你下次一起去。”
对面没有再回复。但迟敛星看到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从操场那个角度拍的,夕阳穿过草叶边缘,把一整片绿色都浸在暖色的余晖里。
迟敛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也拍过类似的角度,但它们不是同一个瞬间。那些不同的瞬间拼在一起,渐渐叠成一种属于他们两个人共同记忆的颜色。
周五下午他们又一起去了。这一次迟敛星带了一卷旧绳子——那种褐色的麻绳,比手指细一些,手感粗糙但结实。季南檐看到那卷麻绳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我家里翻到的。”迟敛星蹲下来,把那卷麻绳解开,“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迟敛星站起来,把麻绳的一头系在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干上,另一头握在手里。他沿着跑道线走了几步,把绳子绷直,然后回头看着季南檐:“做一条线。不用树枝划了,用绳子拉一条能看到的线。”
他蹲下来,在跑道边缘插了一根短树枝,把绳子绕上去固定好,然后继续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一根树枝把绳子绷紧。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专注而自然,像在完成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情。
季南檐站在后面看着迟敛星弯腰拉绳子的背影,看着他绕着跑道把一根褐色的麻绳从起点拉到终点,绕过弯道,穿过长着草的直道,最后回到起点把绳头系在树干上。那条绳在草叶上方拉出了一条清晰的轮廓,把被草覆盖的跑道线条重新勾勒了出来。
迟敛星做完这一切以后直起腰来,退了两步看着那条被绳子勾勒出来的跑道。麻绳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棕色,它们绕过弯道、穿过直道,沿着旧跑道原来的位置走了一圈。
“好了。”他说,“这样就看得出来跑道在哪了。”
季南檐走到他身边,沿着那条绳子的走向看了一圈,然后转过来看着迟敛星:“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那天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有一根绳子就好了。”迟敛星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我回去翻了翻家里,找到了一卷。”
他站在那里,初夏的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满足,像是他终于把某个想法在现实中画出来了。
季南檐沿着那条绳子走了几步。麻绳在草叶之间微微颤动,像一条浅棕色的河,沿着从前的跑道缓缓流淌。他走完半圈回到迟敛星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它很直。”
“拉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迟敛星说,“我绑了三遍才拉成一条直线。”
季南檐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插在泥里的短树枝。树枝被插得很深,他在那个位置上又按紧了一些,抬头看了迟敛星一眼:“它能留到夏天结束。”
迟敛星蹲到他旁边:“那就留到夏天结束。”
两个人蹲在那条绳子旁边,又看了看那条被重新勾勒出来的跑道。他们蹲了很久,久到风把一些落叶吹到了绳子边缘,又被吹走。没有人开口说今天该走了,他们就在那里蹲着,一直到那片旧操场开始被夕阳浸透。
过了几天,迟敛星再去旧操场的时候,发现绳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白色的细线被系在最近的一根树枝上,那根线的一端垂在风里,尾端系着一片羽毛——浅灰白色的,边缘带有深色纹路,看起来应该是从哪只鸟身上落下来的。
他拿起那片羽毛看了两秒,然后把它系好放回原处,让它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绕着跑道走了一圈,在终点的位置坐下来,靠着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干。初夏的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膝盖上投下跳动不定的光点。
他拿出手机,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那片羽毛了。”
季南檐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路过的时候捡到的,觉得好看就挂上去了。”
迟敛星抬头看着那根系在树枝上的羽毛,它在风里旋转了一下又恢复了垂直:“那它以后也会一直在这里?”
“如果你想让它留在这里的话。”
迟敛星看着那根在风里旋转的白色羽毛,在手机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让它留着吧。跟绳子一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树干继续坐在那里。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草叶在他面前翻动,那根白色的羽毛在绳子旁边的树枝上轻轻晃荡,像一个安静的标记。整个操场只有他自己,但他并不觉得空旷,也不觉得孤单。他在想,这就是季南檐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坐在这里的感觉——风从草叶上吹过,绳子在脚边拉出一条清晰的线,旧跑道在某个安静的午后重新浮现出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开始变暗才站起来,沿着那条麻绳走了一圈,把被风吹歪的树枝扶正,把松掉的绳子重新拉紧。然后他走到那根系着羽毛的树枝前停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羽毛的边缘。
羽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在黄昏的空气里安静地垂着。
他收回手,走出了旧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