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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那条线 那条麻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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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麻绳在旧操场待了整整一周。
迟敛星每隔一两天就会去看看它。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有时候季南檐也在。绳子在风里日晒雨淋之后颜色变得更浅了一些,从深棕变成了浅褐色,表面那层粗糙的毛躁感被磨掉了一些,变得更柔软了。它沿着操场的轮廓静静地躺着,在草叶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边界,把那个废弃的椭圆轮廓从杂草丛中重新打捞出来。
那片羽毛还挂在树枝上。有一天下过雨之后羽毛被雨水打湿了,垂下来不再飘动,像一个湿透了的小动物安静地贴在那里。迟敛星看到的时候伸手把它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干了,然后重新挂回去。羽毛干透以后恢复了这个轻盈的平衡,在风里重新开始微微摇摆,像一只刚刚苏醒的小生物慢慢抖开自己的每一根羽枝。
徐也是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看到了那根绳子。
那天迟敛星和季南檐放学后要一起去操场,徐也走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俩最近老往那边跑到底在搞什么鬼”,迟敛星说“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们带着徐也穿过窄巷冬青丛旧花园推开那扇旧木门,徐也踏进操场的那一瞬间就停住了脚步。
“我靠。”他站在入口处,看着那条在草丛中拉出一整圈轮廓的麻绳,“这是什么?”
“跑道。”迟敛星蹲下来碰了一下绳子,“用绳子拉出来的线。以前的跑道在这里,草长太厚把线盖住了,我们把它重新画出来。”
徐也沿着那条绳子走了一段,走了大概四分之一圈停下来,转回头看着两个人:“你们……花时间做的?”
“差不多半天。”迟敛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开始用树枝划,后来换了绳子。”
徐也站在那条用麻绳勾勒出的跑道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操场草叶的表面,那条绳子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条旧日的地标被重新唤醒。徐也的目光从绳子移到那棵梧桐树下,又移回迟敛星和季南檐之间。
“这真是……”他最后说,“你们真是……”
他说了两遍都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最后放弃了,靠着旧篮球架站在那儿。他看着远处正在被夕照浸透的整片操场,不再开口评价,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个画面落进自己眼里。
那天迟敛星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那条麻绳不会被任何人看到,除了他和季南檐还有徐也。它不会被人注意,也不会被任何官方渠道记录,它只是在草丛中划出一条浅褐色的弧线,在风里躺着。但他觉得那条线是真实的,比很多看得见的东西更真实。
又过了一周,迟敛星有一天去操场的时候发现那根羽毛不见了。绳子还在,树枝还在,但羽毛被风吹走了,也可能被路过的小动物叼走了。他在那根空了的树枝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细绳空荡荡地垂着,末端打了一个结。
他没有告诉季南檐羽毛不见了。隔天他再去的时候,那根树枝上多了一片新的羽毛——深灰色的,比原来那片小一些,边缘有一道细密的白色镶边,看起来像是从一只喜鹊的翅膀上落下来的。它在风里微微晃动,尾部的一小截向下垂着。
迟敛星站在那根树枝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完整条绳子,确认每一根树枝都还插得牢固。
季南檐后来也没有提过羽毛的事情。他只是在下一次一起来操场的时候,目光在那片新羽毛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两个人沿着那条绳子的走向走了一圈,谁也没有说那片羽毛换了颜色。
夏天真的到了。旧操场里的草又长高了一些,齐膝的高度,风一吹就整片摇动。那条麻绳被新的草叶从两边夹住,像一条浮在绿色海面上的浅色船缆。它没有被淹没,它的轮廓还在,只是需要更仔细地看才能看清它蜿蜒前行的方向。
有一天迟敛星放学后独自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带着草木干燥的气息和泥土被晒过以后散发出来的暖意。他听着草叶摩擦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感受着身体靠着树干时那份微微的凹凸触感,在那种午后特有的安静和闷热里慢慢合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开始往傍晚方向偏了,操场上的光从亮白变成了柔和的暖色。他站起来沿着跑道走了一圈,走到那根系着新羽毛的树枝前面时停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深灰色的羽毛边缘。它在风里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他在那片羽毛前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操场。你忙完了的话可以来。”
季南檐没有回文字。过了大概十五分钟,迟敛星听到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季南檐出现在操场入口处,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穿过草叶间的空隙走过来,走到迟敛星面前,把其中一瓶水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季南檐问。
“放学就来了。坐了一会儿,睡着了。”
“那你睡醒了?”
“睡醒了。”迟敛星拧开水喝了一口,“你忙完了?”
“忙完了。”
季南檐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初夏的晚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去。那根深灰色的羽毛在树枝上随着风轻轻转动,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小记号,标记着他们曾在这里坐过。
迟敛星靠了一会儿,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今天这个绳子看起来比上周松了一点,我在想哪天重新拉一下。”
“周末吧。周末我来拉。”
“那我带新的绳子。”
“旧的不能用吗?”
“旧的有点毛了,风一吹就晃,我想换一根更结实的。”
季南檐偏头看着他,目光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平和:“你做事情比我细致。”
迟敛星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以前不做这些事情,不知道怎么的,现在会想做了。”
“跟我有关?”
迟敛星安静了一拍。“……跟你有关。”
季南檐没有说话,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了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手指微微展开,像是腾出了一片空间等着被填上。迟敛星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十指相扣地交叠在一起。两个人就那样坐在那里,手握着,看着面前那条被绳子勾勒出的旧跑道,看着草在风里摇动。
夏天的傍晚很长。他们坐着的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树影从东边缓缓移到了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