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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游 春游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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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这件事是体委在群里发起接龙的,迟敛星看到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季南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分一盘糖醋排骨。体委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春游,城郊绿野农庄,烧烤踏青放风筝,不来的请私聊我说明原因并且请全班喝奶茶。”底下一片“去去去”刷了屏,迟敛星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对面正在低头吃米饭的季南檐。
“春游,下周五。你去不去?”迟敛星问。
季南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去我就去。”
“那我在群里接龙了。帮你接一个。”
迟敛星在群里发了一条“我和季南檐都去”,发完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注意到——他接龙的时候打的字是“我和季南檐”,不是“季南檐和我”。他把那个词序在脑子里倒腾了一下,前后并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在这个小细节里停留了一会儿。
他收回思绪继续吃饭了。
春游的前一天晚上迟敛星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他不是紧张,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因为“去野外玩”这种事紧张过。但他的身体在替他做了某种反应——睡前他躺在床上闭了眼五分钟又睁开了,翻身五次,被子掀开又裹上。他在黑暗里盯了天花板十分钟,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在暗光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翻身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和季南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晚上九点的时候季南檐发来的“明天八点半学校门口集合,我等你”。
迟敛星没回那条。他点了下输入框然后又退出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他闭上眼,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明天要跟他一起出去玩这件事而睡不着觉,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停止想了。他还是没准备好想清楚这件事,所以他决定像往常一样把那个问题放在心里某个角落让它慢慢发酵。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件外套、一顶帽子、一瓶水。他妈看他往包里塞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去春游还是搬家”,他说“有备无患”,然后拉上包拉链出了门。
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八点二十,季南檐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双手插兜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春天到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了稀稀拉拉的嫩芽,他在那棵长出嫩芽的树下站着,看到迟敛星走近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迟敛星走到他面前:“你等多久了?”
“刚到。”
“你也刚到还是等了一会儿才刚到?”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一会儿。”
迟敛星没有追问那“一会儿”是多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然后抬头:“那走吧,车是不是在那边等?”
体委站在校门口前面三米的地方正在朝他们挥手:“你俩走快点!就差你俩了!”
迟敛星和季南檐一起朝大巴车走过去。大巴车是那种三十多座的中巴,座位排得紧凑,体委坐在第一排拿着签到表跟老师核对名单,看到他们两个人上车以后在表上打了两个勾:“行了,齐了,出发。”
迟敛星往后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车上的空位——倒数第三排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书包,前座的人把书包拎开了。迟敛星没多想,顺理成章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季南檐在他旁边坐下来。
大巴发动以后朝城外开去。车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行道树变成田野,天空比城里开阔了一大片,灰蓝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迟敛星靠着车窗看了会儿窗外,觉得眼皮有点沉。昨天晚上没睡好,现在大巴匀速的颠簸在把他往睡意里推。
他的头歪了一下,碰到了季南檐的肩膀。他没有立刻移开,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两秒,然后闭着眼靠过去了。季南檐的肩膀比他想的结实一点,隔着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他没睁开眼,就那么靠着,在大巴的引擎声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停了,车窗外面是一片农庄,有草坪、有烧烤棚、有一条小河,空气里的味道从城市尾气换成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坐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还靠在季南檐的肩膀上,而季南檐的右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那个姿势像是为了让他靠得更稳。
“到了?”迟敛星揉了揉眼睛。
“到了,刚停。”季南檐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你可以再坐一会儿,他们还在拿东西。”
迟敛星坐直了,看了一眼窗外——体委已经在车下面招呼大家搬烧烤食材了,有人在往草坪上铺垫子,有人在河边探头探脑。他转回头看着季南檐的侧脸,晨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把他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你肩膀酸不酸?”迟敛星问。
“不酸。”
“你别说不酸,你那一个姿势保持了一路。”
季南檐偏过头来看他:“你睡着了以后会往我的方向靠,我怕一动你就醒了。”
迟敛星跟他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移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走了”,然后往车门方向走去。他的耳朵在晨光里微微泛红——他自己没有回头确认那个颜色,但季南檐看到了。
迟敛星下车以后站在草坪上伸了个懒腰。春天的空气是湿的,有一股草被露水浸透以后散发出来的清香。他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面的废气被换掉了,整个人从里到外清亮了一层。
体委在那边发号施令:“两个人一组去领烤炉和食材!我这边有名单!”他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小板夹,低头开始点名。“季南檐和迟敛星一组!”
迟敛星走过去领了一个小烤炉和一袋食材——肉串、玉米、土豆片、几根火腿肠。他看着那袋食材:“这么多,吃得完吗?”
季南檐走过来接过了烤炉:“吃不完可以带回去。”
“你拿那个重的,我拿这个轻的。”
“我拿重的。”
“你让我拿轻的?”
季南檐已经拎着烤炉走在了前面:“嗯,你负责吃就行。”
迟敛星拎着那袋食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在春天早上的田野里。那件深蓝色防风外套被风吹起了一点下摆,季南檐走路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迟敛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选了一个靠河边的位置架烤炉。迟敛星蹲在地上生火,季南檐在旁边穿肉串。火苗在炭块中间蹿起来的时候烟呛了迟敛星一脸,他咳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季南檐递过来一瓶水:“喝一口缓缓。”
迟敛星接过来灌了一口,把瓶子还给季南檐。他蹲回去继续生火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件事很顺——他生火、季南檐穿串、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但东西凑在一起就能变成一顿饭。那种顺当是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但现在他注意了。
炭火燃起来以后迟敛星把肉串架上烤网。肉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油滴到炭上冒着白烟,香味混着草木的气息飘散开来。迟敛星坐在小马扎上翻着肉串,油星溅到手背上他甩了一下,季南檐把一盒湿纸巾推了过来。
“你带的真全。”迟敛星抽了一张擦手。
“习惯。”
迟敛星擦完手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继续翻肉串。他翻到第三串的时候忽然开口:“你以前春游跟谁一组?”
“高一的时候跟体委。”
“那去年呢?”
“去年也是体委。”
“那你今年怎么换人了?”
季南檐正在往玉米上刷酱,刷子的动作没有停:“因为我问体委能不能换。我说我想跟你一组。”
迟敛星翻肉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他的目光落在滋滋冒油的肉串上,声音不高不低:“那体委怎么说的?”
“他说‘你俩还没在一起吗’。”
迟敛星把肉串翻了一个面,油滴在炭上又冒了一缕白烟。“你回他什么了?”
季南檐把刷子放下,侧头看着迟敛星。春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弧度映得很清楚。“我说‘还没。但快了。’”
迟敛星的手指在肉串签子上停了一拍。他没有抬头,他看着烤网上正在变色的肉片,把它们一一翻面、刷酱、撒孜然。他做完这一套动作以后才开口:“那你觉得快了是多久?”
季南檐看着他:“你问这个,是想让我等还是想让我不等?”
迟敛星没有回答。他把烤好的肉串拿起来,递给季南檐一根:“你先尝尝熟了没有。”
季南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熟了。”
迟敛星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烫得他呲了一下牙,但还是嚼了咽下去了。“好吃。”
两个人就坐在河边的折叠椅上,把那盘烤好的肉串分着吃了。春光从头顶洒下来,微风吹着河边的草叶沙沙作响,远处的草坪上传来了笑声和音乐声。迟敛星把吃剩的签子收拢到一起,低头把它们一根一根对齐。
“季南檐。”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快了’——你是不是有把握?”
季南檐偏头看着他:“你要听实话?”
“你说。”
“没有把握。但我愿意等。”
迟敛星把签子收好了,放到旁边的袋子里。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面前那条春天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春天还有多久结束?”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迟敛星把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它放在天平上称重,“那够我吃好几颗糖了。”
季南檐没有接话。他坐在迟敛星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条河流。水流不急不缓,带着一些细碎的光斑往下游流去。
下午他们一起放了风筝。体委带了两只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一只三角形的。迟敛星拿了燕子形状的那只,季南檐帮他托着风筝尾巴。他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风筝的骨架上,那只纸做的燕子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飞越高,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黑色的小点。
迟敛星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只风筝在风里的姿态,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季南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只在天空中飘摇的燕子。
“你放得很高。”季南檐说。
“还行吧,第一次放没掉下来就不错了。”
“明年再放一次,应该能更高。”
迟敛星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他转回去继续看天空中的风筝:“行啊,明年放更远。”
那两个字——明年——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风里的一根线。但他自己听到了,季南檐也听到了。迟敛星感觉到旁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束目光不重,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他看着风筝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弧线,那些都是很细的东西,细到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现在注意了。
春游结束的时候大家坐在草坪上等大巴来接。迟敛星坐在草地上,双腿伸直,胳膊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开始变暗。体委在旁边组织大家合照,喊了一声“高一高二六班全体过来拍张照”。迟敛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走过去,季南檐站在他旁边,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看镜头——三二一——”
迟敛星看着镜头的时候嘴角没来得及摆出笑容,他是放松的,带着一丝被突然叫到镜头前的木然。体委回看照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俩这张拍得不错,一股校园味”。迟敛星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他微微侧着头,季南檐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脸上而不是镜头上。
迟敛星看了那行字两遍,没说什么。他把那行字收进了心里,跟其他观察记录放在一起。
大巴回程的时候迟敛星又靠着季南檐的肩膀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坐下来以后侧了侧身,把后脑勺抵在季南檐的肩窝里,闭了眼。季南檐的右手搭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他的肩膀,但那个动作像是在替他挡开任何可能打扰到他睡眠的东西。
迟敛星在那层安心的包裹里沉沉睡过去。他做了梦,梦里他还在放风筝,那只燕子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快要看不见了。他拉着线朝天空的方向仰着头,阳光灌进他的眼睛里亮得发白,然后他听到旁边有个人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那句话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声音是谁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到学校了。他坐直身体的时候发现季南檐的肩膀上有一小片被压出来的印子,他的外套布料在那个位置被压出了褶皱。迟敛星看着那一片褶皱,伸手用手指轻轻抚平了一下。
“到了?”他问。
“到了。你睡了一路。”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的,没忍心。”
迟敛星站起来下了车,春天的晚风迎面吹来比白天凉了一些。他站在校门口等季南檐也下车,两个人并排走到公交站台。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迟敛星的手在口袋里碰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他忽然很想记录今天——但他不知道记录什么。
他说:“季南檐,今天那个风筝,其实掉下来过一次。”
“我看到你捡起来了。”
“我捡起来的时候线缠住了,解了三分钟才解开。”
“我知道。那三分钟我在看着你解。”
迟敛星的呼吸频率变了。他看着前方,路灯在慢慢亮起来。他的声音没有变:“你就看着我解?”
“嗯。你解东西的时候皱着眉,嘴角往下压。你平时不怎么皱眉。”
迟敛星把目光从路灯上收回来。他站在春夜的风里,侧头看着季南檐:“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季南檐也侧过头来:“嗯。我在看春天还有多久结束。”
迟敛星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转回去了。他没有躲,但他的心跳在春夜的晚风里突然变得很重。
他说:“你继续看吧。”
季南檐站在路灯底下,迟敛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站台上等公交车,春天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天上的云层散开了一小块,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星。迟敛星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觉得它比冬天的亮一些,也可能只是春天的夜更清澈了。
他把这个想法也放进了心里那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满的地方。他还没有把它分类,但他已经不着急了。春天还有一个月才结束,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