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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游之后 春游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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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结束的那个周末,迟敛星在家躺了整整一天。
他也不是累,就是不想动。周六早上醒来以后他翻了两次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春天到了,天亮得早了。他盯着那道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摸过来,解锁,点开和季南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季南檐发的:“到了。明天好好休息。”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回季南檐消息的时候都只回一两个字,明明脑子里有很多话,但打出来的时候自动缩成了最短的版本。他在床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坐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
早饭是粥和咸菜。他坐在餐桌旁边喝粥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在想季南檐早上吃了什么。他以前从来不会想别人早上吃了什么,这个念头像是从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自己溜出来的,他抓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塞回去。
他把那口粥咽下去,然后继续喝。
周六下午他打了三把游戏,输了两把赢了一把。赢的那把靠队友带飞,他全程没什么发挥,注意力一直是散的。打完之后他切到微信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重新放下,对着屏幕发了一秒的呆。他其实没有什么事要找季南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在做某件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去确认一下有没有新的消息进来,像是养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那个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寒假那段时间,可能是开学以后,也可能更早。
周日下午他出门了一趟,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笔。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季南檐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一杯热西柚茶,少糖。”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菜单,“……两杯吧,一杯打包。”
店员把两杯茶递过来的时候迟敛星接过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另一杯装在纸袋里拎着。他走出奶茶店以后站在门口想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季南檐过了一会儿才回:“在家。怎么了?”
迟敛星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春天下午的风吹过来,带了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看着屏幕上的“在家”两个字,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打包好的热西柚茶,然后打字:“没事。随便问问。”
他发完以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拎着那杯多买的茶往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补发了一条:“我路过奶茶店,多买了一杯。明天带给你。”
季南檐这次回得快:“好。”
迟敛星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继续走路。那杯热西柚茶在他手里温热地隔着纸袋往外传递温度,他走了一段路以后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然后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拎着。
那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又翻了一次手机。他看到季南檐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配文是“春天长得快”。迟敛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个赞。
他没有评论。他按完赞以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里闭了眼。但那盆绿萝叶子的形状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会儿,浅浅的,像一个不太清晰的画面,然后在黑暗中慢慢消散了。
周一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的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就是昨天他多买的那一杯。季南檐把它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到了迟敛星桌角:“你昨天买的,我还没喝。”
迟敛星看了那杯奶茶一眼:“你怎么不喝?”
“想等你一起。”
迟敛星坐下来,把那杯奶茶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西柚的味道还跟昨天一样,酸甜清爽。他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偏头看了季南檐一眼:“那你现在喝吧。”
季南檐也拆开了他那杯,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人端着一杯温热的西柚茶,在周一早上的教室里各自安静地喝着。窗外的阳光比冬天的时候更亮了一些,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暖色的光斑。
迟敛星喝着茶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瞬间挺好的——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他坐在一个熟悉的人旁边喝着同一家店的同一种茶,那种感觉很踏实。他不确定这种感觉叫不叫“幸福”,但他确定自己不讨厌它。
喝完了茶之后的一天跟平常没什么区别。上课、下课、食堂、午休、卷子。迟敛星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脸还是朝着季南檐的方向,季南檐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那种声音让他觉得安心。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迟敛星破天荒没有趴着睡觉——他在翻手机相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存的那些照片,但他翻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攒了十几张了:西柚蛋糕的照片、电影票根的照片、运动会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抓拍、冰场上模糊的侧影、春游那天的风筝、班级合照里他和季南檐并排站着的截图、徐也传给他的那张奶茶店门口的偷拍、那张他靠着季南檐肩膀睡着的照片——体委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他手机上,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存的。
他把那些照片翻了一遍,然后又翻了一遍。每一张都跟季南檐有关。每一张。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抽屉里,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的心跳在安静的自习课里慢慢地跳着,不快不慢,但每一跳都比平时更清晰。他的大脑在帮他整理一个他自己还没有完全面对的事实——他存了这么多他的照片。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存东西的人,但他存了。
他把这个发现放进心里那个角落,跟其他所有还没想明白的发现放在一起。那个角落现在快要被塞满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不得不打开它、面对它、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清楚。但那一天他还没有准备好。
周二中午吃饭的时候徐也端着餐盘过来了。他坐到迟敛星对面,季南檐去盛汤了。徐也坐下以后看了迟敛星一眼:“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迟敛星正在扒饭:“哪里不对?”
“你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比以前沉了一点,老是在想事情。以前你什么都不想,现在你天天在想。”
迟敛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我在想数学题。”
“你什么时候想过数学题?”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把饭咽下去以后抬头看了徐也一眼:“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
徐也放下筷子:“你说。”
“如果有人……你每天都会见到他,他不在的时候你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给你东西你不想还,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记住。他在旁边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做,但是他在旁边这个事本身又让你觉得挺好的。”迟敛星停了一下,“这算是什么?”
徐也看着他,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几次——从认真到恍然到想笑到忍住。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嘴角,然后放下杯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你?”
徐也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迟敛星脸上那种“我是真的想搞清楚”的神情,把嘴角那点笑意收进去了。“那好,我认真回答你。你这叫——在喜欢一个人的初期。还不太确定,但已经有很多迹象了。你存他照片了吗?”
迟敛星的筷子顿了一下。“……存了。”
“存了多少?”
“十几张。”
徐也点了点头:“你以前存过别人的照片吗?”
迟敛星想了想,摇了摇头。
徐也靠在椅背上:“那就差不多算确定了。普通人不会存十几张同一个人的照片,除非那个人是他特别在意的人。”他看了迟敛星一眼,“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听到我这么说,你是想反驳我还是觉得‘好像有道理’?”
迟敛星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想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道理。但还不是特别确定。”
“那就再想想。我不催你。”徐也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他补了一句:“你存的那十几张照片里,有几张是你拍的?有几张是他看你的角度?你回去数数。”
徐也走了。迟敛星坐在位子上盯着那半碗饭看了很久。季南檐盛汤回来了,把一碗热汤放在迟敛星手边:“怎么了?”
迟敛星抬头看了他一眼。季南檐的脸在食堂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清晰。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没事,吃饭。”
晚上回家以后迟敛星真的数了。他打开相册里那个“冬天”的文件夹,里面四张。然后他翻了手机里其他地方的存图——班级群存的、体委发给他的、徐也发的、他自己拍的。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发现一共有十九张。十九张。
十九张照片里,十一张他正脸或侧脸,八张是他和季南檐同框。其中七张里季南檐在看镜头,剩下的十二张里——季南檐在看迟敛星。
迟敛星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灯光的照射下安静而清晰。他看了那条裂缝很久,然后闭了眼。他的心跳在黑暗的房间里传遍了他的身体,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慢慢苏醒。
他想起徐也那句“普通人不会存十几张同一个人的照片”。他发现自己确实存了十九张。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每一次保存的动作都像是无意识的,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看到就存了,存完就忘了。但那些无意识的动作累积到现在,变成了一整个文件夹。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开始,他要更仔细地观察自己。他要确认这个“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的话,他要知道它有多大、有多深、能走多远。
周三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桌面上放了两杯豆浆——一杯放在他那边,一杯放在迟敛星的桌角。杯壁还是烫的,冒着白气。迟敛星坐下来把豆浆拿起来捂在手里,看着季南檐把糖盒推过来。
“你今天买了两杯?”
“嗯。怕你冷,多带了一杯可以捂手。”
迟敛星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没有说“我穿了外套不冷”,也没有说“多带一杯浪费钱”。他说:“那我喝完这杯再喝你那杯。”
“你喝得完的话。”
“喝不完就中午喝。”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好。”
迟敛星把那杯豆浆捂了很久才打开喝。期间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手——他握着杯壁的时候,他的手指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包裹着那个纸杯。他观察到自己的手指是微微张开的,不是用力攥着,而是一种自然的包裹,像是在保护那杯豆浆不让它凉掉。他把这个动作和“保护”这个词放到了心里的记录里。
那天放学之前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但下得密,从教室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天空被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迟敛星没有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幕,季南檐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撑开了一把深蓝色的伞。
“一起走吧。”季南檐说。
迟敛星看了一眼他那把伞——就是冬天那把他用了很多次的伞,伞骨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跟进了伞底,两个人再次被拢在同一片深蓝色的空间里。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比冬天更轻了一些,春天的雨不像冬天的雨那样密集而沉重,它的声音更加柔和绵密。
“你这把伞用了多久了?”迟敛星问。
季南檐想了一下:“高一买的。两年多了。”
“你买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用这么久?”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但后来每一场雨都在用它。”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走在那把用了两年多的伞底下,雨滴在伞面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这把伞见证了很多事——高一的雨、高二的雨、冬天的雨、春天的雨。每一场雨里两个人可能都在这把伞下走过,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以前不在意的事现在全都在意了。他在意这把伞用了多久,在意季南檐的肩膀有没有被雨淋湿,在意那把伞是否还能撑过下一场雨。
“你肩膀湿了。”迟敛星说。
季南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确实湿了一小块,雨水沿着伞沿流下来沾到了他的肩头。“没事。”
迟敛星伸手把伞柄往季南檐那边推了一点。伞面倾斜,自己这边的肩膀暴露在了雨丝里。季南檐看了他一眼,把伞柄拉回来了:“你淋到了。”
“你也淋到了。”
两个人站在马路中间对视了一秒。雨在他们周围落成一道密密的水帘,深蓝色的伞面倾斜在那道水帘中间,像一个不规则的帐顶。季南檐妥协了,把伞面放正,两个人的肩膀各湿了一小块。
“那一起淋。”季南檐说。
迟敛星把目光收回来了。他走在季南檐旁边,雨滴落在他暴露在伞沿外面的右肩上,凉凉的,但那种凉意让他很清晰地意识到:他现在正在和他一起走。他在淋雨。他没有躲。他也没有觉得麻烦。
他在那把伞底下走了很久,走到伞面边缘的雨滴在他的校服肩头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那片印记在路灯底下像一朵暗色的花,慢慢地开放。
当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把自己脑子里所有关于季南檐的画面翻了一遍。他想起季南檐给他系鞋带的样子——蹲在路灯底下,手指在白色鞋带上方灵活地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他想起季南檐在冰面上伸手扶他的样子——手套是黑色的,手指隔着两层布料握着他的手心。他想起季南檐说“我有喜欢的人了”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移开。
他把那些画面全部翻完以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说:“迟敛星。你好像不是在想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是在确认你有多喜欢他。”
那个念头落定以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他的心跳在黑暗中慢慢平复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频率。他没有睡得很安稳,但他终于没有再逃避了。
周四早上迟敛星到了教室以后,没有先去拆糖。他坐下来,偏头看着季南檐。季南檐正在翻书,晨光从窗外落进他微垂的睫毛上,然后顺着脸颊的弧度落到翻开的书页边缘。他看到季南檐翻页时沿着书脊划出弧线的手指——那根手指在书页边沿上先停了一下再翻过去。他把这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那个角落里的东西已经多到快要满溢出来了,但他没有把它们清走。
“你今天怎么没先吃糖?”季南檐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等你先开口。”
季南檐的嘴角弯了一下:“早上好。”
迟敛星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个快要满出来的角落又增加了一层新的重量。“早上好。”他说。然后他拆开糖盒,拿了一颗草莓西柚混味的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他嚼着那颗糖的时候想——春天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了。
他还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越走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个句子的形状在他的舌尖上等着,等他准备好把它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