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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在观察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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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迟敛星开始做一件事。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叫作“观察”。
他观察的不是季南檐——季南檐他早就观察够了。他观察的是自己。
每天早上到教室坐下来以后,他先不拆糖也不喝豆浆,先静坐三秒——他在等自己后颈的腺体有没有反应。那个位置在闻到茉莉花茶味的时候总会轻轻跳一下,他以前从来不注意,现在他想知道那个跳动是偶然还是规律。
结果是:每天都有。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但从来没有缺席过。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写下来,但他记住了。第一周的观察结果是:腺体反应频率百分之百。他在心里打了一个勾。
他观察自己拆糖时候的速度。以前他拆糖随手一撕就扔进嘴里了,现在他拆糖的时候会看季南檐一眼——有时候季南檐在看书、有时候在写字、有时候也在看他。他记录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看向季南檐、会看多久、看了以后耳朵会不会发热。
第二周的观察结果是:当季南檐也在看他的时候,他拆糖的速度会比平时慢。那种慢不是因为手笨,是他在等那个对视的时间段被拉长一点点。他有时候会故意多拆几秒、让糖纸在自己手指间多待一会儿,然后在季南檐的目光里慢慢把糖放进嘴里。
“观察”这个词是他自己安的,听起来很科学,像一个生物课实验。但实验的结论他还没有整理出来。
徐也来找他的时候迟敛星正在写这个“实验”的第三周记录——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眼睛是睁着的,在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句子。徐也一屁股坐到他后桌的空位上,拿笔帽戳他后肩:“你在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
“你后脑勺上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你明明在写。”
迟敛星把脸往臂弯里埋了一寸:“在想事情。”
“想什么?”
迟敛星闭了一下眼。他想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喜欢季南檐”,但那个话到了嘴边卡在喉咙里,变得沉甸甸的。他发现自己在把这个句子从心里搬到嘴上的时候,搬不动。那个句子的重量比他预想的大。
“在想寒假作业,”他说,“写得不好会被老郑说。”
徐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迟敛星的肩膀,“寒假作业什么时候这么重要过,你以前都是抄季南檐的。”
迟敛星没有反驳。因为徐也说的是对的。他以前从不担心寒假作业。但今天他需要一个理由来堵住别人嘴里的“你在想什么”和心里的“我在想什么”之间的缺口。
徐也走后迟敛星又从臂弯里抬起头来。他看着季南檐空着的座位——季南檐去办公室交作业了。他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心里翻开了自己的“观察记录”。
问题一:他不在的时候,我会看他的座位几次?
答案是:从坐下来到现在,四十分钟,看了七次。平均每五分钟一次。以前他从来没有数过,今天数了才意识到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高。
他把这个数据也收进了心里,跟其他观察结果堆在一起,没有急着分析。他知道量变才能产生质变。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开学第三周的一个午休,迟敛星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季南檐坐在旁边写题,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冬天干燥的树叶在风里摩擦。迟敛星闻着那股茉莉花茶味,听着那个沙沙声,闭着眼,脑子在运转。
他在做第三周的观察总结。
他观察自己三周了,得出了几个结论:第一,季南檐不在的时候他会看门口。第二,季南檐给他东西的时候他会慢半拍接。第三,季南檐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竖起耳朵听,听完了以后心跳会比之前快。第四,季南檐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躲过。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解一道很长的数学题,前面的步骤都对,答案已经在后面等着了,只是他还没有把它写出来。
他睁开了眼。
季南檐还在写题,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有一个淡淡的弧度,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迟敛星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趴着把脸换了一个方向,面朝墙壁。他心里那条河流还在慢慢往前流淌,他还是没有看清最终的走向。但他觉得水流的方向好像越来越明确了——它一直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从来没有偏移过。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迟敛星照常跟季南檐一起走。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春日的傍晚比冬天亮了一些,天还没有全黑。迟敛星走了一段路以后忽然开口:“季南檐。”
“嗯?”
“你以前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做什么事的时候你最喜欢?”
季南檐的脚步慢了半拍。他偏头看了迟敛星一眼,迟敛星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自然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季南檐收回目光,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他趴着睡觉的时候。”
迟敛星的步子没有变。“为什么?”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会跑,不会躲,不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趴在那里,呼吸变长,睫毛偶尔动一下。那个样子像他整个人都在休息。”
迟敛星继续走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甲在口袋里掐着掌心。“那他醒着的时候呢?”
“醒着的时候也很好。他会跟我说话、会吃我给的糖、会接我递的水。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他不讨厌我。”
迟敛星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他的鞋带今天系得很紧,没有散。他走了几步以后又说:“那你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季南檐沉默了一拍。“他如果有一天问了你这句话,那他就喜欢了。”
迟敛星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他没有接话,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来回滚了三次,然后默默收进了观察记录里。他觉得自己今天又收集到了一条新的数据,那条数据旁边没有标注结论,但他知道它很重要。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把季南檐白天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他趴着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会跑,不会躲。”他想到自己每次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脸都是朝着季南檐的方向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睡觉的朝向,现在回忆起来,好像从某一天开始他就习惯朝着那个方向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了试。不舒服。他翻了回来,面朝窗户的方向。还是不舒服。最后他翻回了最开始的姿势,面朝季南檐平时坐的那个方向——即使季南檐不在他旁边,那个方向好像也是他最放松的。
他在黑暗里对着那个方向眨了一下眼,然后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做的梦很短——他梦见自己趴在桌上,旁边有人正在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地响着,茉莉花茶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在那个梦里面觉得全身都很放松,像整个人被人从外面裹了一层软的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他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被子。
开学第四周的周一,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还没来,桌面上没有豆浆、没有糖、没有纸条。他坐下来看着空空的桌面,看了大概五秒。他以为季南檐今天请假了,心里那个“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比寒假那次更清晰。
他坐在位子上等了几分钟,然后把英语书翻开了。他翻了三页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又等了几分钟,他拿出手机想发一条消息,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他不想让季南檐觉得他在等他。
但他确实在等他。
季南檐在早读铃响前两分钟才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盒西柚糖,书包带子滑到手臂上,呼吸比平时急了一点。他走到座位旁边把东西放下,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路上堵车了。”
迟敛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杯豆浆——其中一杯的杯壁上还有水珠,刚做好的。“你怎么不先吃,非等到了才买?”
“怕你等。”
迟敛星的手指在豆浆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烫,但温度刚好从杯壁传到了指腹上。他说:“没等多长时间。”
季南檐嗯了一声,把书包挂好,把课本拿出来。迟敛星看着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是跑着来的。
迟敛星把豆浆放下了。他侧头看着季南檐,看着他在晨光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的样子。他说:“下次堵车了你别跑,你给我发个消息说晚到就行,我又不跑。”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好。”
迟敛星收回目光继续喝豆浆了。但他喝了两口以后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他不知道那个弯度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他也没有刻意把它压下去。它在那里待着,像一个自己冒出来的小小的弧度。
那天上午迟敛星的观察记录里多了一条:他看到季南檐额头的汗的时候,心里有一股很轻的涨满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把他胸腔填满了一点点。那条记录的旁边没有写结论。
他还在观察。但他觉得答案越来越近了,近到他快要能伸出手去碰到它。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他的手指在距离答案一厘米的地方停着,等着那个最终确认的瞬间。
下课的时候体委从前排转过头来:“哎迟敛星,下周五班级春游,去城郊那个农庄烧烤踏青,你去不去?”
“去。”
“季南檐呢?”
“他跟我一起。”
体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轻,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迟敛星自己说完以后也愣了一下。他说“他跟我一起”的时候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停下来问季南檐“你去不去”,他直接替季南檐回答了。
季南檐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没有反驳。
迟敛星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刍了一遍——他跟我一起。他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季南檐本来就是跟他一起的。那种理所当然让他整个人安静了一瞬,像看到了一直以来被雾气遮住的窗户突然清晰了。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近。他看了那个字几秒,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放学的时候迟敛星走在季南檐旁边,两个人并排穿过校门口那条被梧桐树遮了一半的路。春天到了,树枝上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上点缀着一点一点的新绿。
迟敛星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根伸到头顶的树枝。那根树枝上冒出了几片极小的叶子,浅绿色的,在傍晚的光里几乎透明。
“树发芽了。”他说。
季南檐也停下来抬头看:“嗯。春天到了。”
迟敛星看着那片嫩叶看了很久。冬天的叶子落光了,雪覆盖了所有的颜色,但那根树枝在冷风里藏了一个冬天,春天一到就从顶端冒出了新的东西。他想到了自己心里那条河流,冬天的时候水流速度很慢,什么都看不清,但现在好像温度慢慢上来了,冰层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那根树枝的尖端。指尖碰到嫩叶的时候触感很软,像碰到了什么刚出生的东西。
“季南檐。”
“嗯?”
“你说春天到了。”
“嗯。”
“那你的那个等……等到什么时候?”
季南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等到春天结束。”
迟敛星把手指从嫩叶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季南檐。春日的傍晚光线很好,把季南檐的白衬衫染成暖金色,睫毛的弧度在光里清晰得像画出来的。迟敛星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答案距离自己的手指可能只有一厘米了。
“那你等我到春天结束。”迟敛星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嫩叶的触感。“我尽量在那之前想清楚。”
季南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好。我不催你。”
迟敛星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步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碰过嫩叶的那根手指上沾了一点点浅绿色的汁水,很淡,像春天偷偷留在上面的一个印记。他没有擦掉,就那样让它留在指腹上。
他走了几步以后心里的那条河流又往前流了一寸。冰层裂开了一条缝隙,有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他在那片碎光里听到自己的心跳——不重,但很清晰。他走完了那条路才开口:“明天早上你还买豆浆吗?”
“买。”
“那你别跑。慢慢来就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