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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天的第一颗糖 寒假剩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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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比迟敛星预想中快。季南檐回来以后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公园走一圈、甜品店坐一下午、奶茶店买两杯茶、电影院看一场不挑时段的电影。那些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最大的波澜也就是季南檐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迟敛星伸手扶他的时候两个人撞到一起,脸挨着脸停了两秒然后各自退开。
但那两秒里迟敛星的耳朵在冬天傍晚的冷风里彻底红了。
他跟徐也打电话的时候徐也问他“你俩到哪一步了”,他想了想说“就是每天见面”。徐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俩每天见面,每天在一起待好几个小时,然后你说‘就是每天见面’?”
迟敛星说:“不然呢?”
徐也说:“行,你继续。”
迟敛星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床上想了想。他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到哪一步”了——他们的手牵过了、伞撑过了、同一杯茶喝过了、爆米花桶里的手交叠过了,但他们谁也没有正式说过一句“我们是什么关系”。那句话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动,但冰层还没化开。
他不知道冰层什么时候化开,他也没有着急。
开学那天下了一场小雨。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有豆浆和糖,糖盒换了一个新的包装——浅粉色的纸盒,上面印着一颗裂开的草莓。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味,甜得比他以前吃的西柚糖温和一些,像春天提前挤进了他的味蕾。
季南檐正坐在旁边翻书,寒假过后他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也可能是迟敛星的错觉。迟敛星含着糖含糊地问:“今天换草莓了?”
“嗯,西柚的卖完了。”
“草莓的也还行。”
“那以后两种都买。”
迟敛星把糖盒放进抽屉里,坐下来说:“你寒假是不是长高了?”
季南檐的笔尖停了一下:“可能。我换鞋了。”
“换了多大码的?”
“比之前大半码。”
迟敛星“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低头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季南檐再长高一点,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远。那个念头很小,像春天雪化时从屋檐上滴下来的第一滴水,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子。
他收回目光,把那个念头收起来放到了心里那个专门放季南檐的地方。但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去分析它。他只是让它待在那里,跟其他那些尚未命名的东西一起。
开学第一周没有什么大事。课照常上、卷子照常写、食堂照常吃。但迟敛星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班里的同学看他们的眼神还在偷瞄,但瞄完以后不再交换那种“你懂的”表情了,而是变成了“你们还不在一起吗”的表情。迟敛星注意到了那些眼神,他假装没看到。
有一次体委在他旁边坐下看手机,翻到一张寒假聚会的照片,照片里迟敛星和季南檐坐在沙发角落,两人的肩膀挨着,季南檐的手搭在迟敛星身后的沙发背上。体委看了两秒说:“这张拍得不错。”
迟敛星偏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拍的?”
“寒假那次唱歌。你俩坐那儿的时候拍的。”
迟敛星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照片里他的侧脸和季南檐的侧脸靠得很近,季南檐那只搭在沙发背上的手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落在他肩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体委:“发我。”
体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照片传了过去。迟敛星收到照片以后把它存进了那个“冬天”的文件夹——开学了,冬天还没走完,但那个文件夹已经装了一整个季节的东西了。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改。
开学第二周出了一件事。不算大,但让迟敛星连着好几天都在反复想。
那天中午迟敛星吃完饭回教室的时候,看到季南檐的座位旁边站着一个穿高一校服的男生。那个男生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粉色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正在低头跟季南檐说话。迟敛星走近的时候听到了几句:“学长……我是高一三班的……这个……你能不能看一下……”
季南檐的声音很平稳:“抱歉,我不能收。”
那个男生的脸红了,把纸条攥在手里:“那……那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季南檐沉默了一拍。迟敛星在那段沉默里走近了,他的脚步在季南檐的桌边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他有理由了。”
那个男生抬头看到迟敛星,眼神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辨认然后变成了恍然。他显然听说过“高二六班那对”,他的目光在迟敛星和季南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收进了口袋里:“……对不起,打扰了。”他转身快步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迟敛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转回头的时候季南檐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里碰了一下。
迟敛星坐下来,拆了一颗西柚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你刚才要说什么理由?”
季南檐看着他:“你要听?”
“你说。”
季南檐把手里的书合上,偏过头来面对着他。“我的理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已经坐在我旁边两年了。我给他带了两年西柚糖,帮他讲了一整年的错题,替他挡了两次发情期。那个人很迟钝,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但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打算换人。”
迟敛星嘴里的糖停下了。那颗西柚糖被他含在口腔里,酸甜味从舌侧慢慢漫开。他觉得自己被那句话砸了一下——砸得不疼,但那个力道让他整个人愣住了。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心跳也还在正常范围,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从水底拉了上来,一瞬间看到了水面以上的景色。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嘎嘣一声脆响。他看着季南檐的眼睛,说:“……你等了很久了。”
“嗯。”
“那个人很迟钝?”
“嗯。”
“那个人就是听不明白?”
“嗯。”
迟敛星又拆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第二颗嚼完的时候他开口了:“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季南檐看着他:“等到他听明白为止。”
迟敛星没有再说话。他把第二颗糖嚼完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水杯摞在一起:“我去接水。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
迟敛星拿着两个杯子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接水的时候站在那里,手心贴着温热的饮水机出水管口,水流灌进杯子里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他低头看着逐渐升高的水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等到他听明白为止。”
他听明白了。季南檐说的每句话他都听明白了。但他不知道听明白以后应该做什么。
他端着两杯水走回教室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季南檐桌角,然后坐下来,把另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烫。”他说。
季南檐看着他:“慢点喝。”
迟敛星把杯子放下,没有再看季南檐。他看着桌面上那盒粉白相间的新糖盒——草莓和西柚混搭的口味,纸盒上印着一颗草莓和一颗西柚靠在一起的图案。他伸手拿起糖盒,打开盖子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和西柚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单独吃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他含着那颗糖,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味道还行。”
季南檐的笔尖停了一下。“那以后都买这个。”
迟敛星“嗯”了一声,把糖盒放回了抽屉里。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你等我”,没有说任何一句能被称为回应的话。但他也没有把糖盒推开。
他把那颗糖嚼完了咽下去以后,趴在桌上,脸朝着季南檐的方向闭了眼。
他的心跳在闭眼以后慢慢变快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闭眼了心跳才会变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午饭吃太饱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午饭的问题。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像一条静止的河。他看了一会儿,翻身拿起手机,打开和季南檐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下午的一条——“西柚糖买到了。明天带。”他没有回复那条。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中午说的那句话……”
他看了三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中午说的那个人……”
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下次我去接水的时候,你坐着等就行。”
这次他发出去了。对面没有秒回。迟敛星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指尖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季南檐回了一个字:“好。”
迟敛星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他在黑暗里闭着眼,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等到他听明白为止。”
他听明白了。他听懂了季南檐喜欢他。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以前一直不想承认。现在他承认了。
但听明白和想明白不是同一回事。他知道季南檐喜欢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季南檐。他只知道季南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舒服、季南檐不在的时候他惦记、季南檐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胸口堵、季南檐笑着看他的时候他耳朵发烫。
那些东西加起来是不是喜欢?
他不确定。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不确定到了这种程度。
但他在黑暗里做了另一个决定:既然不确定,就慢慢想。不跑、不躲、不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让那个问题待在那里,等他自己慢慢想清楚。
他在那个决定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有新糖盒、新豆浆、新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草莓西柚混装。你说还行的那款。”
迟敛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坐下来把糖拆了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偏头看了一眼季南檐,季南檐正在翻书,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迟敛星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又买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嚼着那颗混搭口味的糖,嚼完了以后又拿了一颗。他想:我今天再想一天。明天再想一天。后天也再想一天。总有一天会想清楚的。
季南檐说他会等。那他就先想着。
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散尽的寒意。迟敛星的手伸到桌面上,在那盒粉白相间的糖盒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季南檐放在桌角的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那个接触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季南檐察觉了。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