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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天 冬天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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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二场雨下在周三。比上一场大,风裹着雨往窗玻璃上砸,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碎冰。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头发尖上挂着水珠,校服肩膀湿了两片,他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季南檐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灰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迟敛星接过来擦了擦头发:“你连毛巾都带了?”
“早上看雨大,顺手拿了一条。”
迟敛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拆糖。糖盒今天换了一款,纸盒封面是淡绿色的,画着一颗青柠的剖面。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冲上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慢慢舒开:“今天换青柠了?”
“你说三天换一次,今天正好第三天。”
迟敛星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趴下来准备补觉,但脸贴着桌面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打在玻璃上,顺着重力拖成一道道水痕,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颜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头转回来,脸朝着季南檐的方向。
季南檐在翻书,侧脸被窗外的灰光照得柔和了一层。他的睫毛还是那个长度、那个弧度,嘴唇微微抿着,翻页的时候手指沿着书脊划了一道弧线。迟敛星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三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落下来:我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画面。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今天是第一次他允许自己承认——他喜欢这个画面。他喜欢每天早上坐下来的时候看到季南檐坐在旁边翻书的样子。他喜欢那个安静的、有规律的、从不缺席的画面。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课下了以后徐也来了一趟。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像个裹紧了壳的蜗牛。他走到迟敛星桌边往他桌面上拍了一张纸条:“周末去不去滑冰?市中心新开了个冰场,我搞了三张票。”
迟敛星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三张?你、我、还有谁?”
徐也的视线往季南檐的方向斜了一下:“你说呢?”
迟敛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低头做题,但迟敛星注意到他的笔尖速度慢了一点点。
“我问问他。”迟敛星说。
“行,你问完告诉我。”徐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徐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以后,迟敛星侧头对着季南檐的后脑勺开口:“周末滑冰去不去?”
季南檐的笔尖停了。“滑冰?”
“嗯,新开的冰场,徐也有票。他说三张。”
季南檐偏过头来:“你去吗?”
“我问的是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迟敛星看着他,本来想说“你这个人能不能有自己的主意”,但话到嘴边他觉得那种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说出来是“你怎么老跟着我”,现在说出来是“你怎么老跟着我”但尾音是上扬的。他把那个语气咽回去,换了一句:“那就都去。周六下午?”
“可以。”
迟敛星给徐也回了消息:“去。周六下午,三个人。”
徐也秒回:“好嘞。”
迟敛星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注意到季南檐的笔尖恢复了正常速度,写字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青柠糖纸,把它展平了叠了一个小方块,压在桌角。
周六下午迟敛星到冰场的时候徐也已经在了,正蹲在门口喝热饮。看到迟敛星走过来,他站起来朝后面张望了一下:“季南檐呢?”
“他说一会儿到,去停车场了。”
“行,那咱们先进去换鞋。”
两个人走进冰场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冰面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冰场不大不小,圆形场地,周围的栏杆上挂了一圈彩灯。已经有人在冰面上滑了,有的人滑得很顺、有的人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有的人摔了又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滑。
迟敛星换了冰鞋站起来的时候试了试脚下的刃——他以前滑过几次,不算熟练但至少能站稳。他扶着栏杆走到冰面边缘试探着踩上去,冰刀切入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他滑了两步找到了平衡,然后慢慢松开了栏杆。
徐也已经滑出去了,虽然不是特别稳,但至少能往前移动不摔。他回头朝迟敛星喊了一声:“还行吧?要不要扶?”
迟敛星摆了摆手:“不用。”他迈开步子滑了两圈,找到了一点感觉,虽然速度不快但方向大致可控。
他滑到第三圈的时候余光看到入口处多了一个人影——季南檐换了冰鞋走进来了。他今天的衣服是那件浅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色高领毛衣。他站在冰面边缘试着踩了两下,然后平稳地滑了出来。
迟敛星停下来看着他——季南檐滑冰的姿势比他和徐也都稳,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屈,双臂自然展开保持平衡,速度不快不慢地绕过弯道。
徐也滑到迟敛星旁边停下来喘着气:“他滑得比你好。”
迟敛星:“你滑得比我烂。”
徐也:“我起码承认我烂。”
两个人拌嘴的时候季南檐已经滑了一圈回来了,停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的呼吸没有乱,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你俩怎么站在这儿不动?”
徐也:“我在休息。”
迟敛星:“我也在休息。”
季南檐看了迟敛星一眼:“我带你滑一圈?”
迟敛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手套是黑色的,手指微微展开。他看了两秒,把手搭了上去——隔着两层手套的布料,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感觉到了那个握力。季南檐的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慢慢往前滑,速度不快不慢,在弯道的时候提前放慢了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滑冰?”迟敛星侧头问。
“小时候。冬天会跟家里人去冰场。”
“滑这么好还说自己不熟。”
“我确实不熟。好几年没滑了。”
他们滑过半圈的时候迟敛星脚下打了一个滑,重心往一边歪了一下。季南檐的手立刻收紧,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肘,把他稳住了。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个瞬间缩到了很近——迟敛星能闻到季南檐身上那股冬天和茉莉花茶混合的味道,冷冽清浅,在那个冰面泛白气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站稳了吗?”季南檐问。
迟敛星低头看着季南檐扶在手肘上的手指:“……站稳了。”
季南檐松开了他的肘部,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个人继续并排滑,迟敛星的脚底下没有打滑了,但季南檐也没有松手。
徐也坐在旁边的休息区,手里端着一杯热饮,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冰面上那两个并排滑行的身影。他低头喝了一口热饮,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季南檐侧头看着迟敛星的方向,冰面上的灯光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徐也把照片发到了他们三个人的小群里,配字:“你俩再滑一圈就可以拍冬奥宣传片了。”
迟敛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现在正被季南檐拉着滑过冰场的第二个弯道,鞋刃切入冰面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冰场的彩灯在余光里绕着圈——他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什么别的东西都不太想管。
滑完第四圈以后迟敛星有点喘了,他撑着膝盖在冰面边缘停下来缓了两口气,季南檐停在他旁边,很自然地等着他。迟敛星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徐也端着两杯热饮走了过来,把其中一杯塞给迟敛星:“补充热量。”
迟敛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可可,烫得他呲了一下牙。徐也看了一眼季南檐:“你的我等会儿去拿,我只有两只手。”
季南檐:“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去。”
迟敛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冒着白气的热可可,看了两秒,然后把它递到季南檐面前:“你先喝一口。我缓过来了。”
季南檐低头看了一眼被递到面前的热可可,杯沿上还留着迟敛星喝过的痕迹。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回去:“谢谢。”
迟敛星接回来继续喝了。徐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在“我真多余”和“我当初为什么要买三张票”之间切换了一次。他默默转身走了:“我去买我的了。你们慢慢喝。”
迟敛星看着他的背影:“他怎么了?”
季南檐也看着徐也的背影:“不知道。”
迟敛星端着那杯热可可继续喝了三口,然后递给季南檐:“再来一口。”
季南檐接过来又抿了一口。两个人就着同一杯热可可站在冰面边缘,白气从杯口往上升,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冰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轻快的流行歌,彩灯在一圈一圈地转,冰面上有人在笑有人摔了有人滑得歪歪扭扭但还在坚持。
迟敛星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的时候觉得自己手心暖了、脚底暖了、连后颈的腺体都在暖意里轻轻舒展开来。他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也在看他,视线是那种不重不轻的温度,像那杯热可可,刚好入口。
迟敛星把空杯扔进垃圾桶:“再来一圈?”
季南檐伸出手:“好。”
迟敛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重新滑进了冰面。
滑完冰以后三个人一起去吃了晚饭,坐在一家小馆子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徐也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三碗面、两碟小菜、一壶热茶。迟敛星喝了一口茶,觉得今天从下午到现在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裹住了一样。
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听到徐也在对面跟季南檐聊天,聊的是学校的事、竞赛的事、寒假的事。那些话题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他听得很舒服——他听着季南檐说话的声音,听着他语速不紧不慢地把每一个字送出来,听着他在回答徐也问题的时候偶尔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
迟敛星没有插话。他低头吃面,把每一根面条都嚼得很认真。他觉得自己在一个很安全的、很暖的角落里,那个角落里只有面汤的热气、茶水的回甘、季南檐的声音。
吃完面以后徐也先走了,说要去赶公交。迟敛星和季南檐一起走出了馆子,冬天的夜风迎面扑来,把刚才吃面的暖意一下子吹散了一半。迟敛星缩了缩脖子,季南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递给他——灰白色,跟上次那条毛巾是同一个色系。
“戴上吧,冷。”
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你哪来的?”
“出门的时候拿的,多带了一条。”
迟敛星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是羊绒的,很软,带着季南檐身上的茉莉花茶味。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在毛线里面:“你总是多带一条。”
“有备无患。”
迟敛星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你东西带得也太全了。毛巾、伞、围巾、西柚糖,你书包里还有什么?”
“纸巾、创可贴、暖宝宝、充电宝、水杯、备用笔、课本、笔记、草稿纸、错题本。”
“你背这么多东西不累吗?”
“习惯了。”
迟敛星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脖子上围的是季南檐的围巾,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底下温温地暖着。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全被季南檐的东西裹住了——糖是季南檐买的、围巾是季南檐的、每天早上的豆浆是季南檐带的、连他抽屉里攒的那叠纸条都是季南檐写的。他这个人快要变成季南檐的收藏品了。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没有觉得抗拒,反而觉得这个想法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一下。
“季南檐。”
“嗯?”
“你围巾我下周还你。”
“不急。你戴着吧。”
“那我下下周还。”
“也可以。”
迟敛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鼻尖。他看着前方的路灯——暖黄色的光把夜雾照成一团一团的光晕,远远近近地排过去,像一条能走到很远的路。
他走了几步以后又说:“季南檐。”
“嗯?”
“你今天滑冰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牵着我?”
季南檐偏过头来看他。冬夜的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有些晃,季南檐的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停了一瞬。“因为你第一次打滑的时候,你手心出汗了。”
迟敛星:“……我手心出汗了你就一直牵着?”
“嗯。”
“你怕我摔?”
“嗯。”
迟敛星没有再追问。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靴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夜色里消失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季南檐的方向,手心朝上。
季南檐低头看了一眼,握了上去。这一次没有手套隔着,迟敛星的掌心是温的,季南檐的掌心也是温的。两个人的体温在接触的那一瞬交换了一下,然后稳定成了同一个温度。
迟敛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继续走着:“你手不冰。”
“刚才喝过热茶。”
“嗯。”
他们牵着走过了两个路口、三个路灯、一段没有店铺的围墙。走到第四个路灯底下的时候迟敛星主动松了手,把手插回了口袋——但他在松手之前用手指在季南檐的手心里轻轻地蹭了一下。
季南檐感觉到了。他看着迟敛星插着口袋继续往前走的背影,在路灯下面走得不快不慢,围巾拖在胸前晃来晃去。
他跟上去了。
那天晚上迟敛星到家以后站在玄关把那条围巾摘下来挂在门边钩子上,然后低头看了很久。围巾是灰白色的,羊绒的,有一点浅淡的茉莉花茶香,跟季南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指尖在那条柔软的毛线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房间,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是。”
迟敛星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了。他又打了一行:“下周还去吗?”
“去。你选地方。”
“我选的话,去看电影?”
“好。你选片。”
“那我选一部你也能看的。”
“你能看的我都能看。”
迟敛星盯着那行“你能看的我都能看”看了几秒。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但今天他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河——从灯座出发、往墙角蜿蜒、然后在黑暗中继续延伸,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他闭眼之前想: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除了豆浆和糖之外还放着一张电影票——不是电子票,是打印出来的纸质票,上面印着座位号和日期。迟敛星拿起来看了看,又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怕你选不到好座位,提前买了两张。中间位置,第七排。”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把票折好放进了口袋里,跟那叠纸条放在一起。他坐下来把糖拆了,含着糖的时候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几点去排的票?”
季南檐正在翻书:“昨天回来的时候,路过电影院,顺手。”
“昨天晚上?”
“嗯。八点那场。”
迟敛星想象了一下季南檐昨天晚上八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自动售票机前,戴着围巾、手插口袋、选了两个第七排中间的位置、打印了票、然后回家——他把那个画面跟昨天傍晚他们牵手走过路灯的画面叠在一起,觉得中间好像只隔了一个多小时。
“你顺手去买的,还是专门去的?”
季南檐的笔尖停了一下。“路过。”
“你电影院跟家方向一样吗?”
季南檐没有回答,继续翻书。但迟敛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颜色变得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迟敛星看到了。那个变化迟敛星以前从来不关注,现在他一秒就注意到了。
他转回来趴在桌上,脸朝着季南檐的方向,闭着眼说了一句:“下次路过的时候叫我一起。”
“好。”
迟敛星把手伸到桌面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季南檐的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收到”的暗号。季南檐看着那两根手指头在桌角上敲完又缩回去,像一只在桌面上短暂栖落又飞走的蝴蝶。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
那根笔划过一个“星”字的时候,他写的那一横比平时多拖了半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