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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七排中间 周五晚上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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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迟敛星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就是看个电影,又不是什么大事,但从放学开始他的心跳就没落回过正常频率。他洗澡的时候把洗发水挤了两次才注意到拿错了,吹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半分钟的呆,他妈在客厅喊他“还不睡”,他回了句“马上”,然后坐在床边拿手机翻了翻跟季南檐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最近一周翻起来已经需要手指滑好几下了。以前只有作业和答案的对话框,现在多了“明天吃什么”“今天下雨带伞了吗”“那件灰色外套穿了吗”“睡了吗”“明天见”。一条一条排过去,像一列不着急到站的车厢。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盯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有一条缝隙透进来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看着那道亮线慢慢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是星期六。那个声音的尾音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上扬,像问号又像句号,迟敛星没有去分析它。他在那个声音的余音里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前在衣柜前面站了五分钟。最后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那件深蓝色短外套,裤子是深灰色的,鞋子是一双洗得挺干净的白色板鞋。他低头看了一圈自己的搭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刻意了,但出门的时候又没有换掉。
他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大概三分钟,季南檐就到了。他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羽绒服,围巾是驼色的,头发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像是稍微打理过,但没有很明显。迟敛星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那个“今天”的句号被他自己默默画成了叹号。
“你到了?”季南檐走过来。
“刚到。”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影院。大厅里的人不算多,暖气很足,卖爆米花的柜台前排了两三个人。季南檐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爆米花?”
迟敛星也看了一眼前面排队的人:“买一桶?”
“嗯。”
季南檐走过去排队了,迟敛星站在旁边等。他看着季南檐的背影站在柜台前面,微微侧着头在看墙上的菜单,排在前面的人动了一步他就跟着往前移了一步。迟敛星发现自己在看他排队——看他怎么站、怎么付钱、怎么接过那桶爆米花——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别人排队。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从某一天开始变成了一个会注意季南檐排队的人。
季南檐端着爆米花走回来,手里还有两杯可乐。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迟敛星:“你那个是少冰的。”
迟敛星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喝少冰?”
“你以前吃饭的时候点饮料,问过店员能不能去冰。”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高二上学期。食堂二楼,你点了一杯橙汁。”
迟敛星低头看着那杯少冰的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握着杯壁,感觉到那种凉意慢慢地透过指腹渗进来。他端着可乐跟季南檐一起走进了影厅。
第七排中间。两个座位挨在一起,扶手是那种可以翻上去的。迟敛星坐下来的时候把扶手翻了上去,季南檐坐下来的时候看了那个被翻上去的扶手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它放下来。
电影开场以后影厅暗下来。迟敛星本来打算好好看电影的,他确实选了一部自己能看季南檐也能看的片子——一部口碑不错的科幻片,特效好、节奏快、剧情不算复杂。但电影开场十五分钟以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怎么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座位上,落在季南檐侧脸的轮廓上。影厅暗了以后他的轮廓更清晰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暖橘一会儿白。
迟敛星把手伸进了爆米花桶。他的手碰到季南檐的手的时候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爆米花桶里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抓了一把出来。迟敛星把爆米花放进嘴里嚼,那几颗爆米花的甜味一直融化到舌根深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段安静的文戏,角色在对话,音量低了下来。迟敛星在这段安静里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从爆米花桶里拿出来,放到了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搭在扶手的边缘。
他没有转头去看季南檐。他盯着屏幕上正在说话的那个角色,但他的手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过了大概五秒,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季南檐的手指跟他扣在了一起。
影厅的光在这段安静的文戏里是幽蓝色的。他们的手在幽蓝色的光线里交握着,两个人都没有侧头去看对方。屏幕上那段对话大概持续了两分钟,他们的手握了那两分钟。
文戏结束以后画面切到了动作场面,音效大了起来,亮光也变了。迟敛星在这段切场的短暂黑暗里把手指从季南檐的指缝里抽了出来,重新放回了爆米花桶里——但他的指尖从季南檐的掌心划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在那个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季南檐的手也收回去了。两个人在动作场面的轰鸣声里各自安静地吃着爆米花,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两分钟的事。
电影散场以后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电影院门口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各铺了一层颜色。迟敛星抱着那桶还剩半桶的爆米花,走在季南檐旁边,边走边往嘴里扔。
“这片子怎么样?”季南檐问。
“好看。”
“你中间是不是睡着了?”
迟敛星呛了一颗爆米花:“没有。我什么时候睡着了?”
“开场二十分钟的时候你闭眼了。”
“那是……我在感受剧情。”
季南檐没有反驳,但嘴角弯了一下。迟敛星看到那个弯度,把手里那颗爆米花准确无误地朝他扔了过去,季南檐偏了一下头接住了,放进嘴里嚼了:“谢了。”
迟敛星转回去继续走:“不客气。”
两个人沿着电影院旁边的街道慢慢走着。路两边的店铺亮着暖色的灯光,有一家书店、一家花店、一家奶茶店。奶茶店的招牌是圆形的,里面透出黄色的光。迟敛星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牌子上写的“冬季限定·热西柚茶”。
季南檐也停了下来:“想喝?”
“你不想?”
“我请你。”
迟敛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请了多少次了?”
“没数过。”
“那我这次请你。”迟敛星掏出手机,“两杯热西柚茶,加一份珍珠。你坐这儿等着。”
他转身走进了奶茶店。季南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店里面排队、点单、掏手机付钱、低头等着取餐——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怕里面太暖了会让人等太久。季南檐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迟敛星转头看到他进来:“你怎么进来了?外面等不行吗?”
“想进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迟敛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兜里,正好店员叫号了,他转身去取了那两杯热西柚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季南檐:“你的。加珍珠了。”
季南檐接过来:“你加珍珠了?”
“你不是爱吃Q弹的东西吗。上次食堂你打了一份芋圆。”
季南檐低头看着那杯热西柚茶的杯口,吸管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喝了一口,嚼了两下珍珠咽下去:“确实Q弹。”
迟敛星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温热的西柚味沿着喉咙滑下去,酸酸甜甜的。他握着烫手的纸杯继续往前走,季南檐走在他旁边端着同款杯子。两个人喝完的时候正好走到一个公交站台。
迟敛星把空杯投进垃圾桶:“你坐哪路?”
“三路。你呢?”
“三路。同一辆。”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坐九路吗?”
迟敛星把手插进口袋:“九路改线了。现在坐三路。”
季南檐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开了。“嗯。那一起等。”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冬夜的街道上车辆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亮着顶灯从面前开过。迟敛星靠着站牌站着,季南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站台上方的路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团昏黄的光晕里。
迟敛星站了一会儿以后,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在冬风里暴露了大概十秒,然后它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季南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让迟敛星的指尖进入了他的指缝。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融成一团。公交车来的时候迟敛星先松了手,他走上车刷卡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找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季南檐跟上来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迟敛星侧头看着窗外,路边的灯光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部正在快进的电影。季南檐也看着窗外,但他的视线偶尔会从窗户的反光上落在迟敛星的侧脸上。
车开了三站以后迟敛星开口了:“下次还看电影吗?”
“你想看的话。”
“那下次选一部你喜欢的。”
季南檐偏过头来:“我喜欢的?”
“嗯。你不是只看科幻吧?”
“也会看文艺片。”
“文艺片。行,下次看文艺片。”
迟敛星说“文艺片”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那就点个炒饭吧”。他不知道季南檐听到这三个字以后在心里把那句话存进了“有他在的未来”那个文件夹。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第四站的时候季南檐下车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迟敛星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季南檐走到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迟敛星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偏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挤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他朝迟敛星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下了车。
迟敛星坐在车里看着季南檐的身影在站台上慢慢变小,公交车重新启动的时候那个身影被窗框切出去,消失在了夜色里。迟敛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刚才跟季南檐在站台上牵过的那只手。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公交车在第五站停下的时候他也下车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冬风冷飕飕地往领口里灌,但他觉得今天跟平时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是暖的,在他颈后、在他手腕内侧、在他左手手指的指缝里。
他到家以后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带——今天出门前系过了,没有散。他站直以后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又退回来,掏出手机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选的那部片,其实前面二十分钟我确实闭眼了。”
季南檐过了一会儿回:“我知道。”
迟敛星:“你怎么知道?”
季南檐:“你呼吸变长了。你睡着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长半拍。”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然后低头打字:“你这都注意到了。”
季南檐:“嗯。你的事我都注意到了。”
迟敛星把手机屏幕朝着天花板举了一会儿,光打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他看着那行字,然后把它截屏,存进了相册。他不知道存下来要干嘛,但他就是想存。
他把手机放下来,回了一条:“那你下次提醒我,别让我睡着了。我花了票钱的。”
季南檐:“好。下次提醒你。”
迟敛星看着“下次”那两个字在屏幕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天光里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今天看着格外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暖色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