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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蛋糕和鞋带 周日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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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之后的日子变得黏稠起来——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黏稠,是那种冬天早晨被窝里懒着不想出来的黏稠,温热的、发软的、让人想多待一会儿。
迟敛星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豆浆糖和纸条照旧排成一排,跟一支列队整齐的小兵一样。他坐下以后做完固定的拆糖喝豆浆看纸条的流程,然后偏头看一眼季南檐。季南檐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写字有时候正在看他——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钟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暗号,对视完毕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像是完成了某种日常仪式。
迟敛星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那个瞬间了。他以前从不期待任何早晨,闹钟响了按掉、响第二次砸掉、翻身、闭眼、挣扎着起床。现在他闹钟还没响就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是灰的,他坐在床边揉着眼皮想:今天桌面上会是什么糖?
答案通常是西柚,偶尔会有一次季南檐在纸条上提前预告“明天换青柠味”,迟敛星就会提前一晚上开始期待。
青柠味的那天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坐下来以后第一时间拆糖盒——纸盒打开来露出浅绿色的糖纸,迟敛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冲上来然后变成清冽的回甘。他眯了一下眼,侧头看季南檐:“这个也不错。”
季南檐正在翻笔记:“那以后隔一天换一种。”
“三天换一次吧,换太勤了前面的味道就忘了。”
“好,按你说的。”
迟敛星把糖盒放进抽屉里,然后趴在桌上开始补觉。他闭眼的时候觉得窗外的光虽然还没完全亮起来,但那个亮度比以前舒服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那个念头确实存在了,他也由着它存在了。
周三中午迟敛星和季南檐吃饭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迟敛星端起汤碗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碗没拿住,汤洒了一半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眼看就要滴到他裤子上。季南檐的反应比他快了一步,他伸手把迟敛星的手腕往上一托,把那半碗汤稳住了。汤没翻,只是洒了一些在桌面和季南檐的手背上。
迟敛星低头看到季南檐手背上挂着一道浅褐色的汤汁:“你手烫到了没有?”
“不烫,是温的。”
迟敛星没信。他放下碗伸手拉过季南檐的手腕,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确实红了一小片,但不算严重,只是皮肤微微发红。他把季南檐的手按在桌面上,用纸巾把上面的汤汁擦干净,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别替我挡,汤洒了就洒了,我裤子上又不怕脏。”
季南檐看着自己被迟敛星攥着的手腕:“来不及想。手比脑子快。”
迟敛星松开他的手腕,把纸巾揉成团扔到一边。“那下次你手比脑子快的时候让它停一下。”
“尽量。”
迟敛星没有追问那句“尽量”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开始慢慢理解季南檐说话的方式了——他说的“尽量”就是“我做不到但我不想让你失望”。他把这个理解也放进了心里那个专门放季南檐的地方。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的时候迟敛星走在前面,季南檐跟在后面半步。迟敛星的鞋带今天奇迹般地没有散,但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季南檐伸出了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季南檐的脚步顿了一下。
“手伸出来。”迟敛星说。
季南檐把右手伸了出来。迟敛星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翻了翻,看了一眼刚才烫红的那块地方——颜色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点点浅粉。他用拇指的指腹蹭了一下那块皮肤:“确实不红了。”
季南檐低头看着迟敛星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嗯。”
迟敛星收回手,转身推开教室门进去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步伐平稳。他坐回座位上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然后慢慢落回了原来的频率。他没有去管那个心跳,没有锁,也没有分析——他只是坐在那里由着它自然恢复。
下午课间迟敛星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徐也。徐也正靠在窗边玩手机,看到他过来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再落在他耳朵上,最后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上:“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是不是摸什么东西了?”
迟敛星顿了一下:“摸了一下季南檐的手。”
徐也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摸他手了?”
“他中午帮我挡汤烫了一下,我看一下怎么样了。”
徐也的表情在“你在解释什么”和“你居然摸他手了”之间来回切换了两次,然后他放弃了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继续。”他转回去继续玩手机了,但迟敛星走了两步以后听到他在后面自言自语:“摸手了……他终于摸手了……”
迟敛星假装没听到,加快了脚步。
晚上回到家以后迟敛星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还残留着季南檐手背的温度和触感,那种皮肤和皮肤相碰的感觉跟他以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前觉得碰手就是碰手,人和人之间的物理接触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他现在觉得碰手跟碰手好像确实不一样——碰季南檐的手跟碰别人的手不一样。
他把手放下了。他没有把这个发现锁起来,也没有把它放大。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跟蛋糕、鞋带、糖、牛奶放在一起,一样一样码好。那个专门放季南檐的地方越来越满了,但他不觉得挤。
周四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已经到了。桌面上除了豆浆糖之外还多了一个小东西——一个浅棕色的皮筋,被压在西柚糖盒底下。迟敛星拿起来看了看:“这什么?”
季南檐正在翻书:“你头发长了,打球的时候会挡眼睛。”
迟敛星伸手摸了一下额前的刘海——确实比之前长了一点,打球的时候会耷拉下来扎眼睛,他每次都得用手往上捋一下。他没想到季南檐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连我头发长了都知道?”
“嗯。上上周你就开始捋头发了。”
迟敛星把那根皮筋套在了手腕上。棕色的,很普通的款式,粗细适中,套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他后来一整天都没摘下来过,打球的时候把那根皮筋从手腕上撸下来胡乱扎了一下刘海,打完了又摘下来重新套回手腕上。
他回家以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有一盒吃空了的西柚糖、一叠叠好的纸条、一张被保存过的运动会照片——现在多了一根浅棕色的皮筋。他关抽屉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把抽屉拉开,把那根皮筋拿出来放到了书桌的台灯底座上。那根皮筋在灯光下面安安静静地圈成一个环,迟敛星看了一眼,然后关灯睡觉了。
周五那天下雨了。冬天的雨不大,但很密,风裹着雨丝往人脸上扑,湿冷湿冷的。迟敛星出门的时候没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了两秒的呆,正准备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出去的时候,身后有人撑了一把伞走到了他旁边。
季南檐的伞是深蓝色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进去。他把伞举到迟敛星头顶,偏了偏伞柄把一半的伞面往迟敛星那边倾斜:“走吧。”
迟敛星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早上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你每天都看天气预报?”
“嗯。”
迟敛星钻进伞底下,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深蓝色的伞面把他们两个拢在下面,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轻轻地敲鼓。他们一起走进雨幕里,迟敛星能感觉到季南檐握伞柄的那只手偶尔会碰到他的肩膀,随着两个人步伐的节奏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你伞往那边斜太多了,”迟敛星说,“你肩膀都湿了。”
季南檐的左肩确实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冷。”
“那也不行。你往中间打。”
季南檐把伞扶正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重新挨在一起。雨丝在伞沿上连成一条细线往下滴,落在他们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迟敛星踩过一片水洼的时候溅湿了裤脚,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他走在那把深蓝色的伞底下,闻着身旁飘来的茉莉花茶味被雨水的潮气润得更柔了一层。他想让那段路再长一点。他想多走几步。
那段路确实没有很长。从教学楼门口到校门口也就五分钟的路程。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雾状雨丝。季南檐收伞的时候甩了一下伞面上的水,然后侧头看了迟敛星一眼:“你下午放学没有带伞的话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到时候借徐也的。”
“徐也今天没来。”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没来?”
“他请假了。早上你到教室之前,我在走廊上看到他跟他班主任说话。”
迟敛星看了他两秒:“……那你下午来。”
季南檐把伞收好夹在胳膊底下:“嗯。”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那种,站在雨里两分钟就能湿透。迟敛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等了两分钟,然后看到季南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他走过来的时候收了一步伞,把迟敛星罩进了伞底下。
两个人又一次一起站在那把伞下面。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季南檐握伞柄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伞柄。
“我来撑。”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把伞递了过来。迟敛星接过伞柄的时候指尖跟季南檐的指尖擦过,他感觉到了那个接触,但他没有退缩。他把伞举高了一些,往季南檐那边偏了一点。
“走。”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迟敛星第一次给别人撑伞,他不知道该举多高、该偏多少,但他学得很快——走了几步以后他的右手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角度,伞面正好罩住两个人的头顶,雨丝沿着伞沿往下滴的时候落在他们两侧。
季南檐走在他旁边,没有说“你把伞偏太多了”也没有说“我来吧”,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肩膀挨在迟敛星的肩膀旁边,像一只被人护在伞底下的猫。迟敛星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是梦里,那间空教室,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然后有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把伞一直撑到了公交站台。迟敛星收伞的时候甩了甩上面的水,然后把伞递还给季南檐:“明天还下雨吗?”
“预报说明天多云。”
“那不带伞了。”
“嗯。”
迟敛星上了公交车,透过车窗看季南檐在站台上站了一小会儿。雨雾把他的轮廓模糊了一层,他撑着伞站在那里,像是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让他想多待几秒。迟敛星看着他的身影在雨幕里慢慢变小,然后公交车拐了一个弯,那个身影消失在湿漉漉的街角。
他坐在车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过伞柄的那只手。他握紧又松开,来回做了两次,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
周六迟敛星主动发了一条微信给季南檐:“明天还去甜品店吗?”
季南檐:“去。这次试试抹茶。”
“几点?”
“下午两点?那家店周末人多,早点去。”
“行。”
周日下午两点,迟敛星准时出现在那家甜品店门口。季南檐已经在里面坐下了——还是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水。迟敛星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季南檐抬头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迟敛星看到他的眼睛先弯了,然后嘴角才跟上来。
他走过去坐下,先翻了翻菜单:“抹茶蛋糕在哪?”
季南檐指了一下。迟敛星点了一份抹茶蛋糕和一杯热牛奶,季南檐点了一杯茉莉花茶。两样东西端上来的时候排在一起——抹茶的深绿、牛奶的乳白、茉莉花茶的浅金,三种颜色在白色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安静的色块组合。
迟敛星先尝了一口抹茶蛋糕。入口有茶的微苦,然后被奶油的甜中和了,最后留在舌根的是那种清新的草本回甘。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评价:“跟西柚的不一样。西柚的吃完想再来一口,这个吃完想再喝一口茶。”
季南檐把自己那杯茉莉花茶推了过来:“那你喝一口。”
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季南檐已经喝过了,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他顿了一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茉莉花的香气在口腔里跟抹茶的余味碰在一起,确实把那种微苦的尾韵顺下去了。
“行,”迟敛星放下茶杯,“以后吃抹茶的得配茶。”
季南檐把那杯茶接回去:“那下次点两杯。”
“一杯就行,我喝你的。”
季南檐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从杯沿上方看了迟敛星一眼:“好。”
迟敛星没有注意自己说了什么。他正在切第二块抹茶蛋糕,叉子在盘子上切出一个整齐的三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那个下午他们在甜品店坐了一个半小时。迟敛星吃完了整块蛋糕喝完了整杯牛奶,季南檐喝了两杯茉莉花茶。他们聊了天——聊了周末在家做了什么、聊了下周的英语测验、聊了季南檐养的茉莉花冬天要怎么过冬、聊了迟敛星最近在玩的游戏打到哪一关了。对话内容跟以前差不多,但对话的节奏变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问一个人答了,变成了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接一句,有时聊到一半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也不觉得尴尬。
那个安静的时刻就像茶泡到刚好入口的温度,不烫嘴也不凉,刚好的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
走出甜品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灯亮成一条暖色的线。迟敛星走在季南檐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下周还来吗?”
“下周?来。”
“那下周试什么味?”
“草莓?上次也吃了,还不错。”
“行。草莓。”
他说完“草莓”两个字以后顿了一下,然后侧头看着季南檐的侧脸。街灯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轮廓描出一道暖色的边。迟敛星看了两秒,转回了前方。
“季南檐。”
“嗯?”
“你今天穿的外套很好看。”
季南檐的脚步慢了半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一圈深灰色的毛领。他偏头看了迟敛星一眼:“谢谢。你今天的围巾也很好看。”
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条黑色的围巾——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没什么特别的。“这我妈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今天冷就翻了出来了。”
“很适合你。”
迟敛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耳朵被冷风吹得发红,也可能不只是冷风的原因。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围巾底下闷出一句:“那你明天还穿那件吗?”
“你想让我穿的话。”
“穿。”
“好。”
迟敛星把围巾从嘴上拉下来,在冬夜的冷风里呼出一口白气。那颗白气在路灯的光里慢慢散开,像一个小小的、刚成形的、还不确定方向的心事。
他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季南檐正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浅灰色的羽绒服被路灯的暖光照成淡金色。他看着迟敛星,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迟敛星没有再走过去,也没有招手。他只是看着季南檐站了两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他走的方向是对的,脚步是稳的,心跳是快的。
他把围巾又拉了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在围巾底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他的嘴唇碰到了围巾的毛线表面,温温热热的。那三个字没有声音,但他知道自己说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
然后他继续走。
冬夜的风灌进围巾的缝隙里,他缩了缩脖子。那三个字还在他嘴唇上,没有被风吹散。他走过第三个路灯的时候又把它默默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好好地在那里。
它确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