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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先动的心 月考安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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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安排在十月最后一周。周一到周三考完,成绩周五就贴出来了。红色的打印纸铺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红榜栏里,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脑袋挤着脑袋,有人踮脚有人蹲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江淮走进大厅的时候看见那圈人就预感到什么了。他平时的习惯是不凑这种热闹,成绩单老陈会让课代表发到每个人手上,早看晚看都一样。但今天他刚走过红榜栏,余光扫到了什么——他停住了脚步,退回来两步,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定在了红榜上那个熟悉的位置。
理科年级排名,第一名的位置不是他的名字。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推开人群走过去,上楼,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流畅的、自动化的、精确到每一个步骤。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多按了两秒,指腹用力到发白。
许砚从后排探过来:"哎,江淮,你看见成绩了?"
"嗯。"
"退了?"
"退了五名。"江淮翻开课本,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个日期。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和他平时写字的力度一模一样。
许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江淮的侧脸,把话咽回去了。他缩回自己的座位,给林鸽发了条消息:"江淮好像不太高兴。"林鸽秒回:"废话,他从第一退到第六,搁你你能高兴?"许砚:"但他说'嗯'的时候声音特别平。你知道吗,他越平的时候越不对劲。"林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那谢旭呢?"
许砚抬头看向窗边的方向。谢旭今天被文科班叫去帮什么忙,还没回来。江淮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椅背上搭着他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许砚又低头打字:"谢旭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谢旭其实已经知道了。
文科班的大榜贴在走廊西头。谢旭路过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文科第一,没动。但他习惯性地往旁边那个理科榜单扫过去的时候,目光在第一名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往下移,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他看见了那个名字。江淮,第六名。
谢旭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回了教室。推开门的时候江淮正坐在座位上写题,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的角度精确,笔下的字排列整齐。如果不是那个名字出现在了红榜上第六位,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和平时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谢旭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椅子拉开的声音被压到了最小。坐下之后他没翻书,偏头看着江淮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江淮没有转过来看他,笔依然在动,一行一行的公式从他手下流淌出来。
"江淮。"谢旭低声说。
"嗯。"
"你这次……"
"月考而已。"江淮的声音平得像冰面,"一次起伏正常。"
谢旭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哦"。他转回去摊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知道江淮不想谈这件事,他也知道江淮这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来问他"你还好吗"。谢旭闭了闭嘴,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压了回去,低头在稿纸上写了几个毫无意义的词。
第一节是老陈的课。老陈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他课讲完留了五分钟自由自习的时候,走到江淮桌边弯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中午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江淮抬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谢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线。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江淮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食堂了,只有老陈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泡着一杯茶,热气缓缓地升起来。他看见江淮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淮坐下来。窗外的秋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栅。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他看着对面的学生,那双看过无数届高三生的眼睛里带着经验丰富的、温和的审视。
"知道叫你来为什么吧?"
"知道。"江淮说,"月考成绩。"
"你自己觉得呢?"
江淮的视线落在老陈桌面上那摞作业本的边角上。"发挥失常。有几道题不该错的算错了,后面的大题解题思路没问题但中间计算步骤有跳步,扣了步骤分。"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我看了你这一个月的各科作业和随堂测验。"他说,"波动不大,甚至有些科目的质量比之前还好。但这次考试你出问题的地方集中在理科综合题上,而且是'不该错的'部分。江淮,你以前不是那种会在简单计算上出错的人。"
江淮没有辩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老陈看着他的表情,推了推眼镜,换了一个更缓的口气:"最近有什么事情分心吗?"
这个问题来得并不突然,但江淮的脊背还是在椅子上微微僵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老陈看出来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从江淮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梧桐树上。
"没什么。"江淮说。
老陈又看了他一会儿。"你和谢旭配合得挺好的那个创新项目,我知道你们花了不少时间。但这已经过去了,收一收心。高三了,一次月考不重要,但方向不能偏。"
"我知道。"
"那行。"老陈摆了摆手,"去吧。下次考回来。"
江淮站起来,冲老陈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往教室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和晚上,江淮比平时更沉默了一些。他话本来就少,这种沉默只是把原本就更稀薄的话语量再削去了最后一层。做题,翻书,笔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程序设定。谢旭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见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像是在追赶什么进度——看见他写的字依然工整但笔尖偶尔会在不该停的地方多顿一下,洇出一小点墨迹。谢旭想开口说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怕说出口的东西让江淮觉得他在可怜他,他更怕说出口的东西让江淮觉得他在添乱。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谢旭用笔帽轻轻碰了一下江淮的手背。江淮转过来看他,谢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桌膛里放了一颗糖。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是他最爱吃的那种陈皮糖,橙色的玻璃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颗小橘子。江淮看着那颗糖,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轻。谢旭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这颗糖江淮一直没有剥开。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路,从教室走到校门口走到公寓楼下走到六楼的门口。"无理数"冲过来蹭他脚踝的时候他才发现糖纸被自己的掌温捂得有些发软了。他把糖放在书桌上,没有拆,然后坐下来打开课本开始做题。做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趴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继续做。那颗糖始终放在桌角,橙色的玻璃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第二天江淮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瓶牛奶。常温的盒装纯牛奶,放在他的笔袋旁边,吸管贴在盒子上。他看了一眼,又偏头看了看谢旭。谢旭正在埋头翻语文课本,翻得哗啦啦响,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装得极其专注。江淮把牛奶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然后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第三天,课间的时候江淮在桌膛里摸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橘子糖不够补的话明天换巧克力。"他没有回纸条,但他放学的时候在谢旭的稿纸堆里夹了一张空白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够了。"
第四天,谢旭又往他桌膛里塞了一个橘子。
又过了一天,周五了。江淮的状态看起来恢复了一些,老陈让他重做的那套综合测试他拿到了接近满分的成绩。但他心里清楚,那根弦依然绷着。只是没松开,也没断。
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光了。江淮做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笔盖收拾书包。旁边的谢旭比他晚走了一步,正在把那堆违章建筑往书包里塞。江淮站起来拎着书包往门外走,经过讲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走廊里已经空了。周五的晚上大家都走得早,路灯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靠窗的那段有月光透进来,白泠泠的。江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谢旭叫了他一声。
"江淮。"
他停下来,转过身。
谢旭站在走廊中间,离他大约四五步远。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拢进一圈冷白色的光里。他的校服外套又敞着,里面的灰色卫衣领口洗得松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没有笑。这是江淮这个月第一次看见谢旭脸上完全没有笑意的样子,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过来,里面所有的玩笑和插科打诨都收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认真的、近乎紧张的肃然。
"那天老陈找你谈话,你说没什么。"谢旭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响,但尾音没有上扬,一字一句落在地上,沉甸甸的。
江淮没说话。
谢旭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他现在站在离江淮只有两步远的地方,中间的空气被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压得稀薄。"你这周每天走的时候都比你平时晚一刻钟。你做的题量比上周多了三分之一。你吃饭的时候在看笔记。你下课的时候也在看笔记。你以为我没注意?"
江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谢旭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过很多遍的郑重:"江淮,你是不是因为……跟我坐同桌……分心了?"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进静止的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江淮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旭的眼睛,那双一向亮晶晶的、藏不住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有某种正在溃散的东西——谢旭在紧张,他非常紧张,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江淮说:"你想多了。"声音很冷。和他平时拒绝别人时一模一样的、能把人弹开十米远的温度。
谢旭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是面对面了,中间只有半臂的距离。他甚至能看见江淮校服领口边缘那道被反复搓洗褪色的痕迹。他拦住了江淮的去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要是真的觉得我影响你——"他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再继续开口,"我可以申请换座位。让老陈把我换回去。文科班那边有位置,我随时可以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谢旭觉得自己心跳停了半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硬生生拔出来的,连着根带着血。
江淮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把残留在枝头的最后几片黄叶吹落下来,擦着窗玻璃飘下去,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远处操场上还有亮着的灯,照着一片空无一人的跑道。月光从东边的窗户渗透进来,在走廊地砖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江淮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对着谢旭,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校服布料下面能隐约看出背肌收紧的轮廓。他的书包带子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比肤色更浅的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被月光照亮的地砖,看着那片白泠泠的光里面自己的倒影模糊成一小团深色的轮廓。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长到谢旭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卡在嗓子眼里,长到他几乎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过"。
然后江淮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肩膀转动,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是头。他整个人从背对着谢旭变成了面对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半边脸照亮,另半边留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那片明暗交界线上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谢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太满了,满到要从眼眶的边缘溢出来,像一条被水坝拦住太久的水,水坝的墙壁正在一道一道地开裂。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只是站在那半步之遥的地方,低头看着谢旭。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话又把它重新捞回来。他看着谢旭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此刻含着紧张和某种碎裂边缘的勇敢的眼睛,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啪"地闪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一路挣扎的痕迹:"不用换。"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解释,没有延展。只有这三个字,干干脆脆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砸在地砖的月光上,砸在谢旭正中央的胸口。
谢旭怔住了。他的嘴微微张开,想要确认什么似的重复了一遍:"……不用换?"
江淮没有回答。他转回身去,拎着书包往楼梯口走了。步子没有很快,和平时一样的、不紧不慢的速度,每一下都踩在楼梯的台阶中央。他走下了三级台阶,然后四级,然后五级。每一步都平稳的,镇定的,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谢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江淮的头没有回,肩膀没有晃,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那截校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来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谢旭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月光在他脚边铺成一片长长的、冷白色的光带,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细很细,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他站在那里,忽然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一直悬在胸腔里的,从他说出"我可以申请换座位"那一刻起就吊到了现在,此刻终于落下来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手指冰凉,掌心温热。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以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弧度往上翘,翘得整个脸都在发酸。他想笑又想哭又想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那种感觉太混了,混在胸口里搅来搅去,搅得他又热又冷。
江淮说不用换。不用换。
谢旭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看着江淮消失的那个楼梯口。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楼梯边缘扶着扶手往下面看。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下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江淮正在往下走,一步一步,和他这几周来每天走的路一模一样。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很轻,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极其巨大的信息量。他回到教室拿起自己落下的外套,穿好,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脸埋进衣领里,藏住了那个怎么也收不回去的笑。
江淮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六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窗台上他出门前忘记收的校服晒在那里,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书包放在脚边,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掌心的温度烫着他的眼皮和颧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两只手掌之间砰砰地撞,大得像擂鼓。刚才转过身看着谢旭的那个瞬间、说出"不用换"三个字的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轰鸣,像有一千辆车同时从他心脏上碾过去。
他蹲在台阶上蹲了很久。久到楼上某户人家养的狗叫了两声,久到一辆夜班出租车从路边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到他的呼吸终于从那种急促的、失控的频率降下来,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稳。
他站起来,拎起书包上楼。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消息——谢旭发的,就在十几分钟前:"江同学。你今天最后说的那三个字。我录音了。存好了。你不许抵赖。"
江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站在四楼半的昏暗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了一小块。他慢慢打了几个字,按完发送之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爬楼。爬到六楼门口的时候他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谢旭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荧光棒在疯狂摇摆的GIF动图,底下跟了一行字:"我今晚上睡不着了。你得负责。"
江淮没有回。他推开门进了屋子,"无理数"冲过来蹭他的脚踝,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他坐在床边,把今天那颗一直没有剥开的橘子糖从口袋掏出来,慢慢地、仔细地拆开了糖纸,把橙色的、透亮的硬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来,很淡,又很绵长。他含着那颗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他想起自己转身看见谢旭的那一刻,那个人站在走廊的月光里,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紧张有勇敢有一点快碎掉的光。他想起自己说出"不用换"的时候谢旭整张脸上蔓延开的那种不敢相信和压抑不住的震动。
他闭上了眼。嘴里那颗糖还剩最后一小块,贴着上颚慢慢地化,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同一时刻,城东的谢旭真的没睡着。他靠在床头抱着手机,把和江淮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行"到刚才那个表情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又把那段录音调出来听了三遍。"不用换"三个字在耳机里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纹里带着江淮当时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崩开的声音底色,沙沙的,低低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颤了很久。
谢旭把手机扣在胸口。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指隔着校服按在心脏的位置。"我睡不着了,"他对着墙壁小声说,"你自己说的不用换。那你明天到教室的时候能不能对我笑一下。" 墙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想象了一下明天江淮走进教室的样子,想象他看见自己时嘴角会动一下吗——哪怕只有非常微小的一下——他想着想着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了,把城东和城北之间那七公里的街道、河面、桥梁、梧桐全部照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两个人都没睡着,一个含着没化完的糖躺了半夜,一个抱着手机翻了半夜的聊天记录。他们像两条刚从各自的支流里汇进同一片水域的鱼,在深夜里吐着细碎的泡泡,彼此还不知道对方也在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淮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无理数"趴在他枕头边看了看他的脸,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嘴角。江淮把猫爪子拨开,坐起来,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雾很大,远处的高楼半截隐在白色的水汽里,整座城市像泡在一杯温热的牛奶里。
他从枕头边拿起那本费曼传记翻了翻,翻到夹着谢旭那两张便利贴的扉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穿好校服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秋天清冷湿润的空气,雾气沾在他的睫毛上,又凉又软。
他往学校走。步子不紧不慢。他走过梧桐树的影子,走过人行道那些亮晶晶的水洼,走过校门口的横幅,走过一楼大厅的红榜。他没有再看那张榜上第六名的位置,他只是走过它,上楼,推开教室后门。
谢旭坐在座位上。他比平时来得又早了一点,桌上那堆违章建筑难得地没有扩张,他正趴在桌上,脸朝着门的方向。看见江淮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江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把书包放下,把课本抽出来,把笔袋摆在右上角。一切正常。谢旭趴在那里看着他做这一切,目光黏在他身上收不回来。
江淮翻了一页书。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谢旭。他的嘴角没有大幅度地翘起来,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缝,薄薄的、透亮的,底下有水在晃。谢旭看见了那片冰裂,他趴着的姿势没动,但眼睛弯了起来。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藏住那个憋不住的笑。
早读铃声响了。教室里的读书声慢慢涨起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江淮翻开课本开始朗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旁边的谢旭也把课本竖了起来,但他读的那一行根本不是课本上的内容——那是一张他昨晚新写的纸条,压在课本后面,上面写着:"你刚才看了我一眼。我记下了。今天第七页。等攒到一百页找你兑换。"
江淮的余光扫到了那行字。他的朗读声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读。但他垂下去的那只手下移了一寸,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谢旭搭在桌面边缘的小指指尖,碰了大概半秒就缩回去了。
谢旭的课本抖了一下,被他用力扶住了。
窗外雾散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间隙里碎成千万片落进来,铺了一桌子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