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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渐近线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云城一中公布了期中家长会的通知。

      那张白底黑字的告示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加粗的楷体,标题上面还盖了一枚鲜红的教务处公章。告示旁边围了一圈学生,有人踮脚凑近了看日期和地点,有人拿手机拍了照往家长群里转,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又要挨骂了"的苦相。家长会在周六上午九点,各班教室。老陈在周四放学前反复强调了三次"务必通知到每位家长",底下一片拖长了的"知——道——了——"。

      江淮在放学路上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对话窗口显示他们上一次聊天是一个半月前,内容是他发了一张竞赛奖状的截图,母亲回了一个"赞"的表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的是一句简洁的:"周六上午家长会。"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风从路边的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卷着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从他脚边滚过去,发出干枯的、碎裂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他做饭的时候"无理数"蹲在厨房门口看他。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来滚去,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加了一点酱油和香油,端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母亲回了,简短的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问几点,没有问在哪间教室,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他看了那两个字两秒,把手机扣下了,开始吃面。

      面有点糊了,他吃得很慢。"无理数"跳上桌面蹲在他碗旁边,歪着头看他。他拨了半个水煮蛋的蛋黄放在桌面上,猫低头吃了。吃完面他把碗洗了,坐下来刷了一套物理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明天的家长会,想起母亲发的那句"知道了",想起父亲大概还不会回来——他上次回来是春节,那时候天冷,现在天已经凉了。

      周六早上,天阴着。

      江淮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教学楼已经有人在往里面走了,校门口停了不少车,有开得气派的黑色轿车,有刮了蹭的旧面包车,有骑着电动车进来的,后座上坐着裹了厚外套的家长。他穿过这些人流的时候听见了好几种方言在交谈,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和大人压低的叮嘱。他低着头走进教学楼,上楼,推开高三(7)班的后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有人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翻看桌膛里的课本和试卷,有人站在窗边和别的家长聊天,有人正在跟老陈握手寒暄。老陈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了一些,站在讲台旁边和一位家长说话,脸上挂着专业而温和的笑容。他余光看见江淮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江淮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旁边的椅子空着——谢旭的家长还没来。他翻开今天带的一本习题集,找到昨晚卡住的那道题,拿出笔开始重新推。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男人的笑声、女人的询问、椅子被拉开时和地面摩擦的声响、老陈招呼人坐下的殷勤语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喧闹的、暖融融的墙。他在墙的正中央,铺开的习题集和笔是他唯一的屏障。

      他低头做了大约二十分钟的题。中间有好几次身边的椅子被路过的家长碰了一下,他抬头看一眼,不是谢旭的位置。有些家长从他桌边走过时会扫一眼他的桌面——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密密麻麻的公式,笔袋里排列整齐的笔——然后露出"哦这个孩子成绩一定很好"的表情。他继续低头写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和他本人一样不被打扰。

      然后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旭从后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拉,里面还是那件灰卫衣。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是个保温杯之类的东西。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家长,目光在那些坐在各自身份不明的椅子上的人脸上快速移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人。他找到了江淮——江淮正低着头写题,像一道不动的坐标轴,在所有流动的、喧嚷的、满含声响的人潮中间笔直地立着。

      谢旭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江淮周围的状态。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家长留下的痕迹——没有水杯,没有包,没有外套。和周围那些被父母占据的座位对比鲜明,像一个被空出来的、没有被任何人认领的格子。而江淮坐在那个格子旁边低头写题,脊背挺直,侧脸平静,手里那支笔的动作一下一下,稳定、精确、无声。

      谢旭站在门口停了好几秒。他身边的同学家长推门进进出出,挤了他一下,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开,目光却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他看见江淮做完了一道题的最后一笔,笔尖抬起来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又落下,开始写下一道。那个停顿极其短促,如果不是谢旭对他的一切都敏感到了某种近乎病态的程度,他根本注意不到。但谢旭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那个停顿里有一瞬间的、极其微小的空白,像一个被突然抽掉了支撑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又自己站回来了。

      谢旭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指腹在塑料袋提手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出了教室门。

      江淮没有抬头,他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他的笔在纸面上继续走动,一行一行的公式像细密的针脚把纸面缝满。他把那道卡了很久的题做完了,翻了翻答案确认正确,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

      谢旭在走廊里快步走着。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棉服下摆随着动作翻动起来。他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人,说了声"对不起"侧身绕过去了,然后一路冲下楼梯,冲出教学楼,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商业街上。

      那条街周六早上没什么人,店面开了一半。他走到最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正低头刷手机的店员抬头看见他:"哟,这么早?"

      "一杯热奶茶,多糖。"谢旭把手机掏出来扫了码,又说,"保温的,纸杯不要带包装袋。"

      店员看了他一眼,一边做一边随口问了句:"今天不是家长会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谢旭嗯了一声,盯着奶茶机里翻涌的奶液和茶汤,没接话。店员识趣地闭了嘴,把做好的奶茶封好口递过来。谢旭接住,手指碰到杯壁,滚烫的,隔着纸杯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他把奶茶护在手里,快步走回学校。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更快了一些。棉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理。在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奶茶——纸杯外侧开始有一点温度在手心里洇开了,暖烘烘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的家长会已经正式开始了。老陈站在讲台上正在说什么,底下坐着的人和站着的家长们都转向了讲台的方向。谢旭从侧边绕过去,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到了江淮桌边。江淮正低着头做题,笔尖走得飞快,姿态和几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谢旭走近的时候看见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点绷得太久之后的微微僵硬。

      谢旭把奶茶放在了江淮的桌角。纸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里面的液体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江淮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桌角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看见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看见谢旭的手从杯子旁边移开。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谢旭正站在他桌边,黑色棉服敞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什么都没干"和"我干了你别问我"之间,耳朵尖有一点浅浅的红。

      谢旭说:"我奶奶不来了。多买了一杯,喝不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江淮能听见。讲台上的老陈正在说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底下的家长们在认真听,没人注意这个角落。谢旭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转身就往教室外面走了。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江淮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杯奶茶。纸杯被谢旭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余温的印迹,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褐色的液体透过纸壁隐约可见,袅袅的热气正从吸管口升起来,在冰凉的秋日上午空气里凝成一缕细细的白。

      他慢慢地把笔放下了。他把手伸向那杯奶茶,指尖触碰杯壁的那一瞬间,热度从指腹传上来,顺着手腕的血管蔓延到小臂,到肘弯,到整条胳膊,最后在胸口某个地方汇聚成一小团暖融融的、正在缓慢扩散的东西。是烫的。隔着纸杯壁,隔着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隔着这间教室里所有其他人和所有其他声音,那一小圈温度烫在他指尖上,像什么很轻又很重的东西轻轻拍了他一下。

      江淮把那杯奶茶端起来握在掌心里。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掌心的温度把纸杯壁的暖意接住了,包住了,裹成了一个密闭的、短暂的小空间。他低头看着杯口冒起的热气在眼前袅袅地升上去又散了,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一股很浅的酸意涌上来,浅到他可以忽略,但他没有忽略。

      他想起刚才谢旭说那句话的语气——"我奶奶不来了,多买了一杯"——说得又急又自然,生怕他多问,生怕他看穿。但他看穿了。他从那杯奶茶的温度里看穿了,从谢旭快步离开的背影里看穿了,从那个人耳朵尖上浅浅的红里看穿了。

      讲台上老陈还在讲着什么。他旁边座位上不知道哪位家长的水杯被碰倒了,有人弯腰去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淮把奶茶杯放在桌角靠近自己这一侧,重新拿起笔。他没有再做题,他把习题集合上了,把笔收进笔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拢着那杯奶茶。

      热意从他交握的指尖一圈一圈地渗进皮肤里。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蹭过谢旭握过的那一小片地方,那里的温度和周围一样烫,又好像不太一样。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将近十一点。家长们陆陆续续从教室里出来,有人手里攥着成绩单,有人边走边和旁边的孩子说话,楼道里又涌起一阵新的喧嚷。江淮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把奶茶杯端在手里,拎起书包往外走。奶茶还剩大半杯,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喝完,就那么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了谢旭。谢旭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棉服帽子戴上了,半张脸埋在帽檐的阴影里。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江淮走出来,脸上那个一贯的笑又浮上来了。他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从柱子旁边直起身朝江淮走过来,两人在门廊下面碰了面。

      "喝了吗?"谢旭问。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好像刚才那个快步离开的背影不是他一样。

      江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举了举手里的奶茶杯,杯里的液体还剩大半,温度依然温热。他看着谢旭,目光从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上慢慢移到那顶被戴歪了的棉服帽子边缘,落在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上。"你奶奶——"他开口,声音不大,"真的不来了?"

      谢旭的笑容没有崩,但他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瞬。"嗯,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天冷嘛,老人家不出门的好。"

      江淮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奶茶杯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放进了谢旭的手心。谢旭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糖,橙色玻璃纸,和之前他塞给江淮的一模一样。

      "多买的。"江淮说。他连借口都不肯换一个新的,用的还是谢旭刚才那句。谢旭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糖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有一点硬,又有一点温热。他抬头看着江淮,江淮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了,背影在十一月阴天的灰色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挺拔了一点,步子也放松了一些。

      谢旭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低头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炸开,酸甜酸甜的,他含着糖笑了一下,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旁边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问:"你站这傻笑什么呢?"谢旭说:"吃糖呢。"同学莫名其妙地走了。

      那天下午江淮回到家,"无理数"扑过来蹭他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然后把手里的奶茶杯——已经彻底凉透了——放在桌上,小心地揭开封口看了看里面的样子。褐色的液体还剩下浅浅一层在杯底,他看了几秒,把封口重新盖上,没有倒掉。他把杯子放在书桌靠墙的位置,和那本费曼传记并排放着。那只空了大半的奶茶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壁上干涸的水痕留下浅浅的白色印记,像什么地图上被标过又被擦掉的路标。

      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窗外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开始飘雨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数学课上最近在学的内容,解析几何里有一种东西叫渐近线。两条曲线无限接近,但永远不相交——当时老师在黑板上画图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记了"渐近线"三个字,用的是最标准的字体。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不对。他觉得他和谢旭之间不应该是渐近线。他想起今天谢旭快步走回来的样子,想起那杯奶茶被放在他桌上的温度,想起那句"多买了一杯"被说出口时耳朵尖那一抹压不住的浅红。

      他觉得他们之间不是无限接近但永不相交。他觉得他们应该是两条已经交上了的线,只是交点藏在很深的、暂时看不见的地方——像坐标系里某个过于接近原点的坐标被缩放比例尺的格子挡住了,你得把图放大很多倍才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被墨点覆盖住的交点。

      他摸了摸桌上那只空奶茶杯,微凉的纸壁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窗外的雨越来越密了,把窗玻璃上的风景全部洇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灰色。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热水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无理数"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橘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嘴角微微翘着的男人的倒影。

      那天晚上老陈在班级群里发了几张家长会的照片,有全景也有特写,前排坐着满满当当的家长。江淮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张照片是从教室后面往前拍的,画面里大部分是家长们的背影和后脑勺,但在右下角角落处,他看见了自己的那半边桌子。桌角上摆着一杯奶茶,热气和纸杯的轮廓在画面里清晰可辨。而照片的左侧边缘处,有一个人的侧影——穿黑色棉服,帽子半戴着,正侧过脸往他的方向看。那个侧影模糊得几乎只有像素点构成的轮廓,但江淮认出来了。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了。

      他把手机放下。枕头边的费曼传记还翻开着,折角那一页是费曼写他妻子去世后看见一件她喜欢的衣服时停驻良久的那段话——"我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我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江淮用指腹抚过那段被他划了线的文字,想起今天谢旭在门口停住的那几秒。那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他不确定有多久,但他知道那个人停住了,然后转身走掉了,然后带着一杯烫的奶茶回来了。

      他把书合上,关了灯躺下来。"无理数"跳上床在他腰旁边转了两圈找到位置窝好了。黑暗中猫的呼噜声像一台极小型发动机,嗡嗡地震动着床单。江淮在猫的呼噜声里闭上眼,脑子里慢慢回放着今天的所有画面——空荡荡的椅子,旁边座位上别的家长说话的声音,低头做题时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奶茶杯被放在桌角的那一声闷响,烫的,热的,从指尖一路烧到胸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面向墙壁。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以前快了那么一点,他在想那两条渐近线的事。他想起老师在黑板上画的那两条曲线,无限接近但永远不相交,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很温柔的悲剧。但今天他忽然想,也许根本不是无限接近,也许它们其实相交了,只是你站在太远的距离看,看不见那个交点而已。

      你只有走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它们的轨迹了,才会在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局部看见它们真正碰在一起的那个坐标。那坐标很小,很密,像一颗糖。他伸手摸了摸枕边,那颗谢旭今天"多买"的糖他已经吃掉了,剩下一张橙色的糖纸被他夹在了费曼传记里。他摸了那张糖纸的轮廓,指尖从玻璃纸的褶皱上滑过去,忽然笑了一声。

      "无理数"被他那声笑惊醒了,耳朵抖了抖,又继续睡了。

      同一时刻,城东谢旭的房间亮了很久的灯。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发生的事倒带了无数遍——他在门口停住那几秒里看见的江淮的侧脸,江淮低头做题时那个极短的、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的笔尖停顿,他跑下去买奶茶的时候一路撞到的风,他回来把杯子放在桌角时指尖和纸杯边缘相触的温度。他用笔在稿纸上画了两条曲线,画了很久都不满意,最后在曲线中间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里。就是这里。"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铁盒子里。铁盒子里的校刊已经攒到第二十六本了,每一本的页角都折着,每一本翻开到"J.H."那一页时纸面的折痕都会自动弯向那个方向。他把新折的曲线图放进去之后把盖子盖好,推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来。他想,明天到教室的时候应该对江淮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会比今天那杯奶茶更直接了,但好像还不够。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他想了很久,想到窗外的雨停了,想到河面上的水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成一小片流动的白,想到自己最终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浮出了三个字。

      ——明天说。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嘴角翘着,和城北那个人的弧度几乎一致。两颗心在不同地点的同一时刻用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像两条曲线在某个人们看不见的坐标点上稳稳地碰在一起,然后继续往各自的方向延伸。但碰过的地方留了一个印子,轻轻浅浅的,却再也擦不掉了。

      第二天早上江淮到教室的时候,谢旭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但江淮走近的时候发现那页上画的东西和语文完全没有关系——两条曲线,中间一个墨点,旁边一行字。江淮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墨点,他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交点看了几秒,然后偏头看谢旭。谢旭正低头翻书,但他翻错了方向,页码从后往前倒着走。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但没有昨天的深。

      江淮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课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新写的纸条,他借着翻书的动作把它推到了两人桌面中间。谢旭低头看见了,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江淮的笔迹:"渐近线那个,我昨天也想了。我觉得它们交过了。只是画图的人没把比例尺调对。"

      谢旭看完那张纸条,举着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从嘴角开始往两边展开,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和那张费曼传记的便利贴放在一起,然后转回来看着江淮。他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用自己的笔帽轻轻碰了一下江淮搁在桌面上的手背。轻轻地,一下。

      江淮没缩手。他翻了一页书,假装在朗读。但他那只被笔帽碰过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留着一点微微的暖意,像昨天奶茶杯被放在桌角时那一声闷响的回音。

      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终于放晴了。灰云被风推到很远的地方去,露出底下高远湛蓝的穹顶,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线条干净利落。江淮的桌角上那只奶茶杯被洗过了晾干了,现在里面插着一支从谢旭桌膛里捡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绿色荧光笔。两只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却安安静静地挤在同一个杯口里,笔帽朝上,和旁边那排整整齐齐的课本一起,在他那张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占领了一个小小的、不算特别整齐但不舍得拿掉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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