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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江淮的"生日"
十月十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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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云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江淮是被雨声吵醒的。窗帘没拉严,窗玻璃上水流纵横交错,把外面灰蓝色的天光分割成无数块扭曲的碎片。雨水砸在楼下谁家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密得像无数粒豆子同时在铁皮上跳踢踏舞。"无理数"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被窝里,缩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毛球贴着他的腰,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随着呼吸轻轻摆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猫,摸到一手热乎乎的绒毛。猫没醒,继续呼噜着。江淮从被窝里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电子钟——六点四十分。比平时起晚了十分钟,大概是昨晚睡太晚了。他昨晚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熄灯,又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塞满了谢旭靠在墙上看他的那个画面。
他揉了揉脸,把猫从被窝里轻轻挪出来。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江淮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之前站在门厅对着门镜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眉宇间那点疲惫被冷水激过之后收了回去,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拉了拉校服的领口,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雨声格外响,从每一层楼梯转角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气味。他撑了把深蓝色的伞走进雨幕里,路上没什么人,水洼一个接一个亮晶晶地铺在人行道上,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梧桐树模糊的影子。他踩过一片水洼的时候发现水面上泛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雨点落在上面,又碎开,又落下。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点,变成了绵密的牛毛雨。他把伞收了甩了甩水,在教学楼门廊下面跺了跺鞋底的泥,然后上楼。高三(7)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下雨天的早读氛围格外懒散,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世界裹成一团安静的氛围。
谢旭还没来。他的座位上空着,桌上那叠稿纸被压在一块镇纸下面——那是上次江淮借给他的一块有机玻璃镇纸,谢旭用完一直没还,说是"借用期延长",江淮也没催。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湿伞放在脚边的地板上沥水,掏出课本翻了翻。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旁边的椅子是在早读快结束的时候才被拉开的。谢旭冲进来的动静和以往一样大,校服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小片,深蓝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他手里没带伞,头发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又不带伞。"江淮在他坐下的同时开口。
谢旭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从里面扯出一包纸巾擦头发,边擦边说:"出门的时候雨还没下呢,走到一半忽然哗地就倒下来了。倒霉。"他胡乱把头发擦了擦,碎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地立着,有几根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他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桌膛里,偏头看了一眼江淮,"你今天早啊。"
"和平时一样。"
"哦。"谢旭把课本抽出来,翻了几页。早读已经接近尾声了,老陈还没来,教室里乱哄哄的。他翻了两页书又合上,侧过身来看着江淮。江淮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他没抬头。
"江淮。"谢旭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谢旭说了一半,停住了。他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换了个话题,"算了。你中午有空吗?"
"中午去实验室改模型,上次那个数据报告还有几个小细节要调。"
"中午不吃饭?"
"带面包了。"
谢旭皱了皱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转回去了。他把课本摊开,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地乱写,从江淮的角度余光扫过去能看见他写的全是些没有意义的、重复的线条。江淮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低头继续预习。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老陈夹着教案走进来了。雨还在下,教室里的光线比平时暗,老陈把教室的灯开了,白炽灯唰地亮成一片,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分明。他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例行点了个名,然后把教案翻开开始讲今天的课文内容。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翻了一下讲台上那张花名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教室里面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某个位置上,"今天十月十七号,是不是咱们班有人过生日?"
底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翻手机日历,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老陈歪着头看了看花名册,又看了看江淮的方向,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哎,江淮,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江淮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眼看着讲台上的老陈,愣了一下才说:"……嗯。"
"那生日快乐啊!"老陈笑着拍了拍讲台,又转向全班,"大家给江淮鼓个掌?"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有人喊着"寿星生日快乐!",有人在后排吹了声口哨。同桌的许砚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哟,江淮你生日啊?怎么不早说,都没准备东西。"
江淮把笔重新握住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
"那怎么行,等下课后我去小卖部给你买个面包!"
"不用。"
"别客气!"
江淮没再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但笔尖一直没动。老陈的课继续往下讲了,窗外雨声渐小,教室里的光线慢慢亮了起来。他感觉到旁边谢旭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假装没察觉。
这节课下课之后,有好几个同学过来跟江淮说了生日快乐,有人随口说的,有人笑嘻嘻地问他晚上有没有饭局。他都一一"嗯"或者"谢谢"应付过去了。谢旭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动,低着头翻那本已经翻了八百遍的《现代诗选》,好像看得极其投入。但江淮注意到他那页已经十分钟没翻过了。
"谢旭。"江淮站起来准备去接水,路过他身边时叫了他一声。
谢旭抬起头来:"嗯?"
"你书拿反了。"
谢旭低头一看,手里的书确实是倒着的,封面朝下。他的耳朵飞速地红了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书转过来:"我反着练阅读速度。"
江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拿着水杯走了。接完水回来的路上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文科班过来的林鸽,林鸽拦了他一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淮,你今天生日啊?"
"嗯。"
"谢旭知道不?"
江淮的脚步慢了一下。"……应该知道吧。老陈在班里说了。"
林鸽眨了眨眼,一副"那可不一定"的表情。她冲江淮笑了一下,说了句"生日快乐,不耽误你了"就转身跑走了。江淮端着水杯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推门回了教室。
谢旭还在座位上,那本倒着拿的书终于翻正了。江淮坐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谢旭的桌面——他正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什么东西,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又开始写新的。江淮的目光在那团揉皱的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整个白天,谢旭的表现都处在一种微妙的"异常"状态里。他不像平时那样隔几分钟就跟江淮搭句话或者"不小心"碰一下他的东西,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太像他。物理课上他破天荒地认真记了笔记,虽然字迹潦草到他自己大概也认不全;课间他趴在桌上闭着眼,但江淮发现他的睫毛一直在颤;午饭的时候他没跟任何人一起去食堂,在座位上啃了个面包就继续趴着了。
江淮坐在旁边做他的事,表面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能感觉到谢旭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隐隐的、躁动的、像被困在小匣子里扑棱着翅膀的东西。他几次想开口问"你今天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成了一种很淡的蓝灰色,云层薄薄地铺着,西边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江淮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秋天傍晚的光总是格外柔和,像被人调低了饱和度,一切都蒙着一层浅浅的金。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谢旭从他那个乱糟糟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用一张深蓝色的包装纸裹着,外面还扎了一根银色的细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去,拿起来,又放下去。江淮在旁边写题,余光把那本书从拿起到放下再到拿起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楚。
谢旭终于动了。他把那本书从桌面上拿起来,飞快地、几乎带着一点慌地,塞进了江淮的桌膛里。然后他翻开了面前的课本,把头埋进去,假装自己非常认真地在上晚自习。
江淮偏过头看他。谢旭的耳朵是红的。他盯了那两只红耳朵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伸进桌膛,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被纸包着的长方形物体,表面光滑,不重,大小像一本中等厚度的书。
他没有掏出来看。他把手从桌膛里收回来,继续写他的题。但他接下来的所有字都写得心不在焉,同一道题他算了三遍才算出正确答案,前两遍错在了最简单的加减法上。旁边的谢旭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但他知道江淮把手伸进桌膛了,他也知道江淮没有把东西拿出来看。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谢旭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在赶着逃离现场。江淮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那本包了深蓝色纸的书安静地躺在书包最里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谢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快得像蜻蜓点水,然后他就扭回去了,拐进了下楼的台阶里。江淮站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到一楼的时候分散了,一个往校门口走,一个往宿舍楼的方向跑。
江淮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无理数"正蹲在鞋柜上等他。他换鞋的时候猫顺着他的裤腿爬上来,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用湿鼻尖碰他的耳朵。江淮偏了偏头避开猫的骚扰,把书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拉链。
那本深蓝色包装纸的书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银色蝴蝶结。谢旭的手艺是真的差,蝴蝶结的两个环一大一小,尾巴一长一短,中间的结还打反了。江淮盯着那个丑得别出心裁的蝴蝶结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小心地把它解开了——他本来可以直接扯断那根银绳的,但他没有。他把蝴蝶结完整地拆下来,银色的丝线在他手指间绕了几圈,然后被他放在桌角。
包装纸翻开,里面是一本书。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书名在台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别闹了,费曼先生》。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理查德·费曼的自传,一本又幽默又深刻的科学家手记,几百页厚。江淮知道这本书,他早就在想买,但一直拖着,拖到今天都没下手。他把书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崭新的,塑封刚拆没多久的痕迹,书页的边缘还没有任何翻阅的褶皱。
他打开扉页。谢旭的字迹直直地撞进眼睛里,没有预先的雕琢和修饰,写得很随意,笔划里有种匆忙的、没来得及藏好的温度。
"生日快乐江同学。别太谢谢我。——谢旭"
江淮的指尖在"江同学"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把书合上,翻过来摸了摸封底,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拇指顺着书页的边缘滑动,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的时候,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印在纸上的字,是一张贴在那里的、被折成小方块的便利贴。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展开。
谢旭的笔迹,比扉页上那行字更小一点,更慢一点,像是写的时候踌躇了好几次。纸上只有两行:"其实我知道你讨厌我。没关系,我大概也有点讨厌你。但书是无辜的,你看完记得还给我。"
江淮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把纸上的每一个笔画都照得清清楚楚,"讨厌"两个字写歪了,"但你"中间停顿过一次笔迹断了一下,"还给我"的最后那个"我"字拉了一道不太自然的尾巴。
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一声笑,短促的,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声音被井壁反弹了又反弹,最终沉入水底。"无理数"从肩膀上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他,橘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和主人脸上那个它从来没见过几次的表情。猫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江淮的嘴角,像是在确认那个弧度是真的。
江淮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了。他又翻回正面把那两行字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重新折好,夹进了书的扉页和封面之间。他把书合上,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把书放在了枕头上。他躺下来侧过身,把书拿起来又看了看封面,又翻开扉页看了一眼谢旭的字。
"无理数"跳上床,在他腰旁边找了个位置窝下来,竖着尾巴观察他。它看见主人的手指在"江同学"那三个字上慢慢地划过来划过去,看见主人的嘴角一直维持着一个很浅的、像被什么黏住了的、轻轻上扬的弧度。它看见主人把书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枕头边,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猫听见主人在翻身,听见他翻了两次之后停下来,听见他伸手摸了摸书的封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像是江淮会发出的声音——"哼"还是"呵"的分不清,但里面没有一丝嘲讽,满满的全是压不住的东西。
"无理数"用尾巴扫了一下主人的胳膊。它心想,这个人今天不太对劲,不过大概是好事。
江淮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了,一轮缺了边的月亮从窗角透进来一点清冷的光。他伸手把枕头边那本书又拿过来,摸着封面光滑的烫金字样。他忽然想起谢旭今天一整天所有的"不正常"——那本倒着拿的书,那张写了又划掉揉成团的便利贴,晚自习往桌膛里塞书时红透了的耳朵尖,楼梯口那一眼极快的回望。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拼,拼出一个画面:谢旭一整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紧张得坐立不安,又非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江淮把书放下。他侧过身面朝着"无理数",猫在月光里只剩一团模糊的暗橘色轮廓。他看着猫,小声地说:"他说他知道我讨厌他。"猫晃了晃尾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他。"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的耳朵抖了一下。江淮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布料上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今天谢旭靠过来时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一模一样。他把脸在枕头里埋了更深的几秒,然后抬起来深吸一口气。
"无理数"忽然站起来踩过他的胳膊走到枕头另一侧,用脑袋拱了拱那本书的封面,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淮把猫捞回来搂在怀里,猫挣扎了两下放弃了,在他胸口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暖水袋。他摸着猫的背,手指顺着毛流一遍一遍地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同一栋楼底下三层,谢旭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睡着。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摊开的那本稿纸,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翻出手机打开和江淮的聊天对话框,上下划了两遍,最后一行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那个"明天中午实验楼203"。他想发点什么过去,比如"书看了吗"或者"好不好看"或者"其实那句'讨厌你'是假的你知不知道",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很干净,几颗疏星缀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冷冽的、遥远的光。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把他的视野割成无数碎块。他想的是,江淮现在在干什么呢。他在看书吗。他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看到最后那张便利贴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谢旭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揉了揉鼻子。他又走回书桌前坐下,把那本《博尔赫斯诗集》翻开,找到夹着江淮誊给他的那首诗的那一页。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拿笔在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觉得太笨划掉了,又写了三个字,更笨,又划掉了。最后他放下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闻着稿纸上的油墨气息和自己卫衣袖口洗衣液的味道。
他想,明天见面的时候江淮会说什么呢。他会不会把书还给我说"我看完了谢谢"。他大概会说"谢谢"然后什么都不提。或者他干脆什么都不会说,就和往常一样翻开课本面无表情地开始早读。谢旭闭着眼想了一百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又紧张又松一口气。
深夜的城东和城北,两个人都睁着眼躺在自己的床上,中间隔着七公里的街道和一条河。他们的手机屏幕亮过又暗下,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过又熄灭,谁都没有真的发出那条消息。
但江淮枕边放着那本书。谢旭枕边放着那本被借走的校刊,翻到"J.H."署名的某一页,页角被反复抚过得发毛了。
第二天早上江淮到教室的时候,谢旭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这大概是开学以来谢旭到得最早的一次,他的桌面难得收拾得整齐了那么一点点,违章建筑的高度至少被削平了一层。江淮走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翻书,翻得飞快,但从他停在那页的时间来看他根本没在看书。
江淮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书包搁好,从里面掏出课本和笔袋,正常得和平时一模一样。谢旭的余光跟随着他每一个动作,从书包的拉链到课本的摆放,从笔袋的位置到手搁上桌面的角度。
直到早读铃响,江淮什么也没说。
谢旭等了早读的十五分钟,等了第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等了课间的十分钟,第二节课的四十五分钟又过去了。江淮就好像那本书压根不存在一样,没有提过一个字。谢旭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快要断了。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江淮终于站起来去接水。他端着水杯起身的时候碰了一下谢旭的胳膊肘,谢旭整个人弹了一下。江淮的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他一眼。
谢旭仰着脸看他,嘴抿成一条线,耳朵又红了。
江淮把水杯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抽出了那本书。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被翻过又合上的痕迹,书脊的折痕还浅,但他确确实实打开了它。他把书放在谢旭的桌面上,翻开扉页,停在谢旭写的那行字那里,然后翻过几页,在某页折了角的地方停下来,推到谢旭面前。
谢旭低头看。折角的那一页是费曼自传里的一段话,江淮用铅笔在下面划了一条浅浅的线。那句话是:"我觉得那些声称一切都很简单、一切都很有条理的人,要不是在自欺,就是根本没真正思考过复杂的东西。真正的美往往藏在混乱之中。"
谢旭看着那条铅笔线,又抬起头看着江淮。江淮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看着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写的那句'大概也有点讨厌你'——"
谢旭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假的吧。"
江淮说完这句话就端着水杯走了。他走过讲台,走过门口,消失在走廊尽头接水的方向。教室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窗边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谢旭坐在位子上盯着面前摊开的那本书,看着费曼的那段话和江淮划的那条铅笔线,忽然把手举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闷闷的,从掌心里溢出来。
"假的。"他用气音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直到咽下去。他想起昨晚自己在稿纸上写了又划掉的那些句子,想起自己趴在桌上想了一百种明天江淮会说什么的可能性。而江淮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划了一条线,划在费曼那段话上,然后问了他一句"是假的吧"。
谢旭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他低头看着扉页上自己写的那行字,"生日快乐江同学。别太谢谢我",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笔迹,江淮的,极其工整,写在下面空白的边角上,只有两个字:"谢谢。"笔划干净利落,像一截被截断的、不想再往下延伸的话。但谢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谢谢"的"谢"字最后一捺微微扬起来一点,好像写下它的人收笔的时候手下意识往高处走了走,像藏了半句没来得及写出来的话。
江淮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谢旭已经把书合上放回他桌面了。他坐回位子上翻开课本,什么也没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旭在他的桌膛里放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巴掌大,上面写着:"划线的费曼那段话——我也觉得。真正的美藏在混乱里。比如你那个整整齐齐的笔袋。丑得挺美的。"
江淮低头看了那张便利贴,把它从桌膛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和昨天那张便利贴一起夹进了费曼那本书的扉页。他把书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然后翻开课本开始做今天的题。
他做了几道之后在桌膛里摸了颗糖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旁边的谢旭正在翻一沓稿纸,翻得哗啦啦响,脸上那个翘着的嘴角怎么也压不平。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十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江淮的那本费曼传记被书包遮挡了大半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书脊,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无理数"如果此刻在家里从窗台上往下看,大概能看到主人今天出门的时候和平时又不太一样——他的步子比往常轻了那么一点点,书包带子在他肩膀上弹了两下,嘴角那个被猫发现了无数次的弧度出门后就没收起来过。它伸了个懒腰,在阳光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心想人类真奇怪,明明嘴角翘着还要假装自己没在笑。
但猫是永远不会说人话的。江淮也永远不会跟任何人承认他昨晚把书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地看到凌晨一点,然后在费曼那本传记里找到了一句话,立刻掏笔在底下划了线,划完又觉得划得太重重新描了更淡的一条。他也不会承认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把书在书包里放了三次又拿出来看了一次封底。他更不会承认"谢谢"那两个字的最后一捺他写得格外用心,写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落笔。
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第二天继续和谢旭吵架,继续嫌弃他的桌子像违章建筑,继续在他睡着的时候把外套盖上去,继续做那个沉默的、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江淮。
但他书包里多了那本书。枕边多了那张夹了便利贴的扉页。心里多了一样从"谢旭"这个名字上长出来、顺着血管往四面八方蔓延的东西——像常青藤爬满了一整面墙壁,绿油油的,在十月的阳光里,安静地,蓬勃地,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