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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旭的"胡搅蛮缠" 初稿提交的 ...

  •   初稿提交的前一天晚上,实验楼203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六点多外面就只剩下一层暗蓝色的暮光,常青藤的叶子在路灯底下变成深墨绿色,风一吹就翻出背面浅白色的叶脉,像无数只手掌在玻璃外面翻动。江淮下午五点半就过来了,把需要调整的最后一个数据模块重新跑了一遍,屏幕上的进度条从零走到一百,他盯着那根蓝色的线爬完,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有点急,中间还绊了一下什么,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句含混的"嘶——"。门被推开了,谢旭抱着一个帆布袋冲进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校服拉链又没拉,里面的卫衣歪到一边。

      "我没来晚吧?"他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

      江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七点二十三分。"不晚。你跑什么?"

      谢旭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先是充电器,然后是一叠稿纸,然后是一包饼干——包装被挤得有点变形——然后是一罐速溶咖啡粉,最后是一个保温杯。"跑晚了怕你一个人干完所有活又不跟我说。"他一边掏一边说,"上次你做到凌晨三点半那事我记着呢,这次得看着你。"

      江淮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饼干和咖啡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面向谢旭:"最后一个模型跑完了,你把你那部分综述整合进来就行。"

      "收到。"谢旭比了个敬礼的手势,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他做正事的效率向来惊人,一旦进入状态就完全变了个人,平时那些插科打诨的功夫全部收起来,只剩下一种密不透风的专注。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很快,一行接一行,偶尔停下来想两秒又继续写。有时候他的嘴唇会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自己刚写下的句子,偶尔皱一下眉把某个词划掉重新换一个。

      江淮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在键盘上敲了一段代码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你那个'不确定性'的部分,用'测不准'这个词会不会比'无法同时知道'更准确?"

      谢旭正低着头写字,闻言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五秒,然后眼睛一亮:"……对。'测不准'比'无法同时知道'好。短,有力,而且带一点遗憾的意味——我想测准但我测不准。完美。"他刷刷刷改了几个地方,改完之后抬头冲江淮笑了一下,"谢了。"

      江淮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他什么也没说,但手指在键盘上多敲了两下空格才继续打字。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地工作到将近十一点。中间谢旭烧了壶热水冲了两杯速溶咖啡,把其中一杯推到江淮手边。江淮接了,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谢旭看见了,在对面笑了起来:"忘了你不加糖。"他把自己那杯换过来,"你喝我这杯,我这杯多糖。"

      "你……"

      "拿着。"谢旭把杯子塞进江淮手里,自己端起那杯苦的灌了一口,被苦得直皱鼻子,但嘴上还硬着,"没事,我喝得了。"

      江淮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被换了位置的咖啡——纸杯沿上还有谢旭刚才端过的温度。他把杯子握紧了一些,没说什么,继续喝了。

      到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两边的进度都差不多了。江淮把最后一个参数调好保存,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他偏头看向谢旭,谢旭还在埋头改东西,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打哈欠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眼睛也开始眯。

      "差不多了。"江淮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一早交。"

      谢旭抬起头,眼皮已经有点往下耷拉了。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打完一抹眼睛,困得含含糊糊地说:"行……我收尾还有一小段,五分钟。"他低头继续写了两行,笔尖开始歪了。

      江淮站起来去关窗。回身的时候看见谢旭的额头已经贴着桌面了,笔还握在手里,纸上的最后一句话写到一半,墨迹洇出一个圆点,他睡着了。

      和上次一样的姿势,脸埋在胳膊里,呼吸绵长均匀。台灯的光照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大概是下午跑步时弄乱的,一直没压下去——那撮头发在灯影里微微晃着,随着呼吸的节律。

      江淮在原地站了两秒。他走过去把谢旭手里还攥着的那支笔轻轻抽出来,笔杆被攥得有些发烫,指腹蹭过他蜷缩的指尖时他感觉到一阵很轻的触动,像静电掠过皮肤。他把笔放在桌上,然后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展开,再次盖在了谢旭身上。这一次他多停了一会儿,把外套的下摆往下拉了拉,包住了后腰,又用衣领的部分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后颈那段裸露的皮肤。

      谢旭在梦里动了动,脸从胳膊里偏出来一点,侧对着江淮的方向。台灯的光照在他松弛下来的眉眼间,睫毛的投影长长地铺在颧骨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像一只猫在暖炉旁边打盹。

      江淮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把台灯调暗了一些,靠着椅背闭上眼。但他没有真的睡——他听着旁边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整理着明天要交的材料清单,整理着整理着就飘走了,飘到了别的地方。他想,谢旭睡着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醒着的时候还翘,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他就这么半睡半醒地靠在椅子上,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晃荡。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更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睁开眼,谢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蹲在他椅子旁边,仰着头看他。实验楼203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江淮椅子边那盏充电台灯还亮着,光从下往上打在谢旭的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旭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温热,贴着他腕骨内侧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你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睡醒之后特有的哑。

      江淮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又看着谢旭仰起来的脸,喉咙有点干。"……没睡熟。"

      谢旭把他的手收回去,抱着膝盖蹲在椅子旁边,歪着头看他。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两小片金色的亮斑。"外套,"他说,"你又给我盖了。"

      江淮别开脸,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幕:"凉了会感冒。"

      谢旭蹲在那里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站起来,把外套从自己肩膀上取下来,走过来轻轻搭回江淮的肩膀上。他弯腰的时候呼吸拂过江淮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香,然后他就退了回去,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了稿纸。

      "还有一小段,我写完了。"他拿起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你睡吧,我写完就走,走的时候叫你。"

      江淮看了一眼被重新盖在身上的外套。布料上带着谢旭的体温,暖暖的,像被一个小火炉烘过。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下巴埋进衣领里。"……嗯。"

      谢旭低头继续写。这一次他没有再睡着,五分钟写完之后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江淮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宿舍。"

      江淮睁开眼,困意还没来得及散干净,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撑了一下桌面才稳住。谢旭在旁边等他,见他站稳了才背起帆布袋往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你那个笔记本,下回别放桌上。刚才风一吹差点刮跑了。"

      江淮说"知道了",但在关灯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桌面。他的灰色笔记本确实被风翻开了几页,扉页露在外面,上面抄着谢旭的那首诗,在黑暗中看不清字迹。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走下楼的时候心跳很快。谢旭刚才看到了吗。他翻了几页。他看到扉页上那首诗了吗。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两人并肩走在实验楼外漆黑的小径上,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谢旭走在他左边,步子不紧不慢,没有提笔记本的事。

      他只是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江淮。路灯的光从上面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深色。

      "明天交完了有庆功宴,"谢旭说,"老陈请客,食堂三楼包间。到时候你坐我旁边啊。"

      江淮说:"随便。"

      "那说好了。"谢旭冲他抬了抬下巴,"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楼里走,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江淮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消失在楼门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一张折好的纸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展开来,是谢旭的字:"你睡着的时候还是皱着眉。比上次好一点,眉间那道纹浅了。下次努力给你揉开。"

      江淮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在路灯底下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秋天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和落叶混合的干燥香气,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在路灯下站了很长一会儿,直到门卫大爷关铁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才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初稿交上去之后的一周,两人都忙各自的期中考试,谁也没再提那个课题的事。桌面上那条分界线依然模糊,谢旭的稿纸偶尔还会越过中线被江淮的课本压住,江淮的笔偶尔也会在抄板书的时候蹭到谢旭的笔记本上。他们依然会斗嘴,依然会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争两句,但那种争和两周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许砚坐在后排观察了几天之后得出结论,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了行字:"这两个人不对劲。"他拿给林鸽看,林鸽回了一行:"现在才看出来?你瞎了?"

      结果是周五班会课上宣布的。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红彤彤的奖状,嘴角咧到耳根,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去。他走到讲台中间把奖状举起来,清了清嗓子:"咱们班江淮和谢旭合作的课题《诗性与熵:文学隐喻中的物理学结构》,获'青苗杯'跨学科创新大赛高三年级组——一等奖!"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欢呼一起炸开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前桌的男生站起来回头冲江淮比大拇指,靠墙的女生捂着嘴笑。江淮坐在窗边,脸上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旁边的谢旭猛地从桌上弹起来,椅子腿"吱嘎"一声向后滑出去,他拍了一下江淮的肩膀,力道大得江淮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第一!"谢旭说,"我就知道!"

      江淮把他拍在肩膀上的手拨下去,但动作不重。"淡定点。"

      "淡定不了。"谢旭根本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冲老陈喊,"老师,奖状能给我看看吗?"

      老陈笑着把奖状递过来。谢旭接过去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目光在"江淮"和"谢旭"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停了格外久。他的拇指摩挲着纸面上打印体的那个"江"字,轻轻蹭了一下,才把奖状传给后排。

      江淮全程坐在椅子上看着谢旭的背影。他看见谢旭捏着奖状边缘时指尖微微用力的样子,看见他把奖状传给后排之前最后看了那一眼的方向——那是他的名字。他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放学的时候老陈宣布了庆功的事:"后天晚上,食堂三楼包间,我请客。你俩必须来,其他人想去也可以报名,不过人别太多,控制在一桌。"

      谢旭立刻转身对全班说:"要想来的跟我报名!限十个名额!"他嗓门大,话一出口立刻有好几个人举手,教室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

      后天晚上六点半,食堂三楼的小包间开了灯。说是包间其实不过是隔出来的半间,摆了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圆桌,铺了块暗红色的塑料桌布,顶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吸顶灯。菜是老陈事先点好的,热腾腾地上了满满一桌,油焖大虾的壳在灯下亮晶晶地泛着光,糖醋排骨的酱汁浓稠地挂在骨头上,青菜炒得碧绿脆嫩,中间还摆了一瓶可乐和一瓶雪碧,瓶身冒着细密的冷气水珠。

      人来了十来个,许砚和林鸽坐在一起,对面是文科班过来的两个编辑部的姑娘,旁边坐着老陈和副班主任。谢旭进来的时候径直走向江淮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领口的抽绳垂下来,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

      "来这么早。"江淮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摆了一杯茶,正低头看手机。

      "不早,刚下课。"谢旭拿起桌上一听可乐,"嘭"地拉开拉环,泡沫从罐口涌出来,他低头舔了一口,然后举着那听可乐转向江淮,眼睛弯弯的,"碰一个?"

      江淮抬起眼看他。谢旭举着可乐罐的手停在半空,等着。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茶,又看了看谢旭手里的可乐罐,没动。

      "江同学?"谢旭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可乐罐口几乎要碰到江淮的杯沿,"咱们项目拿了全校第一,你不跟我碰一下?"

      江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手机。"等会儿。"

      "等什么等,现在就是时候。"谢旭不依不饶,举着可乐罐在江淮面前晃了晃,里面的可乐随着晃动翻出细密的泡沫,有几滴溅出来落在了桌布上。他偏着头看江淮,嘴角翘着,眼角也翘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就等、我就等、我就等你拿起杯子"的笃定。

      旁边桌的人已经看过来了。许砚用手肘碰了碰林鸽,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老陈正在另一边跟副班主任聊天,没注意到这边。谢旭举着可乐罐的手纹丝不动,就那么等着,脸上的笑容一丝没减。

      江淮放下了手机。

      他偏过头看着谢旭。谢旭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那听可乐罐上滑落的水珠,映着满桌菜的油光,映着江淮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他看着谢旭眼睛的时候,总觉得那里面还映着些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会先撑不住。

      他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几乎被桌对面的说笑声盖住。但谢旭听见了,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点。

      江淮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地、带着某种认命似的郑重,递过去。茶杯和可乐罐在空中轻轻地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陶瓷和铝皮相撞的声音,短促的,清脆的,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宁静的湖面,波纹在那一瞬间无声地漾开。

      谢旭笑得眼睛彻底弯成了两道月牙。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上下滚了滚,放下罐子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小片亮晶晶的液体。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冲江淮弯着眼说:"行了,这就算正式庆祝过了。接下来吃饭!"他用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油焖大虾放进江淮的碗里,"吃,江同学,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江淮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虾壳红亮,酱汁均匀地裹在上面,谢旭的筷子上还沾着一小块酱色。他没说什么,夹起那只虾剥了壳吃了。谢旭在旁边看了全过程,满意地转回去给自己也夹了一只。

      整顿饭吃得很热闹。许砚和林鸽负责活跃气氛,一会儿讲笑话一会儿起哄让老陈唱歌,副班主任倒是大方,站起来唱了半首老歌,虽然跑调但全场配合地鼓掌。谢旭把可乐当酒,满桌子找人碰杯,一圈碰下来那听可乐还没见底。江淮全程安静,偶尔跟旁边的人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在吃菜。

      谢旭回到座位的时候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他的胳膊肘跨过了桌面上那条不存在的分界线,贴到了江淮的手臂上。江淮没有抽开,也没有反应。谢旭低头夹菜的时候头发梢扫过了江淮的手背,毛毛的,痒痒的。江淮夹菜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伸。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老陈举起茶杯站起来说了段话:"咱班这成绩,我当班主任的脸上有光。尤其是江淮和谢旭,你俩让我省了不少心……"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学生,嘴角的皱纹慢慢加深了。他换了个说法:"——你俩配合得挺好的。以后继续。哈哈哈。"笑声有点干,他低头喝了口茶掩饰。

      谢旭完全没察觉老陈的微妙,正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江淮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帮着收拾桌面的空盘子和易拉罐,有人围着老陈要求下次再来一顿。谢旭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江准已经从座位上起来了,拿了自己的手机往外走。

      "哎,江淮。"谢旭在后面喊了一声。

      江淮回头。谢旭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灰色卫衣的帽子还没从校服领口里拉出来,半边领子翻着,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亮极了,带着可乐和喜悦带来的那种微微的水光。他冲江淮扬了扬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刚才两人碰杯的瞬间被许砚偷拍下来了,从侧面拍的,江淮侧过脸看谢旭,谢旭笑着举着可乐罐,两人的杯子在画面中央交汇成一个小小的十字。

      "许砚发群里了,我存的。"谢旭说,"你看着怎么样?"

      江淮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谢旭。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谢旭在后面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下楼梯。食堂三楼的楼道灯不太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一重一轻,一前一后。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谢旭快走了两步绕到江淮面前倒着走。他一边倒退一边看着江淮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最后定在他耳朵的位置上。

      "你耳朵又红了。"谢旭说。

      江淮的步子没停。"灯光太暗,你看错了。"

      "上次走廊里你也说风吹的,上上次实验室里你说暖气开的太足。"谢旭倒着走,声音带着笑,"江同学,你每次说瞎话的时候耳朵都会提前出卖你,你知道吗?"

      江淮忽然停了脚步。谢旭没刹住,后背撞上了楼梯间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揉着肩胛骨抬头看江淮,江淮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中间连一个拳头都塞不下。楼梯间的白炽灯在两人头顶上方滋滋地响着,光线白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淮低头看着他。谢旭靠在墙上揉肩膀的动作慢慢停了,他仰起脸来,撞上江淮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他一时间分辨不完。

      "谢旭。"江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有点哑。

      "嗯?"

      "你退回去一点。"

      "为什么?"

      江淮闭了一下眼。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谢旭让出空间。谢旭从墙壁上直起身来,两人重新隔着一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谢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伸手在江淮的校服前襟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拂掉一粒灰尘。"行了行了,不闹你了。走吧,回宿舍,明天还上课。"

      他越过了江淮率先往楼下走,步子重新变得轻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江淮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跟上去。下到一楼出口的时候晚风迎面灌进来,凉飕飕的。谢旭走在前面几米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向江淮的方向,长长的,几乎要碰到江淮的鞋尖。

      江淮走在那个影子的边缘上,一步一步,始终踩着它的边界。

      回到宿舍之后他洗了澡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完全干,水珠沿着后颈往下淌。他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翻了半天翻到那张许砚偷拍的照片。点开,放大。照片里他的侧脸正对着镜头,而谢旭的脸微微向他倾斜,举着可乐罐笑得眉眼弯弯。两只杯子在画面中心碰到一起,可乐罐上的水珠和茶杯里腾起的热气在那一瞬间被定格成了像素。

      江淮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把照片保存了,关上手机躺下来。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重放着谢旭靠在墙上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里亮亮的光,他差一点点就没撑住。

      "无理数"跳上床来,在他枕头边转了个圈窝下来。江淮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嘴角那一点弯度在黑暗中轻轻翘着,他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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