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第一次"意外”合作 通知来得毫 ...
-
通知来得毫无预兆。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刚结束,年级广播忽然响起来,教导主任的声音从各个教室顶角的喇叭里一起涌出来,嗡嗡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各位老师、同学请注意,接市教育局通知,第十二届'青苗杯'跨学科创新大赛即日起开始报名。本次大赛要求文理科学生联合组队,每队至少包含一名文科生和一名理科生,课题方向不限,鼓励学科交叉融合。各班级请在周五之前将参赛名单报至年级组。"
广播结束之后,高三(7)班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砚第一个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窗边那两个座位上——江淮正在低头写题,谢旭正趴在桌上睡觉。许砚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旁边的林鸽(今天串班来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当天晚自习,老陈抱着一摞报名表走进来,清了清嗓子:"都听见广播了吧?'青苗杯',学校很重视这个比赛,每个班至少出两个组。咱班人才济济,我就不多动员了,自愿报名。"
他把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放,手在表格上拍了两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江淮的方向,然后又扫过谢旭,然后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那个过程极其自然,自然到除了前排几个格外敏锐的家伙之外没人注意到。老陈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自愿报名人数不够,我就指定了。学校的意思呢,尽量文理搭配,取长补短嘛。"
谢旭从胳膊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讲台,又趴下去了。
江淮依然在写题。
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老陈走到江淮桌边,把一张表格轻轻放在他面前。"江淮,你参加。"他说,语气温和但没商量余地。江淮抬起头,老陈冲他笑了笑,"学校点名的,理科这边你代表咱班。"
江淮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老陈。"谁跟我组队。"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转身走向后排还在打瞌睡的谢旭,同样在桌上放了一张表。谢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表格,又抬眼看了看老陈的脸。
"……干什么?"
"跨学科大赛。文科这边你代表咱班。"
谢旭坐直了揉眼睛:"跟谁一组?"
老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留下谢旭捏着那张报名表坐在椅子上,脑子还没完全从午睡的残骸里挣扎出来。过了大概十秒他才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方向——江淮正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名字。
谢旭低头看自己那张表。组队成员那一栏,已经被人用圆珠笔提前填好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江淮。第二个:谢旭。字迹是老陈的。
"……"谢旭把表格举起来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陈已经哼着小曲走出了教室后门。他转头看江淮,江淮的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正在工整地填表。谢旭又低头看自己的表,把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了又拔开,最后也填了。
他在课题方向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了个"暂定"。
第二天上午课间,老陈把两人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热气从杯口悠悠地升起来。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着面前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江淮站得笔直,两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老陈的桌面,不动声色。谢旭站得随意多了,双手插兜,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换来换去,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操场上跑操的班级。
"叫你们来呢,是说说这个比赛的事。"老陈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比赛细则推过来,"要求是下个月二十号交初稿,时间紧,任务重。你俩一个理科一个文科,正好互补。江淮你负责数据模型和论证部分,谢旭你负责文献综述和项目报告的文字撰写。课题方向你们自己定,定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谢旭先开了口:"老师,能不能换个人?我跟江淮——"
"不能。"老陈斩钉截铁,"学校定的。你俩是年级第一第二,不派你们派谁。"
谢旭噎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江淮,江淮脸上那层冰还没融化,但他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不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注意不到,谢旭注意到了。
"……行吧。"谢旭说。
江淮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好。"
老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你俩商量着来。下课了走吧。"
两人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左边是回教室的方向,右边是通往天台和实验楼的路。江淮先动了,往左边走。谢旭跟了两步,忽然喊住他:"哎。"
江淮停下来回头。
"课题方向你有想法吗?"
"没有。"
"那你——"
"你定。"江淮说完就走了,步子依然不快不慢,背影笔直。谢旭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嘀咕了一句"你定,你定,你倒是给个范围啊",然后踢了一下墙根,往文科班的方向走了。
当天晚上,谢旭给江淮发了第一条微信。好友是之前就加过的,但对话框里干干净净,一条历史消息都没有。谢旭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好一会儿,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行:"课题我想了一个方向,文字与物理的交叉表达——就是说,诗歌语言里有没有物理学的隐喻结构?你觉得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手机一直安静着。谢旭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翻开手机,依然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五分钟,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趴在桌上开始写稿。写了三行字他忍不住又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
江淮回了。就一个字:"行。"
谢旭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一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他又打字:"那具体怎么分工?数据模型这块你打算怎么做?要不要先碰一下?"
这次江淮回得稍微快了一点:"明天中午,实验楼203。我带框架。"
谢旭把手机扣在胸口,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回消息能不能超过三个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谢旭以为江淮不会回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一下。
江淮:"嗯。"
谢旭看着那个"嗯"字,笑得趴在了桌上。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和江淮的聊天记录从"行"到"嗯"来回翻了两遍,然后把对话截图保存了下来,存进那个加了锁的文件夹里。他自己也不知道截图干什么,但就是觉得这几条消息得留着。
实验楼203在校园最南边,一栋八十年代盖的老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夏天凉快,冬天阴冷。平时没什么人用,只有竞赛集训和社团活动才会开。江淮到的时候谢旭还没来,他用钥匙开了门,把电脑和资料在靠窗的长桌上摆好,抬头看了一眼房间——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白板上面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写的公式,墙角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常青藤叶子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绿油油的。
他把白板擦干净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初步框架。
谢旭是踩着点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两个三明治,校服照样没拉好,头发被中午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给,"他把一杯咖啡推到江淮面前,"热美式,不加糖。我不知道你喝什么,上次看你接水杯里是黑的就是猜的。"
江淮看着那杯咖啡,接过来握在手里。杯壁烫手,他握了两秒放下来,说:"谢谢。"
"不客气。"谢旭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三两口把三明治啃了大半,然后掏出一个本子和笔,翻到空白页,"来吧,先听你的框架。"
江淮把电脑转过来面向他。屏幕上是一个初步搭建的思维导图,从中心向四面八方伸出枝杈,逻辑层次清晰严密。他点开第一层:"我打算从物理学中几个核心概念入手,熵、不确定性、波粒二象性。每个概念找到对应的语言隐喻系统,然后做交叉分析。你需要做的是从文学文本里摘取相关意象和表达方式,整理成素材库。"
谢旭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和分支,张了张嘴。他原以为江淮会给他一个两三页的文档,结果这人直接甩了一张堪比商业计划书的思维导图,每一层还标注了参考文献编号。
"……你什么时候弄的?"谢旭问。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九点多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才——"
"是。"江淮声音平平的,"你发完消息我就开始做了。三点半做完的。"
谢旭把到嘴边的三明治咽下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屏幕上的思维导图,那些分支整整齐齐地延伸出去,每一个箭头都有它精确的去向。他想象了一下昨晚这个人在灯下坐到凌晨三点半对着电脑一根一根画箭头的画面——然后他发现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那种感觉太快了,他来不及拦住。
"……行。"谢旭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自己空白的本子上,拿起笔,"那你把每个概念对应的关键词列给我,我回去找文本素材。"
"已经列了。"江淮打开另一个文档,"第三页到第七页。"
谢旭翻到第三页。密密麻麻的名词和定义,字体标准,标点规范,像从教科书上复制下来的。但他注意到每个术语后面都用括号加了一个简短的解释,一两句话,浅显易懂。比如"熵——简单说就是混乱程度,热力学里封闭系统总是越来越乱。" 比如"不确定性——在量子层面你无法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他看完那些解释,抬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正盯着屏幕,侧脸一如既往地不露声色。
但你给一个文科生写这么多注脚干什么。你昨天做框架的时候加注脚干什么。你就不能直接扔术语让我自己去查吗。
谢旭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抄那些关键词。他没问江淮为什么写那些注脚,但他把注脚也原样抄下来了。
那个中午两人第一次正式合作,效率高得惊人。谢旭负责从记忆里调取文本素材,他报一个意象江淮就往模型里填一个数据点,两人配合得几乎没有停顿。到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整个框架的百分之七十。谢旭合上本子站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伸了个懒腰,胳膊从背后绕过去拉住椅背,整个人后仰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咔"一声脆响。
江淮正在收拾电脑,余光扫到他那个姿势,手指在电源线上停了一下。
"走了,"谢旭把椅子推回桌下,冲江淮抬了抬下巴,"明天中午继续?"
"嗯。"
"那个,"谢旭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以后要熬夜做东西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也好——"他顿了一下,改口,"——我也好有个准备,免得早上来看到你做的框架被吓死。"
江淮抬眼看着门口站着的人。逆光里谢旭的脸被中午刺眼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边缘,他嘴角弯着,带着点惯常的、不正经的笑意,但眼底有一点认真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
"不用准备。"江淮说,"你只管收集素材就行。"
谢旭还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最后笑了一下:"行,听你的。"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顺着楼道慢慢远下去。江淮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那片被他带进来的光重新合拢,低头继续把电源线绕好。他绕了三圈又拆开重新绕了一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注意手上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中午他们都往实验楼203跑。谢旭从家里搬来一堆文学理论书和诗歌选集,在桌面上占了半壁江山,和江淮的电脑、数据表格、文献打印稿摆在一起。两人的东西泾渭分明又挨得很近,像两条最终要汇合的支流。
谢旭负责的那部分进展很快,他做文献综述的时候效率惊人,只要给定了主题和关键词,他能从记忆里精准地调取对应文本。有时候江淮报一个物理概念,他闭眼想两秒就念出一段诗来——"波粒二象性?波德莱尔,《恶之花》:'在一片光滑的水晶深处,我看见了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破碎又完整。'" 江淮把这个例子录入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他敲到"波德莱尔"三个字的时候速度慢了一拍。
谢旭没注意到。他正在翻下一本书,嘴里还念着刚才那句诗,念完之后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看江淮。
"你怎么选的这几个概念?"他问。
江淮正在调整公式参数,闻言没抬头:"什么怎么选。"
"熵,不确定性,波粒二象性。"谢旭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江淮写的三大块核心,"这三个物理学概念你用来搭整个框架的支柱。为什么是这三个?"
江淮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公式,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的。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谢旭说。
江淮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耳垂,然后飞快地放下。他深吸一口气,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谢旭。这个动作很少见,他平时和谢旭说话的时候总是半侧着身或者干脆不抬头,这是第一次正面全转过来。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熵代表不可逆。"江淮说,"不确定代表未知。波粒二象性代表同一种东西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他说完这四句之后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这三个加在一起,像写一首诗。"
谢旭手里的笔"啪"地掉到了桌上。
他低头把笔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攥紧了。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那个惯常的笑容有点崩,嘴角想翘翘不起来,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在晃。"江——"他的声音有一瞬的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江淮,你说你选这三个概念是因为它们像写一首诗?"
江淮又把椅子转回去了,背对着他,后颈那块皮肤有一层淡淡的红。"模型需要。"他说,声音闷在屏幕后面,"框架逻辑自洽。"
谢旭看着他的后脑勺和泛红的后颈,低头翻了一页书。翻过去的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纸面上的字全变成了一串又一串重复的"像写一首诗"。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谢旭多干了一样活。他把江淮给的几个注脚重新整理成了一张表格,每个术语下面除了文本素材之外,加了一栏"语言温度"。他给每个词标注了从"极冷"到"暖"的区间。比如"不确定性"他标了"暖",因为江淮括号里写的是"你无法同时知道",那个"你"字让整个定义一下子有了对象。"熵"他标了"中性偏凉",因为江淮的定义虽然加了"简单说"但依然客观。他做完这个表格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而江淮那天晚上在宿舍翻谢旭交过来的第一版文献综述。谢旭的文字自带一种让人读下去的力量,哪怕列的是书目和引文,行与行之间也有隐约的节奏感。江淮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发现页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小字,谢旭的笔迹,像是写出来又犹豫着留没擦掉:"今天他说这三个概念像写一首诗。我差点没接住。"
江淮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角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比赛截止前一周,他们开始做最后的整合。数据模型基本跑通了,文献综述也定稿了,剩下的是把两者融合到一份完整的项目报告里。那天晚上两人从晚自习开始就泡在实验室,一直坐到深夜。学校十点半熄灯,实验楼没人管,他们自己带了充电台灯,两盏并排搁在桌面上,把长桌中央照出一圈暖融融的亮光,四周全是黑暗的阴影。
谢旭写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开始撑不住了。他先是打哈欠,然后揉眼睛,然后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江淮在旁边敲键盘,余光看见谢旭的额头在桌沿上方晃了两晃,然后啪地一下磕在了桌面上。他猛地抬头看过去,谢旭已经彻底趴下去了,脸埋在胳膊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江淮停了手上的动作。
实验室很安静。外面的夜色浓稠得像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常青藤的叶子在黑夜里只剩下轮廓。两盏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汇聚,一圈暖黄色,把谢旭的侧影包裹在里面。他趴在桌上的姿势像一只猫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边耳朵。台灯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发丝的碎影落在深蓝色的校服领口上。
江淮慢慢地把椅子往后推开了一点。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旭旁边,低头看他。
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环境下看谢旭睡着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灯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一根一根清清楚楚。鼻梁的弧度很舒展,鼻尖微微翘着,呼吸的时候轻轻翕动。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睡着的时候那个弧度没收,看起来像在做一场舒服的梦。整个人比白天醒着的时候小了整整一圈,所有的张扬和吵闹都收起来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少年,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江淮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谢旭身上,把他的上半身罩住。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指腹朝着谢旭额前那些散落的碎发靠近了一寸,又停住了。他垂下手,转过身,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展开,轻轻盖在谢旭身上。
外套落下去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先披上肩膀,然后把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后背和腰。谢旭在梦里动了动,呢喃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什么,然后往外套里缩了缩,把脸蹭进衣领里,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
江淮退了半步。他看见谢旭把脸埋进了他的校服领口,鼻尖贴着那截布料,呼吸把衣料吹得轻轻起伏。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那种快法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没有慌乱,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温热,从胸腔中央蔓延到四肢末梢,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转回自己那半张桌子坐下来,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但他敲了两行代码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看着光标后面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母,把手指按在键盘上等了十秒,等到颤抖平复下来,然后继续写。他写完一段调试了一遍,再回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谢旭裹着他的外套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声细细的,像一只越冬的小动物蜷在窝里。
江淮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不要直接照着谢旭的脸。然后他摘了自己的耳机戴上,继续敲代码。键盘声被压得很轻,指腹落下去的时候刻意缓了力度,噼里啪啦的声音被消减成了簌簌的、像树叶摩擦的声响。
那晚他坐到凌晨四点半,把模型跑完了最后一轮校验。关电脑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很浅的灰蓝色,雾气在窗玻璃外面凝成一片模糊的白。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僵的肩颈,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清晨冷冽的空气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旭还在睡,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对着江淮这边的方向。外套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肩膀,江淮走过去给他重新掖好。弯腰的时候他闻到了自己外套上残留的洗衣粉味,以及下面谢旭自己身上那股温暖的、混着墨水和纸张的热乎气息。两种味道叠在一起,像两个签名的笔画碰了碰。
江淮直起身,退开两步。他在那张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休息。闭眼之前他看了谢旭最后一眼——台灯的光柔柔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方颤了颤,他大概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透进来,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江淮靠着墙闭着眼,听着对面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的念头从千万个压缩成了一个。那个念头沉沉地落在他胸腔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水,慢慢下坠,触底,安安稳稳地躺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满桌都是,暖融融的。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外套从谢旭那边回到了他身上,叠得不太整齐但确实盖在肩膀上。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谢旭的字迹还带着晨起没完全散干净的潦草:
"你睡着了。我醒了。外套还你。早饭我买去了,豆浆油条,你不许说不要。另:你睡觉的时候眉毛皱着,丑。"
江淮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阳光把纸面晒得微微发烫,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比正面小了一圈,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昨晚上谢谢。外套很暖和。"
江淮把纸条叠好,想了想,没有夹进那个锁起来的笔记本里,而是放进了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拉链拉好,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叠纸的形状。
他站起来把台灯关了。门被推开,谢旭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豆浆的香气先他的人一步冲进房间里。"醒了?"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挑眉看着江淮,"你居然也能在实验室睡着,我以为你铁打的。"
江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的,甜度刚好。他低头看着杯沿,说:"铁打的也会累。"
谢旭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别开眼去拆油条的纸袋。"下次早点收工,别熬那么晚了。"
"嗯。"
"你这'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谢旭把油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面对面坐在清晨的实验室里吃早饭。阳光从窗户外泼进来,把桌面上的电脑、书稿、草稿纸全部染成一片金色。常青藤的叶子在窗玻璃上投出起伏的影子,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江淮吃油条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块碎屑,谢旭看见了没出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等江淮吃完的时候谢旭把纸巾递过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这里。"
江淮接了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耳朵又红了,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谢旭看着他那片红耳朵,低头喝豆浆,喝了两口忍不住把脸埋进杯口里笑。豆浆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潮得湿漉漉的。
"笑什么。"江淮问。
"没笑。"谢旭把杯子放下,冲他弯了弯眼,"就是觉得,跟你合作好像也没那么糟。"
江淮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把电脑合上收进包里,站起来。他走过谢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很轻:"你也一样。"
然后他拎着包走了。留下谢旭坐在一桌子阳光和豆浆油条的香气里,对着那个背影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早晨之后,桌面上那条无形的分界线变得更模糊了。谢旭的东西开始往江淮那半边延伸,江淮的东西偶尔也会越过中间。他们各自假装没注意,但有一天下午许砚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你俩桌子怎么混成一团了",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同时伸手去捞自己的东西。
手在桌面中间撞到一起,指节碰了指节。两人都缩回去了。许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什么也没说,吹着口哨走了。留下江淮和谢旭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满桌杂交的书稿和电脑,谁都没再碰那摊混成一团的东西。
但它们确实混在一起了。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淌过来的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转角汇了流,然后一起往更远的地方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