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各自的秘密
暮 ...
-
暮色从云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江淮推开了公寓的门。
这间公寓在学校北门出去步行八分钟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外墙的瓷砖脱了好几块,楼道灯忽明忽暗。他租了两年,两室一厅,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安静。客厅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放满了竞赛书的铁皮书架,和角落里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米白色的,被猫抓得起了毛边。
他刚把钥匙搁在鞋柜上,一个橘黄色的影子就从沙发底下窜了出来。
"无理数"——七斤六两,性别公,年龄一岁半,圆脸,短腿,肚子上有一块深橘色的圆斑,智商不高的样子,但极其黏人。它冲到江淮脚边先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脚踝,然后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两圈,尾巴尖勾着他的裤管,嘴里发出拖长了的、软绵绵的"喵——"。
江淮把书包放下,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手指从耳根顺到后颈,再顺着脊背撸到尾根,"无理数"舒服得眯起眼,整只猫往他掌心里拱,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今天在家乖不乖。"江淮问它。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歪过来蹭他的手腕,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掌心的纹路。江淮又摸了两下,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猫的食盆添了粮。"无理数"颠颠地跑过去埋头吃,吃两口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这里,又继续吃。
江淮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书桌前坐下。窗外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厨房排气扇嗡嗡地响,有人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飘上来,把傍晚的空气填得满满的,热乎又家常。他把水杯放在桌角,拉开书包拉链,先把今天的课本和习题集掏出来码好,然后手在里面停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那只纸鹤。
他从书包深处把它捏出来,放在手掌上。谢旭的字从纸鹤的翅膀上露出来,"别生气好不好",笔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实在,像是写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他在灯下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鹤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用一本《数学分析》压住了一角,不让风吹走。
然后他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封面是深灰色的,布面硬壳,边角被翻得有点磨损了。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和普通的本子没什么两样。但江淮打开它的时候动作很慢,指尖捏着封皮边缘,轻轻掀开,像是怕惊动什么。
扉页上抄着一首诗。
谢旭写的。去年新概念作文大赛全国一等奖作品,题目叫《给一个陌生人》。江淮第一眼看到这首诗是在校刊上,那时候他刚和谢旭在走廊里因为一次物理竞赛的名次吵完一架。他把校刊拿回去的时候跟自己说,我要看看这个人的写作水平到底凭什么拿全国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了第三遍之后把这首诗抄了下来。
抄完之后他盯着自己工工整整的字迹想了很久,最终给那个行为贴了一个标签:研究对手的写作风格。学术上的。合理。
他翻到下一页。
"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影子先于我认识你。"
第二页。
"梧桐叶落在你肩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替它问你的名字。"
第三页。
"后来我写了九十九次开头/都没有写出一封敢寄出去的信。"
江淮的指尖从那些字上面缓缓划过去。这是他抄的第三遍了,第一版抄的时候有几处字迹潦草,因为手太快;第二版润色了排版,把行间距统一成了一点五倍;第三版就是现在这本,他重新誊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像在雕什么精细的东西。整整四十八行诗,他抄了三遍,每一遍都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可他至今不承认这和谢旭本人有任何关系。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这首诗的最后一段。
"我给你写了九十九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叫'陌生人'/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从第一天起就认识我。"
江淮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窗外的暮色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无理数"吃完了粮跳上桌面,蹲在笔记本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那个字迹工整的页面,又看了看江淮。江淮没理它,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那行字下面空白的纸面,那里有一小块被什么液体洇过的痕迹,浅淡的,干了很久了。
是他第一次抄到这句的时候笔尖停得太久,墨水滴下来,他手忙脚乱去擦,反而洇得更开了。后来他每次翻到这里都会摸一下那块痕迹,像抚摸一个磨破了皮的旧伤疤。
"他写的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江淮低声说。
"无理数"耳朵竖了一下,转过来用尾巴扫他的手腕。
全校都在猜。谢旭那首诗发表之后在校内引起过不小的动静,那时候论坛上盖了几百层楼猜"陌生人"的身份,有人说是他初中同桌,有人说是隔壁班的谁谁,有人说是他虚构的人物。谢旭本人被问到的时候永远笑嘻嘻地打岔,说"你猜"或者"写诗怎么能当真呢",后来大家就不再追问了。
但江淮知道。他每次看到那首诗就觉得心里有一个钝钝的角落被什么顶了一下,他觉得谢旭写的那个"陌生人"应该真实存在,因为那些句子里的温度不是编出来的。可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拉上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打开,把今天收到的纸鹤从桌面上拿过来,放进了笔记本里,夹在第四十七页。然后重新锁好。
"无理数"从桌面上跳下来,蹭着他的小腿往卧室走。卧室的门开着,床上摊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是谢旭上次被雨淋湿之后江淮晾干的那件,一直没还。
"无理数"跳上床,在那件外套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把脸埋进布料里。江淮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只猫,忽然走过去把外套从猫身下抽走了,猫抗议地喵了一声,然后发现外套被叠好塞进了衣柜最里层。
"不要乱蹭。"江淮对猫说。
"无理数"翻了个白眼(如果猫会翻白眼的话),换了个位置继续睡觉。
江淮站在衣柜前把柜门关好,手指在门板上按了一下。他转过身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谢旭今天凑过来的时候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那个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回放,像一段被反复拖回去重播的视频片段——谢旭仰着头看他,嘴角弯着,呼吸拂在他的下颌。然后是他推开谢旭的触感,手掌落在那个肩膀上,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感受到的温热和一点点骨骼的轮廓。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残留的清淡气味,和谢旭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距离他三公里之外的城东,谢旭也醒着。
城东是老城区,楼房矮,街道窄,电线杆上缠着密密的线路。谢旭和奶奶住在沿河一栋八十年代的单位宿舍楼里,三楼的单元房不大,两间卧室,客厅摆了张旧饭桌和一台只会放黑白雪花的老电视。奶奶的房间朝着东边,每天早上阳光会最早照进去,谢旭的房间朝北,小,冬冷夏热,但窗口正对着河岸那排柳树,夏天绿得没边。
现在窗外只有河面上零零星星的灯火倒影在晃。
谢旭窝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楚。他翻的不是微信不是游戏,是云城一中校刊的电子过刊存档,一页一页往下滑。
校刊每期有固定的科普专栏,叫"物理想象",署名"J.H."。全校都知道"J.H."是江淮。江淮给这个专栏供稿两年了,写了将近二十篇物理科普文章,从相对论到量子纠缠到黑洞的热力学原理,每一篇都讲得极干极硬,数据和公式铺了满页,引用的参考文献比他本人还冷酷。语文组老师私下开会时曾吐槽过:"能不能让江淮加几个形容词?"但校刊主编每次都摇头:"他说了,科学不需要修饰。"
谢旭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点开了最新一期的专栏。
标题是《关于熵增定律的一些非专业讨论》。谢旭看着那行字撇了撇嘴——他自己写诗的时候标题恨不得占三行,江淮的标题永远规规矩矩地像课本目录上的条目。他往下滑,正文第一段:"熵是热力学中表征系统无序程度的物理量。封闭系统倾向于熵增,宏观方向上不可逆。" 谢旭读了三行就开始走神,但他没退出,继续往下滑。
他翻到了第五页。那里有一张配图,是江淮自己画的示意图,线条干干净净,标注清晰严谨。谢旭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高一第二期校刊第一次出现"J.H."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整晚没睡着,蹲在阳台灯底下把那篇《光的波粒二象性》看了四遍。
四遍。
第一遍他试图理解内容。第二遍他在字里行间找"那个人"有没有藏什么情绪。第三遍他放弃了,纯粹是在看字迹的排版和用词的节奏。第四遍他躺在被子里把手机扣在心口上,听着自己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跳声想,完了,我大概是疯了。
从那以后他每期校刊都留。纸质版。放在床头那个铁盒子里。
谢旭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是某年生日同学送的糖果礼盒,银灰色的盖子,漆面被他摸得有些斑驳了。他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多本校刊过刊,每一期的"物理想象"专栏都被折了角。
他抽出最底下那本,第一期的。高一第二期,江淮的第一篇专栏。《光的波粒二象性》。
谢旭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江淮的文字直愣愣地扑进眼里。"光在某些条件下表现为波动,在某些条件下表现为粒子。波粒二象性是量子力学的基石之一。" 谢旭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手指顺着字行滑下去。枯燥。干瘪。完全没考虑读者感受。可他到现在还记得十六岁的自己蹲在阳台灯下第一次读到"波粒二象性"那几个字时的心情——他觉得写出这四个字的人就像光本身,忽而是尖锐的粒子,直直地穿过一切;忽而是温柔的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漾开。
他把校刊合上放回铁盒子里,又把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
隔壁房间传来奶奶轻轻的鼾声,节奏平稳,一下长一下短。谢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相册最下面有一个加了锁的文件夹,密码是他的生日加江淮的生日加七——别问他为什么是七,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输完密码打开,里面是几十张截图。
全是校刊专栏的截图。他留着这些因为纸质校刊不方便随身带,有时候在课间、在食堂、在公交车上,他忽然想看一眼江淮写的那些枯燥得要命又莫名其妙让人心静的句子,就点开翻一翻。他翻了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那期,主题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在文章末尾的空白处截到了一行极小的字——审稿人批注,大概是某个编辑手滑留下的:"此篇语言可再通俗"。
江淮回了一句批注,手写的:"已通俗。"
谢旭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要笑。他把手机熄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够了之后安静下来,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窗台上那棵绿萝的影子。
他又想起今天走廊里的画面了。他凑过去的时候江淮的后背撞上墙的那一声闷响,咚,那么结实地撞上去,像是无处可逃。江淮推开他的时候手掌落在肩膀上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烫了他一下。还有江淮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步子那么快,快得像在逃——他从来没见江淮走得那么快过。
谢旭把被子蒙过头顶。
"你跑的什么……" 他闷在被子里说给自己听,"我又没要吃了你。"
他想到江淮今天把那只纸鹤收进书包了。他看见了。江淮把那纸鹤拿起来,叠好,放进去,动作很轻。他想到江淮在走廊里说的那两句话,"你稿纸上那个'被雨水泡软的傍晚'比'青灰色天空'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到江淮在课堂上跟他吵架的时候耳朵尖红的那一片。
谢旭把被子掀开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太快了,胸腔里那个器官在肋骨后面撞来撞去,撞得他没法安静下来。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最后爬起来光脚走到书桌前坐下,摸出一张稿纸和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写了一行字,又一行,又一行。
他写到天色从浓墨变成深灰蓝,河面上有了微微的天光,柳树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起来。他停下来的时候稿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张,是一首诗。没有题目,没有署名,最后几行他连着读了两遍:
"你推我的那一把/我后来想了很久/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掌心贴在我肩上的温度/你大概不知道/那件校服我穿了两天没舍得换。"
他放下笔。窗外鸟叫了,第一声清脆的、短促的,隔着玻璃传进来。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稿纸叠好夹进《博尔赫斯诗集》里。和江淮誊给他的那首诗放在一起。
晨光从窗户漫进来的时候,谢旭从椅子上起来跳回了床上。他把被子蒙过头,闭着眼准备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江淮站在走廊的逆光里,后脑勺抵着墙,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的目光堵回去又被冲上来。
他翻了一个身。睡不着。
但他知道不远处的城北,有个人大概也没睡好。那个人大概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装着今天走廊尽头发生的一切,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大概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边有个人和他想着同一件事,同一双眼睛,同一个无处可逃的瞬间。
谢旭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笑。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水鸟在河面上扑腾翅膀,晨光把柳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浅浅的一层绿。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慢慢睡着了。
同一时刻,江淮的公寓里,"无理数"跳上枕头踩了踩主人的脸,发现主人在装睡。他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轻抖。猫在他鼻尖上嗅了嗅,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眼皮。江淮终于睁开眼,和一只胖橘猫对视了三秒,然后伸手把猫捞进怀里。
"你干什么。"他闷声说。
猫打了个哈欠。
江淮抱着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他把猫放在一边,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笔记本还在那里,纸鹤也还在里面夹着。他看了一眼,关上抽屉。又打开看了一眼。关上。然后他拉开衣柜把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拿了出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上课要还给他。"他对猫说。
"无理数"趴在床上甩了甩尾巴,眼神里写着:你信吗。
江淮别开脸。他穿上校服,把书包拎上,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挂在门后的外套。衣架上空空荡荡的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片洗得发白的蓝白色。
他关上门下楼了。晨光在他身后涌进来,把他走过的台阶一格一格地照亮。不远处的城东,谢旭还在睡梦里,嘴角微微翘着,枕边的铁盒子盖好了,里面的校刊整整齐齐,每一本都被翻过很多遍,角页折痕最深的那一页,署名"J.H."。
两个秘密,一个城北,一个城东,在九月底最后一个清晨的晨光里遥遥地隔着七公里。但秘密这种东西很奇怪,藏得越深,越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探出头来。江淮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发现自己绕了远路,走到了河边那条种满柳树的路。他低头看着河面想,我绕远干什么。
河水亮亮地漾着光,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