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走廊尽头的对峙 第3章 ...
-
第3章走廊尽头的对峙
刘建国吼出"出来罚站"那四个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
江淮先动的。他把笔搁回笔袋,合上物理课本,拉开椅子站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椅腿在地面上挪动的声音也是克制的,短促的"滋啦"一声,然后就没有了。他经过讲台的时候微微侧身避开了刘建国手中挥舞的粉笔擦,眼皮都没抬,径自走向后门。
谢旭晚了两秒。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勾了一下桌腿,整张桌子晃了晃,堆成违章建筑的书本摇摇欲坠,最上面那本《博尔赫斯诗集》滑下来摔在地上,书页翻开,"啪"的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刘建国又敲了一下讲台:"磨蹭什么!快点!"谢旭把书合上随手塞进桌膛,顶着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从后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把他的校服下摆掀得翻了一下。
江淮已经靠在对面的墙上了。
高三(7)班教室在三楼走廊的东头,两边都是教室。上课期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隔音不太好的墙壁里渗出来隔壁班英语老师拖长了尾音的朗读声,"No sooner had he arrived than——" ,模糊的、黏稠的,像被棉花裹住的钟声。走廊的地砖是浅灰色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踩了十几年,边缘磨得圆润发亮,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东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秋风吹进来,把窗台上积了薄灰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摆动。
江淮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地砖的某条裂缝上。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后背贴着墙面,重心平均分布在两只脚上,呼吸平稳。如果不是他下颌那条线绷得有点紧,你几乎会以为他只是在等车或者排队。
谢旭在他对面那面墙边也靠下来。
和江淮的站姿完全不同,谢旭是瘫着的。他肩膀放松,后腰抵着墙壁,双腿向前伸出去,脚踝交叉,整个人像一个被随手搁在墙边的人形挂件。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灯管在轻微地闪烁,频率不快不慢,发出极低的嗡鸣声,混在隔壁班的英语朗读里,像夏夜里一只蛰伏的昆虫。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三十七分。距离下课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廊里只有风声、灯管的嗡鸣、和从墙壁另一侧渗透过来的模模糊糊的授课声。江淮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对面谢旭偶尔换脚时鞋子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他能感觉到谢旭的目光在天花板和窗户之间游移,像一只没找到落脚处的蜻蜓,偶尔擦过他的方向,然后迅速移开。
他没有抬头。
然后谢旭开始哼歌了。
调子很轻,低低的,从鼻腔里漫出来。江淮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某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舒缓,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惆怅。谢旭哼歌的时候身体微微晃动,脚尖点着地,打拍子似的,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他的声音隔着两米宽的走廊传过来,被穿堂风剪得断断续续,像一片被撕碎又拼起来的旧信纸。
江淮垂下眼。他的手指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扣了一下,指腹按在校服袖口的边缘,反复摩挲那一小截布料。他听着那首歌,胸腔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内侧蹭过去。
谢旭哼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停了。他把头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过脸,目光直直地落在江淮身上。那目光里有种毫不遮掩的打量,坦荡又嚣张,像一头知道自己不会被赶走的野猫蹲在墙头审视过路的人。
江淮感觉到了。他依然没抬头。
谢旭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气流从鼻腔里泄出来,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江淮。"
江淮没应。
"我说,江淮。"谢旭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耳朵红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江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和谢旭的对上。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翻涌,像隔着一层冰面看见了底下流动的水。
"风吹的。"他说。
谢旭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江淮见过很多次——在走廊上,在教室里,在校刊的编后语里,在所有谢旭和别人插科打诨的时刻。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掺了别的东西,比平时更深一点,更锐一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被抽出来了一寸,露出了底下明晃晃的刃口。
"风?"谢旭直起身子,两条腿从交叉的姿势解开,站直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江淮没有动。他靠在墙上,看着谢旭从对面走过来。
谢旭又迈了一步。两米的距离缩成了一米。
江淮的下颌线收紧了。他的后背依然贴着墙,但指尖在校服袖口上扣得更用力了。
谢旭迈了第三步。现在他离江淮只有半步之遥,近到江淮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粉的清爽底子,混着油墨和稿纸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早上葱油饼留下的油香。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偏偏不难闻。
谢旭微微仰起头看着江淮。他比江淮矮了小半个头,现在这个距离需要他把下巴扬起来才能和江淮对视。走廊东头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些碎头发掀起来,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眉骨。他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亮亮的,像碎在河面上的星星。
"我故意的。"谢旭说。
他几乎是在江淮耳边说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问句,又像是陈述。他的呼吸拂过江淮的下颌,热乎乎的,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意。
江淮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缩——肩膀抵着墙壁退无可退,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冰凉的墙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咚"。他的视线从谢旭脸上猛地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向窗台上摇晃的绿萝叶子,看向远处操场上正在跑步的体育生。他哪儿都看,就是不看谢旭。
但他躲不开那股温热的呼吸。
"你生气啊?"谢旭又近了一点点。他的鞋尖几乎贴着江淮的鞋尖了,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被挤压得只剩空气和一截声音。谢旭在笑,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但他眼底有一样东西,和那个笑容不太一样。像藏在热闹底下的、近乎小心的注视。
江淮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明显变快了,不重,但比刚才急促了很多。他的手指从校服袖口上松开了,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谢旭看着他的反应,那个笑渐渐在脸上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我——"
江淮猛地动了。
他一把推开谢旭的肩膀,力气没怎么收。谢旭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肩胛骨磕在砖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他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淮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步子很快。非常快。快到校服的衣摆被风扯起来,快到鞋底在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几乎没有间隔的声响。他从走廊东头走到尽头的楼梯口,全程没有回头。
谢旭靠在墙上,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收了起来。他的表情不算失落,更像是一个打赌赌输了的人在确认输的结果——有点不服气,有点愣,底下一层淡淡的、不愿承认的什么。
他没追。
他只是看着江淮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搭在江淮肩膀上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触感。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里,重新靠回墙上。
隔壁班的英语课还在继续,灯管还在闪。谢旭抬起头重新看着天花板,这一次他没有哼歌。
江淮冲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冲到操场上。
九月底的太阳已经不太毒了,但晒在皮肤上还是烫的。他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站定,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他没有跑几步,心跳却快得像刚从四百米冲刺下来。胸腔里的那个器官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着,咚咚咚咚,声音大到他怀疑全操场的人都能听见。
他抬起头。对面是操场那排冬青丛,前天他叠成纸飞机扔出去的稿纸还扎在里面,翅膀被昨夜露水浸得有些发软,蔫蔫地垂着。他盯着那架纸飞机看了很久,久到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久到心跳从擂鼓降到了正常范围。
他直起身来。右手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他的指尖在发抖——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从指腹一直蔓延到手腕。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狠狠地把手甩了一下,像是在抖掉什么脏东西。
可抖不掉。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谢旭凑过来的那张脸,弯着的眼睛,翘着的嘴角,温热拂在下颌上的呼吸。"我故意的"——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欠揍,尾音上扬,像一截被扯断的橡皮筋弹回来,弹在他心口上,弹得那里又酸又麻,理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江淮闭了闭眼,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想起昨晚那只猫,"无理数"蹲在他枕边舔爪子,他翻着谢旭的稿纸——那天被奶茶泡坏的笔记他其实扔了,但谢旭赔他那本新的他又舍不得用,塞在书包最里层,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晚在灯下抄谢旭的诗,抄到"你说别挡光——可我偏要挡"那两句的时候笔尖顿了很久,墨水滴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他盯着圆点发了十分钟的呆。
"无理数"当时用尾巴扫了他的手腕,他回神的时候纸上那滴墨已经干了,像一个凝固的、说不出口的黑色的字。
江淮睁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全部压下去,塞进心里某个上了锁的角落。
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学楼。
第三节的课已经上到一半了。他回了教室,从后门进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谢旭还没回来。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江淮翻开课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的第一个字是歪的,他把它划掉,重新写了一个。第二个字也是歪的,他又划掉。第三遍的时候他干脆把笔放下了,盯着那页纸上三个被划掉的痕迹发呆。
谢旭是在下课铃响前三分钟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常见的笑容,懒洋洋的,对刘建国说了句"老师我回来了",然后晃回自己座位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不小心蹭到了江淮的手臂,两个人都抖了一下,然后同时往自己那边缩了缩。桌面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江淮没有看他。谢旭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各自翻着书,中间隔着那二十厘米的空气,比前几天任何一天都要安静。
但江淮知道,谢旭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稿纸里夹了一张新写的纸片。他没看见上面的内容,但他看见纸角是折过的,折成了一只纸鹤的形状,正对着他的方向。
纸鹤的翅膀上露出几个字,笔迹潦草但舒展,是他认得的谢旭的字。
"别生气好不好。"
江淮看了那只纸鹤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做笔记。但他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
旁边的谢旭听见了。他低头在稿纸上写了个"好",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个"嗯",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只把那句"别生气好不好"的纸鹤往江淮那边悄悄推了一厘米。
就是这一厘米,越过了桌面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落在了江淮那半边。像一只不合时宜的、胆大的、不讲道理的鸟,闯进了别人的领空。
江淮没有把它推回来。
那一整天剩下的时间,纸鹤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两人桌面中间,谁都没有再碰它。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掀一下它的翅膀,它晃一晃,又落下来。阳光从午后变成傍晚,把纸鹤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江淮和谢旭各自的课本封面上。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江淮把纸鹤拿了起来。他没有展开它,只是把它轻轻地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和那本谢旭赔给他的新笔记本放在一起。
旁边的谢旭正在收拾他那片违章建筑,余光瞥见了那个动作。他收拾书本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出了教室门,谁都没跟谁说话。但谢旭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江淮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的肩膀比下午放松了一些,步子也没那么快了。谢旭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然后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不行。他对自己说。不能笑。他还没原谅我呢。
可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他也把纸鹤收起来了。他收起来了。
谢旭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踩着夕阳的光往校门口走,步子轻得几乎要跳起来。
而另一边,江淮在回家的路上把那只纸鹤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公交车站,他捏着纸鹤的翅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鹤重新塞回去。第二次是进了家门之后,"无理数"蹲在鞋柜上等他,他换鞋的时候又把它摸出来了,展开来看了那行字,然后叠好,放进了枕边的笔记本里。
"无理数"跳下鞋柜,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喵了一声。江淮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那只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表情不对。
江淮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对着窗户喝水的时候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弯的弧度。
他把水杯放下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点弧度揉散了。
可它很快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