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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看两厌的一周 清晨七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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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十五分,高三(7)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趴桌上补觉,有人拿面包就着牛奶啃,有人缩在角落背单词。窗外的天色还是浅灰蓝的,晨雾没散透,操场上体育特长生跑步的脚步声闷闷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敲在鼓面上。
江淮七点十分到的,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早到五分钟,把桌面擦干净,笔袋摆好,看一眼今天要讲的章节。这个流程从他高一入学的第一天开始就没变过,精确到分钟,比他手表上的秒针还可靠。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先把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湿巾擦了一遍——其实昨天放学刚擦过,但他觉得过了一夜桌面上还是落了东西——然后把笔袋掏出来摆在右上角,六支中性笔依次排开,黑色两支,红色两支,蓝色两支,笔帽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大约一厘米。课本和习题集按科目分类,纵向叠放,书脊对齐,边缘和桌沿平行。
他正把今天第一节课的数学课本抽出来,旁边的椅子被踢了一脚。
江淮抬起眼。
谢旭把书包甩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另一只手里拎着杯豆浆,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黑T恤歪到一边,整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像一颗裹着油烟气的小炮弹。
"早啊江同学——"他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把油条从嘴里扯出来,手肘在江淮整整齐齐的课本边沿蹭了一下——一本物理习题集被撞歪了两毫米。
江淮的目光落在那个偏移上,停了半秒,然后伸手把那本书推回原位。
谢旭没注意。他把书包拉链"哗"一声扯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先是一本《现代诗选》,然后是一本《古代汉语词典》,然后是一本封面卷了边的《高中数学基础三百练》,然后是一叠散页的稿纸,然后是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笔尖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划出一道黑印——然后是耳机,充电器,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纸巾,半块被油纸裹着的葱油饼,以及一个江淮叫不出名字的、像是某个动漫周边的小挂件。
这些东西从他书包里被源源不断地掏出来,没有分类没有顺序,像一场小型的、混乱的火山喷发,以谢旭的桌面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物理习题集的旁边突然多了一盒彩色荧光笔,数学课本的上面压了本诗集,稿纸歪歪斜斜地摞在最上头,边角卷得像被狗啃过。
江淮看着这一幕,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忍住了没说话,低头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但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每一秒都有一件新东西被加进那片混乱里。谢旭终于掏完了,把空书包往椅背上一挂,翘起二郎腿开始吃剩下的油条。他的桌面看起来像被一颗小型炸弹炸过,书摞得歪歪斜斜,高的高低的低,摇摇欲坠,像一片违章建筑群。
江淮收回视线,深呼吸了一次。
这天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陈踩着铃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谢旭那片灾难现场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选择性地无视了。江淮翻开课本,把笔记格式准备好——标题居中标号清晰留白均匀——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谢旭的方向。
谢旭桌上摊着语文课本,但上面放着的是一张稿纸,他正在上面奋笔疾书。笔尖走得飞快,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从他手下流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写。他写得投入,眉头微蹙,偶尔咬一下笔帽的末端,偶尔停下几秒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继续。
江淮看见那张稿纸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三遍,墨痕叠在一起,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上课到一半的时候老陈让大家做阅读理解,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江淮做完题之后习惯性地整理笔记,把刚才讲的要点按逻辑顺序重新誊了一遍,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正准备往下写下一段,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谢旭的胳膊肘从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越界了,他的稿纸被推到江淮的桌面上来,纸角正正压在江淮还没写完的笔记上面。
"哎,"谢旭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句你帮我看看——"
江淮低头看去。稿纸上是一句还没写完的短诗,只有两三行,字迹潦草但带着某种舒展的弧度,像一个人站在风里把胳膊舒展开。谢旭指着他划掉三遍的那行字:"你觉得'青灰色的天空'和'被雨水泡软的傍晚'哪个好?"
江淮沉默了两秒:"……我在上课。"
"我知道在上课。你快帮我看,我赶着交稿。"
"交什么稿?"
"校刊这期截稿。"谢旭理直气壮地把稿纸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纸角压住了江淮的橡皮。江淮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桌面被来自对面的稿纸、笔尖、以及谢旭手肘投下的阴影一点点侵占,握着笔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谢旭。"他压低声音。
"嗯?"
"拿回去。"
"你先看一眼嘛,就一眼。"
江淮把稿纸拿起来,没看上面的字,直接叠了两折塞回谢旭的桌面上,然后把自己的橡皮从下面抽出来放回原位。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什么情绪,但叠稿纸的那两下折得有点重,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折痕。
谢旭低头看着被折回来的稿纸,嘴角那点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后他把纸收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上午第三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江淮发现他的物理笔记里多了两行字。蓝色的签字笔,笔迹潦草,写在扉页最底下的空白处,挤得满满当当:"青灰色的天空下/我数到第七根梧桐/你说别挡光——可我偏要挡/因为光里有你。"
江淮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他翻了一页,第二页的空白处还有:"注:你上课的时候偷看了我七次。我以为你没注意。我全都记着。"
江淮把笔记合上了。旁边谢旭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有一截后颈露在外面,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江淮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笔尖多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记笔记,笔迹和之前一样工整,只是第三页最底下的留白处,多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字。
"七次是你看我。我只看了你三次。"
他写完就用橡皮擦掉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午饭之后冲突升级了。
谢旭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透明的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进来的时候正在跟后桌的人讲话,一边说一边往座位上走,没注意桌面上摊着江淮的物理笔记——上午最后一节物理课,江淮记了满满两页的解题过程,刚写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收。
谢旭的手肘撞上了桌子边沿,奶茶晃了一下,杯身倾斜,吸管口朝下。淡褐色的液体带着珍珠粒一起倾泻出来,不偏不倚地浇在了江淮摊开的笔记上。
"——"
谢旭的声音顿住了。
整间教室有几秒的死寂。江淮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笔记扉页那两页刚写好的推导过程被奶茶浸润、洇透、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纸面被泡得起了皱,墨迹晕染开来,那些他工工整整写了一个上午的数字和公式像被泡在雨水里的路标,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伸手把笔记端起来,奶茶从纸页边缘滴落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珍珠粒粘在纸面上,有一颗正压在"傅里叶变换"几个字上面,圆滚滚的,碍眼极了。
谢旭把奶茶杯子放稳了,张了张嘴。他的声音收起了平时所有的吊儿郎当,有点干涩:"……我——"
江淮站起来。他把沾了奶茶的笔记拿在手里,滴着水的液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流到手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没有看谢旭,从桌膛里抽出一包纸巾,把笔记盖住吸了吸表面的液体,然后拿着笔记站起来。
"我去晾一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有点过分。
他拿着笔记走出了教室,步子不快不慢,后背挺得笔直。水珠沿着他手背往下滑,有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教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许砚看了看谢旭,谢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肇事的奶茶,面色有点白。他低头看了看江淮的桌面——笔记没了之后那里空出一块,和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形成鲜明对比。谢旭把奶茶放下了,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一句话都没再说。
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江淮回来了。笔记被他在卫生间用吹风机烘了大半,纸张还是皱的,好几个关键步骤洇得看不清了,泛着奶茶遗留的浅褐色。他没说什么,坐下来继续上课,把看不清的地方拿红笔重写了一遍,覆盖在模糊的墨迹上面。
谢旭一直没敢看他的方向。他趴在桌上写字,整整一节课没抬过头。
放学前江淮去接水的时候,桌面上多了样东西。
一本新的、还没拆封的活页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和他之前被弄脏的那本一模一样。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赔你的。对不起。——谢旭"
江淮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纸页崭新干净,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新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然后从自己的桌膛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谢旭的桌上。
是一张稿纸。江淮的字迹,端端正正,写在格子里——"青灰色的天空下/我数到第七根梧桐/你说别挡光/我不挡了。"
他把谢旭早上那句被折过的诗重新誊了一遍,最后一行改了两个字的。末尾没署名,连个句号都没有。
谢旭回到座位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夹进了《博尔赫斯诗集》的扉页里。
第二天,江淮把谢旭的稿纸叠成了纸飞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早读的时候江淮整理桌面,发现谢旭那边堆得太满,有一叠稿纸从桌沿滑下来了,散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摞好,放回谢旭的桌面上。但上面那张稿纸的边角正好戳到了江淮的笔袋,把其中两支黑色中性笔碰歪了。
江淮低头看着那歪掉的笔,又看着那叠稿纸——边缘卷着,上面沾了墨水印,有几页还揉皱了。他心里的某个开关啪地一下合上了。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稿纸,三下两下叠成了一架纸飞机,走到窗口,手臂一扬。
纸飞机从三楼窗口滑出去,乘着初秋的风飘飘摇摇地飞了一段,最后扎进了操场边那排冬青丛里。
江淮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谢旭正好进教室。他刚打完水,远远看见窗外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飞出去了,没看清。走到座位才发现自己桌面上那叠稿纸缺了最上面一张。
"……我稿纸呢?"
江淮翻开课本:"飞了。"
"飞哪了?"
"窗外面。"
谢旭凑到窗边往下看,那架白色纸飞机还扎在冬青丛里,翅膀上隐约能看见他没写完的半行字。他回头看着江淮:"你故意的?"
江淮翻了一页书:"你昨天故意的。"
谢旭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他把窗户推开更大一点,上半身探出去,胳膊伸长了够那架纸飞机。他的身体探出窗口太多,半个腰都悬在了外面,江淮的余光扫到那一幕,手上的笔猛地顿住了。
"谢旭。"
"嗯?"
"你进来。"
"够不着。"
"够不着就算了,一张纸而已。"
谢旭又往里缩了缩,胳膊又伸出去一寸,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架纸飞机的尾翼了。江淮忽然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抓住谢旭校服的后襟往回一拎。力气没控制好,谢旭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进了江淮的胸口。
两个人都僵了。
谢旭的后脑勺抵在江淮的锁骨处,能感觉到江淮胸腔里心脏跳动的震动。江淮的手还攥着他的校服后襟,指节几乎贴着他的后颈皮肤,干燥、温热。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谢旭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几根发丝擦过江淮的下巴。
江淮先松了手。他退了一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他翻书的那页完全不对——高数课本被他翻到了后头的附录部分,他根本没在看。
谢旭趴在窗台上把那架纸飞机捞回来了,攥在手里。他回头看了江淮一眼,江准低着头,侧脸绷着,耳朵那一块颜色不太对。
谢旭把皱巴巴的纸飞机展开,铺平,放回桌面上。他把刚才那一幕按下去,像把一枚硬币塞进裤兜里,没提。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脚在桌子底下蹭了一下,碰到了江淮的鞋尖,然后缩回来了。
第三天,矛盾全面爆发了。
上课的是数学老师刘建国,五十多岁,嗓门大脾气爆,全校最难惹的老师之一。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综合大题,让全班自己尝试做。
"这题高三压轴难度,"刘建国拍着黑板,"你们谁做出来谁牛逼。做不出来的别急,我讲完你们也不一定懂。"
教室里安静下来,笔尖刷刷地响。江淮扫了一遍题干就开始写,思路流畅,速度很快。他旁边的谢旭咬着笔帽盯着题看了三分钟,眉头拧成一团,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就卡住了。他又看了两分钟,然后偏过头,往江淮的卷面上瞟了一眼。
江淮察觉了。他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了挪,遮住了关键的推导步。
"别抄。"
"谁抄了!我看看思路。"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你等着听讲。"
谢旭把笔一放:"江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文科生怎么了?"
江淮头也没抬:"我没说文科生怎么了。这题你卡第二问,因为你第三步代换做错了方向。你现在不自己推一遍,下次还错。"
"你凭什么说我错了?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方向不对?"
"因为你第一步写出来的形式就已经——"江淮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谢旭,语气平平的,"你到底会不会二阶求导?"
这句话像一根针。
谢旭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是恼的。他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教室里的笔声停了。刘建国转过身来。
江淮也站起来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我说你基础不牢就不要跳步,做出来也是错的,浪费时间。"
"我做错什么了?你那张卷子写完了?给我看看。"
"不给。"
"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江淮把卷子折起来收进桌膛,盯着谢旭的眼睛,"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承认,怎么进步?"
谢旭把草稿纸往桌上一拍:"你别拿你那套理科生的逻辑来压我,这题本来就有两种解法!"
"两种解法不是你那种解法!"
"你——"
"够了!"刘建国一巴掌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盒跳了一下。"你俩,出来!"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江淮和谢旭同时转过头看向讲台,刘建国正指着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
"出来罚站!什么时候吵完了什么时候进来!"
江淮先动了。他把笔放回笔袋,合上课本,起身从座位里走出来,步子沉稳,经过讲台的时候甚至冲着刘建国微微点了一下头。谢旭跟在他后面,推开椅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路过讲台的时候刘建国瞪了他一眼,他别开脸。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江淮靠墙站着,抱着臂,目光垂下来看着地砖的缝隙。谢旭靠在对面那面墙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两人隔着大约两米的走廊空间,谁都没说话。
风从走廊东头灌进来,卷起地面上一两片不知从哪飘进来的落叶干枯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响声。隔壁班在上英语课,朗读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的、嗡嗡的,像远方的潮水。
谢旭先打破了沉默。他把头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侧过脸看着江淮。走廊的光线不如教室里亮,半明半暗地落在江淮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喂。"谢旭说。
江淮没动。
"你刚才在课堂上真的生气了?"
江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谢旭说,"我刚看见你耳朵尖红了。"
江淮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隔着两米,谢旭靠在墙上冲他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少了许多吊儿郎当的挑衅,多了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柔软。他歪着头,额前碎发搭下来,半遮着眼睛。
"你因为我说你基础不牢生气?"江淮问。
谢旭笑了一声:"我生气的不是这个。是你那副'我全都是对的你全都是错'的表情。"
"我没那个表情。"
"你有。"谢旭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从两米变成一米,"每次你觉得自己正确的时候,下颌就会收得很紧,嘴角往下压一点点,整个人像一堵墙。"
江淮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他放下手,别开脸:"你看得真仔细。"
谢旭又往前走了半步。走廊太窄了,这半步让他几乎和江淮脚尖碰着脚尖。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江淮垂下来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我就爱看你那副样子,怎么了?"
江淮的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谢旭身上洗衣粉和油墨混合的气息就在他鼻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他能看见谢旭喉结上方那颗极小的痣,能看见他锁骨处被校服领口蹭红的一小块皮肤,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自己——表情崩了,平时那堵墙裂了一条缝。
"你别靠这么近。"江淮说。声音有点哑。
谢旭笑了,退开半步,重新靠回自己那面墙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背后轻轻攥了一下,指尖有点发麻。
"行。"他说,"不近就不近。"
"……你刚才想说什么。"
谢旭想了想,又笑了:"本来想说你耳朵又红了。但现在不想说了。"
江淮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铃声响了,又下课了。隔壁班的朗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椅子推拉声和骤然鼎沸的人声。刘建国拉开教室门走出来,看了他俩一眼,哼了一声:"吵完了?进来。"
江淮站直身体,转身往教室走。经过谢旭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极快地、轻得几乎无法捕捉地说了几个字。
谢旭站在原地,愣住了。
江淮已经走进教室了。谢旭慢半拍地跟进去,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刘建国在讲台上重新开始讲那道题,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上课秩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旭知道,江淮刚才说的那句话是——
"你稿纸上那个'被雨水泡软的傍晚'……比'青灰色天空'好。"
谢旭低下头,用书页挡住脸,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旁边江淮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侧脸依然绷着,耳朵尖依然是红的。
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小雨,初秋的第一场雨,把梧桐叶子洗得发亮。雨水顺着玻璃窗淌下来,把外面操场的颜色洇成了一片湿润的深绿。谢旭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江淮正在本子上写什么,写完之后把纸角撕下来,团成一团推到了谢旭这边。
谢旭展开来看,一行端端正正的字:"你用二阶求导的思路推一次第三问,我今天放学给你讲。"
末尾跟了一个句号,没有爱心没有表情,干干净净。但谢旭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觉得它圆滚滚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小小的、闷声闷气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