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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学期新同桌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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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云城,暑气还没散干净,但梧桐叶子已经开始从边缘泛黄了。早晨七点刚过,阳光斜斜地切过校门口那棵百年榕树的枝叶,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踩得稀碎。
云城一中今天开学。
校门口拉了横幅,"决战高三,圆梦清北"八个红底黄字,在初秋的风里微微鼓动。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络绎不绝地往里涌,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有人捧着还没吃完的早饭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门卫老赵站在传达室门口,嗑着瓜子对每一个进门的学生点头,嘴里念叨"好好学啊"。
高三(7)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窗户外面正对着操场,视野最好,代价是楼层里最吵——楼下就是食堂,每天中午能闻到油烟味飘上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课桌重新排列过,一行七排,整整齐齐,新发的课本摞在桌角,还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黑板上用粉笔写着"高三7班,全员上线",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哪个体育委员的手笔。后墙上的倒计时牌刚被翻新,红色的"285"在晨光里扎眼得厉害。
班主任老陈踩着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走进来的时候,班里正嗡嗡地吵成一片。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稀薄,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脾气出了名的好。手里捧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最上面那张是这学期新排的座位表。
"安静安静,别吵了。"他拍了拍讲台,声音被底下的嘈杂吞了一半。他又拍了两下,提高嗓门,"都坐好,点名了——"
嘈杂声慢吞吞地降下去,像一锅被抽了火的热粥。学生们稀稀拉拉坐回自己的位置,有人趴在桌上继续补觉,有人侧过身跟后排交头接耳。
老陈把座位表展开来,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脸,慢吞吞地开口:"这学期咱们班里会来一位新同学。按学校的'尖子生互助计划',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年级第一会交换学习。"
话音一落,底下就有了动静。几个脑袋互相碰了碰,有人压低声音说"谢旭?",有人在桌底下悄悄戳手机。老陈装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咱们班跟文科班交换,文科年级第一谢旭到咱们班来坐,理科年级第一江淮……"他点了点手中的名单,抬头找了一圈,"江淮,你到文科班去。互相当同桌,为期一个学期。"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像油锅里溅了水一样,炸了。
"我去——江淮和谢旭?"
"这俩不是死对头吗?"
"谁还记得上次市统考成绩出来他俩在走廊吵得教导主任都过来了?"
"我靠老陈疯了吧……"
"他们俩当同桌?那不得把教室拆了?"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前排的许砚猛地转过头,冲坐在窗边一直低头刷题的江淮挤眉弄眼,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谢——旭——"
江淮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头发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从侧面看过去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号笔袋,里面六支中性笔排成一排,黑红蓝各两支,间距几乎能用游标卡尺量。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物理竞赛题集,右手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极其稳,一行一行的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印刷体。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间那股冷淡劲照得清清楚楚。班里闹成这样,他像是根本没听见。
直到老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江淮。"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他看向讲台上的老陈,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听见了。"
"那你去文科班那边,坐谢旭的位子。谢旭过来坐你的位子。"老陈又翻了翻手上那张表,补充道,"别苦着脸啊,学校的意思是让你们互相取长补短。江淮你写东西太干,跟文科生多学学语言表达;谢旭数学物理不太行,你给人家补一补。"
江淮"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看题集。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有一瞬的收紧,指腹在笔杆上按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坐在他斜后方的许砚看见了,但只有许砚看见了。
班里还在喧嚷,有人已经开始探头往外看了——文科班在三楼西边,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门就到了。谢旭应该正在往这边来。
江淮把笔放下了。
他合上题集,整齐地放进书包里,然后把笔袋也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极轻的一声,他拎着书包往外走,步伐平稳,面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他往走廊西边看了一眼——那边有脚步声,轻快的、节奏不紧不慢的,还夹着有人说话的声音。
江淮把目光收回来,往反方向走了。
他和谢旭在走廊中间擦肩而过的时候隔着大约三米远。谢旭正跟身后陪他过来的文科班同学聊天,笑得眉眼弯弯的,嘴里说着"哎呀我又不是去上刑场你们至于吗"。他校服外套敞着没拉拉链,里面是件黑色T恤,领口印着一行白色的英文字母,已经洗得有点起球了。头发有点长,碎碎地搭在额前,被走廊里穿堂的微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正笑着,余光扫到前面走过来的人,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江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身影从谢旭的视野里横过,清瘦、笔直,像一把合拢的刀。
谢旭嘴角的笑容没收,但他的视线追着江淮的背影多停了两拍。两拍之后他转回头,冲旁边的同学说:"行了行了送到这吧,你们回去上课。"
同学问他:"紧张吗?跟江淮当同桌?"
谢旭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吊儿郎当地一扬下巴:"紧张?我谢旭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他说着推开高三(7)班的后门,一脚踏了进去。
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了不少。
开学第一天,大家对新来的文科第一都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打量。谢旭站在后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熟悉是因为这三年没少来串门找朋友借东西,陌生是因为从今往后要在这坐一学期。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转过头来的面孔,落在窗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江淮的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橡皮屑都没有。旁边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搭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叠得方方正正。
谢旭拎着书包走过去,把包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地往江淮的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靠,腿一伸,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瘫着了。他侧过头往旁边空椅子看了一眼——那是江淮的座位,他还没回来呢,大概正在文科班那边同样经历着被围观的待遇。
谢旭收回视线,伸手翻了翻面前那个抽斗。空的。江淮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他又偏头看了看江淮同桌许砚的方向,许砚正托着下巴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干什么?"谢旭挑挑眉。
许砚摇了摇头,嘴角压着笑:"没什么,就看看你跟江淮坐一起能撑几天。"
"你这话说的,"谢旭把胳膊肘架到江淮的桌面上,歪着脑袋,"我跟江淮什么关系?我跟他能撑一个学期。"
许砚憋着笑:"你俩不是死对头吗?去年校刊上你写文章影射他物理竞赛作弊被记过——"
"我那是就事论事。"谢旭打断他,语气理直气壮的,"再说了他后来不是还清白了吗,我也道歉了。"
"你道歉的时候往人家桌上放了张纸,写的是'对不起,虽然我觉得你确实有点小题大做'。"
"这不算道歉?"
许砚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再接话。
教室里的氛围因为谢旭的到来变得有点微妙。高三(7)班大半是理科生,对谢旭的了解基本来自校刊上的诗、贴在红榜上的名字、以及那些跟江淮有关的传闻。有人好奇地偷瞄他,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人低头刷手机在群里发"谢旭真的来了我靠"。谢旭对这些视线熟视无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往桌上一拍,大喇喇地翻开来看。
书封上印着《博尔赫斯诗集》,翻开的页边全是折角和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潦草、恣意、满到快要溢出去。
他看了几页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书合上,转头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还不回来,被文科班那帮人吃了?"
这句话还没落地,后门就被推开了。
江淮走进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大概已经放到文科班了。他步子依然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疏离。从后门走到座位这一段路,教室里好些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死对头第一次正面会晤,谁不想看?
江淮走到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椅子。
谢旭正把自己的书包大咧咧地搁在上面。
江淮没说话,把目光移到谢旭脸上。谢旭仰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挑衅,是一张笑得很坦荡的脸。
"久仰啊,江同学。"谢旭先开口了,声音明朗,像九月初还带着暖意的风。
江淮垂着眼看他,目光平平的,在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谢旭的书包从椅子上拎起来,放到桌上,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翻开刚领的新课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开始在第一页上写名字。
从头到尾,他说了一句话,总共七个字:
"坐那边去,别挡光。"
语气平得像读数,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和刚才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一样,他甚至没给谢旭第二个眼神。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捂住了嘴。谢旭保持着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拎到桌上的书包,又偏头看了看江淮拿笔的姿势——笔杆与纸面呈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字迹工工整整,"江"字最后一横收得干净利落。他收回目光,把书包从桌上拿下来搁到自己脚边,然后重新翻开《博尔赫斯诗集》。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空气。一个写名字,一个读诗。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再开口。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着轻轻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恰好画出一道明暗分界。
整间教室都竖着耳朵等了一整个早读,结果什么都没等到。
临下课的时候许砚趁江淮去接水的空隙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谢旭说:"他还真不理你啊?"
谢旭把书合上,拇指夹在刚才读到的页码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点,但依然弯着眼睛:"他什么时候理过我。"
"那你——"
"习惯了。"谢旭截断他的话,又笑了笑,把书塞回书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下节课回了。明天再来气他。"
他往后门走,步子轻快,踩过地砖上浮动的光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回了下头,往窗边那个座位看了一眼。
江淮还没回来。桌面上那本新课本平摊着,扉页上他写了名字,笔迹端端正正。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搭着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
谢旭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的风掀起来,灌进他敞着的校服领口,有点凉。他把拉链拉上了,在楼道口碰见了文科班过来的同学,那人一脸兴奋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打起来没?"
"打什么打。"谢旭搭上那人的肩膀,笑嘻嘻的,"他不敢。"
"少来,我听说他一句话都没理你。"
"那他最后说什么了?"
谢旭想了想,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忘了。"
同学没注意他那个停顿,揽着他往文科班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着,混着课间喧嚷的人声,把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
只有谢旭自己知道,江淮那句"别挡光"他一直记着。
记得清清楚楚。
江淮端着水杯回到教室的时候,旁边的座位空了。谢旭的书也带走了,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他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停了半秒。
许砚在后面戳了戳他的后背:"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江淮放下水杯。
"谢旭啊!你俩坐一起感觉怎么样?"
江淮翻开课本,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章节,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感觉。"
许砚撇了撇嘴。他坐回自己位子上,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的侧脸依然平静,拿笔的手依然稳。但他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课本,第二页的笔记里夹了一行根本不该出现在物理课本上的字。许砚眯着眼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极小,像是随手写上去的无意识涂鸦——
"博尔赫斯诗集,第47页。"
许砚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江淮,又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谢旭的座位,默默把嘴闭上了。他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心想这学期的日子可能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窗外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早读结束的铃声刚好响了,高三(7)班的教室重新喧腾起来。江淮把课本合上,指尖在第47页那行涂鸦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拿橡皮把它擦掉了。
他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只橘猫"无理数"如果在家的话大概会说——主人今天回来的时候唇角有一点点翘。
当然,猫不会说人话。江淮也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