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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2:他不在的那一周    ...


  •   七月初,江淮要去上海参加一个为期七天的暑期研究项目。

      走的前一晚他把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收拾东西,谢旭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他叠衣服。收拾的动作和他做其他事时一样有条不紊,先放衬衫,再叠裤子,把小件的袜子卷好塞进空隙,再把洗漱包放在最上面那层。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抬头看了谢旭一眼,"你一个人在家,冰箱里有吃的。外卖电话贴冰箱门上。猫粮在柜子第二层。"

      "我知道。"谢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从上海回来的时候能带一盒生煎吗?"

      "带。但回来的时候可能凉了。"

      "凉了也好吃。你带回来我就吃。"

      第二天早上江淮出门的时候"无理数"蹲在鞋柜上看着他换鞋,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江淮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拉出门外。谢旭站在玄关边缘看着他的动作,说了句"到了发消息",江淮说"好",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谢旭站在玄关多待了几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身走了回去。客厅里少了江淮平时翻书时偶尔发出的声响,空调的低鸣和窗外街上的车流声填补了那些空缺。

      第一天还好。谢旭照常去了学校,晚上回来的时候"无理数"在门口蹲着等他,他换了鞋给它添了粮,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稿纸。到晚上十点左右他习惯性地想往书桌的方向说一句"你明天几点起",话到嘴边才发现那个方向是空的。他把话咽了回去,然后翻开手机,给江淮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安顿好了吗?"江淮隔了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间小宿舍的桌子和一盏台灯,配了一行字:"安顿好了。明天开始。"

      第二天他也还行。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在学校图书馆待到很晚才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沿着那条街往公寓走的时候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位置。那里没有人。他收回目光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上了楼开了门换了鞋洗了手,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热吃了。收拾完碗筷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但没有新消息。他给江淮发了一条"今天怎么样",看到回信说"今天做了一天实验,手有点酸"之后,心里才算踏实了一些。他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回了一句"那你早点歇",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猫从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他的膝盖,蜷好了开始打呼噜,那团暖意在傍晚的客厅里像一小片持续的、低频率的震动。

      那几天他忽然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公寓里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电视或者手机的声音开大一些。不是真的在看,只是需要一点背景音填补房间里的空缺。以前江淮在的时候那种空缺是不存在的——翻书声、走动声、厨房里烧水壶的嗡鸣——那些细碎的声音像一层填缝剂一样把空间的边角都填满了,你不会注意到它们,但它们一直在。等它们全部消失之后,你才知道那层填缝剂本身有多厚。

      第五天的时候他坐在窗台上写东西,夕阳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暖色。他写了一行,停了停,又写了一行,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那条街的轮廓在暮色里逐渐模糊了,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远处几扇亮着的窗户在暗下去的背景下被勾勒成一个个暖黄色的方框。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以前在云城的时候,有一次他也坐在窗台上等过一个人——那次是江淮去清华面试的时候。那时候他等的时间更短,但那种"等人回来"的感觉在两个不同的城市里呈现出同一种质地:你明知道对方会回来,但那段时间里公寓里所有的声响都比平常轻了一点点,像被调低了音量。

      那天晚上他给江淮发了一条比平时长一些的消息:"你今天实验做完了吗?我下午写稿的时候写到一段,写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等另一个人回来,写完之后觉得那个人应该写一写被等的人回来的那一刻。被等的人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江淮回了一条语音。谢旭点开来听,那边背景里有风声和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在室外走着路。江淮的声音从那段录音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晚风轻微变调过的底色:"被等的人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玄关的灯。然后看到鞋柜旁边换好的拖鞋。然后看到客厅沙发上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他看到那个人抬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先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谢旭坐在沙发上把那半分钟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靠着沙发垫子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猫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

      第六天没有新消息。他在白天给江淮发过两句日常的话,没有收到回复。他又在傍晚的时候发了一条,那边依然没有动静。手机屏幕在晚餐的桌面上亮了几次又暗下去,他看了几次,都是推送通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吹了一会儿风,夏夜的风从街道方向吹过来,暖乎乎的,带着白天残留在柏油路面上的余温和远处谁家厨房里冒出来的烟气。他站在阳台栏杆旁边看着楼下亮起的路灯和零星的行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洗完澡之后他坐在床上又看了一次手机,这次屏幕亮起来了。江淮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新消息:"今天下午临时进了一个封闭的实验,手机交上去了。刚拿到。抱歉。你睡了吗?"

      谢旭看着那行字,把手机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几个字,打了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没睡。等你回。实验顺利吗?"江淮回了一条很短的语音,只有几秒。谢旭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在那段很短的声音文件里带着一点刚结束工作后的、没有完全散尽的专注气息,尾音比平时平一些:"顺利。明天下午结束。晚上七点到北京。"谢旭把这句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这一次他入睡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

      第七天他下午从学校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公寓。他绕了一下路,先去超市买了一袋橘子——江淮冰箱里的那袋已经吃了大半了,他想补上——又去街口那家面包店买了一盒他们常吃的那款曲奇,然后走回了公寓。他换了鞋洗了手把东西放好,坐在沙发上等着。猫在他旁边蹲着,尾巴搭在沙发垫子的边缘,也在看门的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了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那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了,但这次它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似乎被放长了一些。门被推开,江淮站在门口,行李箱放在脚边,身上带着一整天旅途之后的微倦和夏天傍晚特有的暖意。他看见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的拖鞋被提前放好了,客厅的灯也亮着,谢旭坐在沙发上面朝着门的方向,正抬起头来看向他。谢旭的嘴角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抬了起来,但在开口之前那道弧度已经先于他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了。然后他开口说:"你回来了。"

      江淮把行李箱拖进门,关上身后的门。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你刚才抬头的时候,跟我语音里说的一样。"

      "什么?"

      "你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江淮把鞋放好,走到客厅里来,在谢旭旁边坐下。沙发垫在他落座的时候微微下陷了一小截,"我之前写那段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是那个被等的人。"他偏头看着谢旭,他也正看着自己。隔着一段已经被坐出了温度的距离,谁都没有急着打破那片短暂的重聚的静默,直到猫从沙发垫子的边缘走过来,在两人之间找到它的位置,安顿好了,才开始打呼噜。窗外那条街在夏日傍晚的光线里铺展着,路灯亮起来了,把街道两侧的树影投在地面上,和远处正在变暗的天光在交界处融成一片正在被夜色替换的、柔和的光。

      谢旭侧过头,透过猫的背脊弧度和沙发边缘的空隙,把沙发另一头的人完整地收进了视线里。七天的空缺在那一刻被填满了,像一封被放回信封的信,边角对齐了,封口合上了,被妥帖地放回了抽屉里。他说:"你带的生煎呢?"

      "在包里。应该还温着。我过安检的时候特意放在外套里面包着。"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拿出来。"

      "你先让我坐一会儿。"江淮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谢旭在灯影里弯起来的嘴角。他坐着没动,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越过中间那只正在打呼噜的猫,指尖搭在了谢旭的手腕上。那个搭法很轻,像一枚被搁在那里等待回应的小标记。谢旭翻过手腕,掌心贴住了他的手掌。

      "行。你坐一会儿。"他说,"坐完了再拿生煎。"

      窗外路灯的光线在初起的夜色里持续地亮着,把一整条街照进一片温热的暖黄色里。猫在他们之间睡着,呼噜声像一枚细小而持续的信号,沿着两人相接的掌心边缘传过来,又传回去,再传过来,在重聚后的第一段安静里循环往复地流着。

      九月十七号那天早晨,北京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雨不大,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看不清外面轮廓的水雾,把整片晨光过滤成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柔和质地。谢旭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雨声,然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九月十七号。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在枕头上多躺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坐起来了。

      客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江淮正站在厨房台面前,背对着客厅的方向,身上套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了小臂中段。灶台上的锅正冒着一缕细白的热气,煎蛋的油香味和面包被烘过的暖意混在一起,从厨房区域漫向整个客厅。谢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说:"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今天周末。"江淮没有回头,把煎好的蛋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碟子里,"下午可以出去走走。"

      "走去哪?"

      "你定。"

      谢旭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晾到刚好入口温度的温水喝了一口。雨声从窗户外面持续地传进来,细密均匀的,像很多细小的手指同时在敲一面鼓。他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说:"要不今天去学校那边走走?北大和清华都行,你挑。"

      "北大有荷塘。清华也有。"江淮端着两个碟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碟放在谢旭面前,"但今天下雨。荷塘边可能没什么人。"

      "没人更好。没人打扰。"

      他们吃完早饭之后雨小了一些,从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雾。谢旭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去年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江淮正在拿伞,闻言动作顿了一瞬。他把伞从门边拿起来握在手里,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谢旭。"去年的今天——"他想了想,"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你出院之后我们还在适应。你在校门口被老陈叫去谈话的那个星期。你在走廊里靠在我旁边说我写的诗的角度。"

      谢旭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站在玄关那盏灯底下看着他。窗外的雨雾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光晕,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遍边缘。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年都会记得。"

      "那今年的今天呢?"

      "今年的今天在给你做早饭。然后下午去荷塘边走走。"

      他们出了门。雨已经小到几乎不需要撑伞了,但他们还是带了一把,从门口到街口的那一小段路上江淮撑开了伞,把两人一起罩在透明的伞面下面。伞面上落着细密的雨点,发出持续的低响,像白色的、重复的白噪声,把周围街道上的车声和人声略微隔开了一些。他们沿着那条中关村北大街往北大的方向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谢旭停了一下——树叶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已经茂密得撑成了完整的绿色穹顶,在雨雾里被洗得油亮亮的,叶片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就轻轻地晃着。他看着那棵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北大的荷塘在雨中确实没什么人。塘边的石凳湿漉漉的,荷叶的表面凝着一层均匀的水珠,有的已经聚成了大颗的圆珠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滑落下来。荷花过了最盛的花期,但还有几朵晚开的白荷在水面偏高的位置撑着花瓣,被雨水淋得微微低垂着。谢旭站在塘边那条石板路上看了一会儿荷塘里被雨点激起的一圈圈密集的细纹,然后偏过头,对旁边撑着伞的人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云城。你在想什么?"

      江淮把伞沿抬了一下,让视野更开阔了一些。"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能不能适应这个城市。想你有没有找到你宿舍那条路。想你在校门口转身跑回去的时候鞋带松了。"

      "你当时看见了怎么不喊我?"

      "怕你停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会觉得不好意思。"

      "那我现在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你现在鞋带没松。"

      谢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带确实系得好好的。他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沿着荷塘边走了大半圈,从东岸走到西岸,经过一座白石桥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看水面。雨水落在水面上持续地画着细密的同心圆,一圈扩开之后又被新的一圈覆盖,永不停歇地重复着。谢旭靠在桥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持续生成的圆圈,然后说了一句:"一年了。"

      "嗯。"

      "你是不是又记在本子上了?"

      江淮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今天说'每一年都会记得'——你是不是还记在别的什么地方了?不只是记在脑子里。"

      江淮沉默了一拍。他没有回答,但他把伞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封面被翻得有些旧的笔记本。他把它递给谢旭的时候说:"你不许笑。"

      谢旭接过去,翻开了封面。第一页写着日期——去年的九月十七号。底下有两行字:"今天他出院了。回学校的路上他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故意在拖长我们一起走的那段路。"第二页是九月十八号,写的是"今天他上课的时候没趴桌子,在稿纸上写了一首新诗。我看见了。我没问是什么内容。"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小段记录,日期连续,条目简洁,像一份被静心维持的日志。有的条目只有一句话,有的条目稍微长一些,描述了他观察到的那天发生的一件小事或一个细节。谢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去年九月一直翻到今年九月,在翻到约莫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上写着"他今天吃橘子的时候把第一瓣递给了我。我接了。他没有再给第二瓣。我记得。"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继续往下翻。最后几页是最近的记录,字迹还比较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今天的日期和几行新写的字:"今天下雨了。我们走了荷塘边。他问我记不记得去年今天,我说记得。每年都会记得。"

      谢旭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握在手里,纸张的重量和触感在他的指腹间落得实在而清晰。雨还在下,落在荷叶上的声响和伞面上的声响交织着,像一层持续的声音织体在他们周围流动。他看着江淮站在桥上的姿态——一只手握着伞柄,伞面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方向微微收拢,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

      "你从去年九月开始记的?"谢旭问。

      "九月十七号。"

      "一年了。一天都没落下?"

      "有两天落下了。后来补上了。"

      谢旭低头看着那本被他握在手里的笔记本。指腹沿着封面边缘缓缓滑了一圈,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江淮的口袋里,在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口袋边缘轻轻地停了一瞬。他抬眼看着江淮,隔着一层在荷塘上方持续细落的小雨,声音被雨雾濡得比平时更柔了一些:"那从今天开始我也记。"

      "你记什么?"

      "记一年之后你要写什么。"他说完转过身,沿着白石桥往对岸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在雨雾里笑了一下,那笑在荷塘的灰白色背景里被柔化成一道半透明的轮廓线,然后转回去继续走。江淮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了上去,两步就到了他旁边。两人隔着被雨和叶子的气息浸透了的光线继续走着,绕完了剩下的半圈荷塘。在他们身后,那本口袋里的笔记本保持着被翻过之后的微温,比周围那片持续落下的细雨和初秋的空气略暖一些,正被安放在贴近胸口的口袋里,随着步幅的节奏在那件灰色薄毛衣的布料内部贴着皮肤持续地传递着一小片持续的、微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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