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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1:中关村北大街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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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来得很慢。
九月过完的时候谢旭才算彻底习惯了北大的节奏——食堂的窗口分布、图书馆的占座规律、从宿舍到教学楼的最短路径。他在校内的自行车骑得比第一周熟练了不少,不再需要在路口停下来辨认方向了。但那条连接两座校门的街他反而走得不算多,开学头几周有太多事情需要各自安顿。两人在微信上的消息倒是没断过,只是见面的频率比暑假里低了一些。头两天还好,第三四天就开始觉得不习惯了——饭点到了不知道该不该等对方一起吃,晚上回住处之后也总感觉公寓里那扇门后面少了一道呼吸声。他们住的地方在校外中点附近,谢旭偶尔晚归时看见客厅灯还亮着,那盏灯在秋夜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小片被小心保存着的暖色温度。
十月第一个周末,他们终于坐下来好好吃了一顿饭。地点是那条街上他们后来常去的那家小馆子,门面不大,菜单就一张塑封好的纸,菜式家常,分量给得实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刚暗下来的暮色和街对面正在亮起来的店铺灯光,茶水的热气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缓缓地升起来又散开。谢旭喝着那口温热的茶水说,"你这几天在学校怎么样?"江淮正在把一盘菜的辣椒拨到碟子边上,"还行。课比预想中少,但课后要读的东西多。"他把拨好的那碟菜往谢旭那边推了推,又低头扒了一口饭说,"你呢?"
"也还行。"谢旭夹了那块被拨过辣椒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就是图书馆离宿舍太远了。骑车得八分钟。"他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走路去上课的时候会路过一条两边都是银杏的路,这两天叶子刚开始变黄,像还没调好的滤镜。我想等你下次有空的时候一起去看。"
"那就现在去。"江淮说。
"明天吧。今天天黑了。"
"那就明天。明天下午我课少。"
他们就这样说定了。第二天下午谢旭从北大那边走过来,江淮从清华那边走出来,在街中段那棵老槐树底下碰了面。碰面的时候谢旭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还在冒热气,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江淮接了,两人就沿着那条路往谢旭说的银杏路方向走。那是十月上旬一个晴朗的下午,银杏叶正在从边缘开始变黄,整条路的色调像被谁用极细的笔从外往内一点点地涂着。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半绿半黄的叶子照得透亮,风一吹,满树的光就开始流动,像一片被风翻动的、正在慢慢变色的大画幅。
谢旭走在江淮旁边,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偏头说了句:"你看那棵树。左边那棵。它比旁边那棵黄得快。像一个着急过秋天的人。"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旁边那棵,"可能它阳光多。"谢旭说,"也可能是它急着想变。"
他们在银杏路上走了一个来回。谢旭边走边指给他看自己平时骑车经过时留意到的那些角落——某棵树的枝杈形状像一张侧脸,某段路的地砖上有一块被刻了个小小的爱心图案,最尽头的那盏路灯在傍晚的某些光线下会投出一种偏暖色调的阴影。江淮听着他说那些观察,偶尔接一句"那个爱心图案我上周路过也看见了"或者"你下次骑车路过可以记一下这棵树——它大概再过两周会全黄"。谢旭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上周也来过这条路?""嗯。你说了之后我想来看看。"
他们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银杏路尽头那盏路灯底下喝了几口,秋末下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已经带上了一点凉意,把路面上刚落下来的几片叶子卷起来又放下。谢旭喝完水把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江淮,说下周他们课表有一段重了,如果想一起吃饭,得把时间调一调。江淮说"我那边可以调",他当天晚上回去之后就把第二天的课表排了一遍,把那段时间空了出来。谢旭在宿舍里收到他发来的截图时盯了一会儿那张重新排过的课表,上面那一格被空出来的时段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像是在标记一个他已经想好了要填进去的位置。
十月末的时候,温度降了一截,街上的银杏几乎全黄了。他们在那条路上又走了几趟,有时候从清华往北大的方向走,有时候反过来。其中一个傍晚他们走到路中段那家咖啡馆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老板在门口调整招牌。老板看见他们停下来打招呼说"你们俩啊,最近来得少了",谢旭笑着说"开学忙",老板说"那今天进来坐坐?我刚学了个新的做法,你俩试试。"他们进去坐了一会儿,一人一杯热饮,靠着窗看着街对面那排被暮色染成橘金色的银杏树冠。谢旭靠在椅背上,抱着那只被焐热的马克杯,侧过头对江淮说了一句:"你看这条路,咱们秋天过完之前把它走熟了。以后冬天走起来就跟回家一样。"
"冬天已经快到了。"江淮说,"下个月就穿厚外套了。"
"那更好。冬天走这条路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像把夏天剩下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吐完了就轻松了。"
"你吐气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你数。"
"你数到多少了?"
"数到——忘了。"江淮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热饮,"走熟了就忘了数。"
那条路的树叶在之后的两周里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没掉的叶子在越来越短的日光里泛着一种干燥的、被太阳晒透了之后变得半透明的棕黄色,像许多张被夹在书页里压了很久的旧信纸。谢旭路过时会偶尔弯腰捡一片形状完整的,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然后夹进书包里某本书的页间。他捡了大约七八片之后,在某个晚上把它们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从浅到深排成一列,像一小排被标本化的秋天。
十一月,北京开始供暖了。江淮租的那套公寓里暖气来得比预期早几天,某天晚上谢旭回来时发现客厅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好几度,他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暖气片旁边的地板上"无理数"正翻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肚子,猫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他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物理教材,书页中间夹着一支笔,旁边贴了一张橙色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厨房里有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厨房的灶台,砂锅盖着盖子,缝隙里正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汽。他掀开盖子看见里面确实是一锅温热的粥,上面还飘着几颗枸杞。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喝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在那张便利贴下面加了一行字:"粥喝完了。我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看见那张便利贴旁边又多了一行江淮的回复:"下次回来晚了说一声。粥在灶上。喝完碗放着我洗。"谢旭看着那两行字来来回回的字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知道了。你也是。"
这种便利贴在暖气来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变得频繁起来。有时候是"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明天降温记得带围巾",有时候只有一句话的感慨——"无理数今天踩了你的稿纸,留下了一个爪印,我帮你擦了。"那些纸条被贴在暖气片旁边的墙面、冰箱门、书桌边缘这些他们各自最常经过的地方,有时候叠了两三层,有时候新写的那张会盖上旧的一张的边角,像一叠正在缓慢生长的书页。
十一月中旬一个周末的傍晚,他们在公寓里迎来了搬进北京之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降温。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把路灯照亮的树影摇晃得格外剧烈,窗户被吹得微微颤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风鸣。谢旭坐在沙发上裹着一张薄毯子写稿,写了一小段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煮热红酒的江淮的背影。锅里的液体被小火加热着,橙子和肉桂的气味正从厨房蔓延出来,和暖气片的热量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裹进一种暖融融的气味里。谢旭把毯子裹紧了一些,说:"外面风好大。"江淮从厨房里端着两只马克杯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谢旭够得到的位置,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说:"这应该是今年秋天最后一场大风了。再往后就是冬天。"
谢旭把自己那只马克杯端起来,双手合拢着捧着杯壁,热量从杯壁传递进掌心,和暖气片的热量在皮肤上交汇。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一点橙子的酸甜和肉桂的微辛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的?"
"前两年冬天学的。在云城自己试了几次。"
"在云城试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喝的?"
"嗯。"
"那现在是两个人喝了。"
江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正在暖气片旁边睡成椭圆形的猫,各自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窗外的风声从远处涌来又退去,把窗户摇得发出一阵一阵低沉的嗡鸣,窗户的缝隙里偶尔漏进来一小股凉气,但在暖气片的热量和手里的杯壁温度之间,那凉气还没有触到皮肤就已经融化了。谢旭靠在沙发靠垫上又喝了一口,说:"那你以后每年冬天都煮吧。我负责喝。"
"你负责喝当然好。那猫负责在旁边睡觉。"
"它已经睡着了。"
他们看了一会儿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街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大部分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一扇一扇地亮着,把那条被风贯穿的街道上方照出一片细密的、温热的星星。谢旭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缩进毯子里换了个姿势,把双腿曲起来踩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方的位置。他看着厨房方向那扇被暖气片升腾的热气柔化了边角的玻璃门,说了一句像是从毯子深处闷出来的声音:"今年冬天应该不会太冷。暖气够了。"
"嗯。"江淮也把空杯子放下,他把"无理数"从暖气片旁边轻轻抱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子上。猫被移动的时候醒了半秒,发现自己是落在了一片软软的布料上,又合上眼继续睡了。它蜷着的位置正好在两人中间,像一块暖融融的分隔标,又像是把两端连起来的那一小段线。窗外风还在刮着,但他们坐在屋里,被暖气和灯光和对方呼吸的节奏裹着,那些风声和冬夜的冷都在玻璃窗外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暖色调的、被驯服过的回响。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那天早上谢旭是被窗外异常明亮的光线晃醒的。他翻身看了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那种不同于任何季节的白,带着一种均匀的、被漫射过的柔和,把整面窗帘都照得透亮。他坐起来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已经覆了一层均匀的白,屋顶和街道和树冠全部被那层白色覆盖着,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种清冽的、几乎像是被冰冻过的银色光泽。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江淮,附了一行字:"第一场雪。你看见了吗?"江淮过了大约两分钟回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同一片雪,不同的视角,"看见了。"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路上的积雪已经被压实了,踩上去发出干爽的嘎吱声。谢旭下午没课,在宿舍待到了黄昏,然后裹好围巾厚外套出了门。他走在那条已经被走熟了的街上,路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把飘雪照成一粒一粒缓慢旋转的亮白色颗粒。他走到街中段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江淮已经站在那里了,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树下,像是专门在等这场雪下的某个约定发生。
谢旭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凝成了一小团又散开。"你在这站多久了?"
"刚来。"江淮伸出手,把谢旭围巾松了的那一端重新绕好了,把他颈侧那一小片裸露在外的皮肤遮住。他的手指经过围巾边缘的时候碰到了谢旭的耳廓,指尖带着从雪地里待久了之后的那种微凉,但碰到耳廓的时候那凉意被谢旭的体温中和了,变成一种清冽的、不会让人缩回去的温度。他收回手的时候把谢旭肩膀上一小片落雪拍掉了,说:"你走过来的路上雪没化在你衣领里吧?"
"没有。我走得不快。雪不大。"
"那走吧。刚到家那边超市门口路过,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江淮往他那边偏了一下伞面,把伞柄递给他,"你拿伞。我付钱。"
"我自己有——"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两只手都占着。现在给你伞。"
谢旭看着他递过来的伞柄,接了过来。伞在他头顶撑开的时候塑料布面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把头顶飘落的雪挡在了外面。两人并肩往超市的方向走,走得比平时慢,雪在路灯下持续地落着,绕开伞的边缘,落在他们的肩上和脚边,把那层新雪又加厚了一层。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谢旭回头看了一眼,雪已经把它变成了一棵白色的树,在路灯下像一尊被霜封过的雕塑。他转回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年春天这棵树会重新绿。到时候我们又在这条街上走。"
"嗯。"江淮走在他旁边,步幅不变,"每年都会。"
他们买了糖炒栗子。纸袋捧在手里烫烫的,栗子的香气从纸袋边缘冒出来,被冷空气裹着变成一种浓烈又温暖的白汽。谢旭边走边剥了一颗递给江淮,江淮接过去吃了。又走了一段谢旭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又剥了一颗递给江淮。两人就这么沿路分着吃完了一整袋栗子,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纸袋空了,被捏扁扔进了垃圾桶。他们在楼道门口收了伞,拍掉肩上的雪,推门进去了。楼道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冷空气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交汇了一下,像一次短暂的、无声的握手。
十二月里还有一件小事。某个周末江淮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新的公交卡回来,浅蓝色的卡面上贴了一小张贴纸——两只卡通猫的图案,一只是橘色的,一只灰白相间的。他把那张卡放在谢旭的书桌上,说:"给你办了一张备用的。万一哪天出门忘带手机了可以用。"谢旭把那张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为什么是猫?""公交卡站旁边一个卖贴纸的小摊。路过的时候觉得这两只猫像我们和猫一起。就买了。"
谢旭把那张卡收进了钱包的夹层里。他没有说谢谢,但后来每次出门他都带着那张卡。虽然他的手机里已经绑了电子支付,那张卡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躺在钱包里,但那片浅蓝色上两只猫的贴纸像是一枚被随身携带的小标记——一个随时可以使用、随时可以回应的事物,放在离生活很近的地方,伸手就能摸到。
十二月底,新年临近了。学校周围的店铺陆续挂上了彩灯和庆祝的装饰,街口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了手写的"新年快乐"红字。谢旭在某个晚上路过那里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行红字,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回到公寓之后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掏出一个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顶端写了一行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来北京的第一年。秋天和冬天都走完了。剩下的季节也一起走吧。"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和铁盒子放在了一起。铁盒子在搬家时被仔细包好带了过来,现在放在书桌最上层。他和那个笔记本并列放在那里,像两本封面颜色不同的书,共用着同一面书架。
新年前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公寓的地板上——就像开学前那晚一样——窗外有远处传来的烟火声响,零零星星的,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无理数"在他们中间的位置蜷着睡觉。谢旭靠着沙发边缘的底座,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几圈之后他停下了,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江淮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侧脸被窗外的烟火光偶尔映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谢旭看着他在明暗交替中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明年夏天还去海边吧。今年夏天的海边拍的照片我还没整理完。"
"去。"江淮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着他,"明年去个不一样的。远一点的。坐飞机去。"
"那你来买票。"
"我来买票。你负责订住的地方。"
"行。"谢旭把笔放下,伸手越过中间那只熟睡的猫,在灯光和窗外零星的烟火声里,把手指轻轻搭在江淮的手背上。他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一个被轻轻放在那里的句号,安稳地落在纸页的末端,却又意味着下一页已经被翻开,正在被继续写下去。春假前一周,北京忽然回了一次寒。明明已经三月末了,迎春花都开了,结果某天夜里北风卷土重来,把第二天出门的人吹得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谢旭就是那个被风吹得连围巾都按不住的人,他上午有课,出门的时候低估了风力的级别,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感觉风从领口灌进去,沿着后背一路扫到腰线,凉得人一激灵。他正想着要不要折回去拿件厚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江淮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出门穿少了。风大。从你宿舍到教学楼那段路是风口。你把围巾往上拉一点,能挡一挡。"谢旭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偏头看了看四周——没有江淮的身影,他不在附近。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穿了什么的?他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你在我宿舍楼底下装了摄像头?"江淮隔了几秒回了一条:"你每天早上出门前开一下衣柜门。我在隔壁房间能听见你拉柜门的声音。今天你拉了两下就关了。说明你挑了一件薄的然后犹豫了,但没换。"谢旭站在风里把那两行字看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了下巴和耳朵,然后继续走了。
那个周末暖气停了。房子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一截,像一层被抽掉的保护膜。晚上他们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旧的纪录片,画面是某个遥远的雪山和持续流动的冰川,"无理数"在他们中间蜷成一团,偶尔伸个懒腰把爪子搭在谢旭的手腕上又收回去。谢旭把毯子裹紧了一些,侧过头说:"春天怎么比冬天还冷。"江淮说:"倒春寒。过了这两天就好了。"谢旭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把毯子的一角搭在了江淮的膝盖上。毯子不大,但两个人并排窝着刚好够用。他们的肩膀隔着猫的背脊相互挨着,各自在看屏幕的余光里偶尔交换一句关于画面内容的短评,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看着同一片雪山的影像在黑暗里持续地变化着色调和亮度。
四月初,他们一起回了趟云城。清明的假期不长,来回加起来三天,但谢旭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了。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铁盒子从书架上拿下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重新叠好放回去。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铁盒子的盖子,指尖沿着金属边缘滑了一圈。江淮靠在门框边问他要带什么回去,他说:"铁盒子。还有你给我那把伞。"江淮看他拿着铁盒子的姿态,觉得他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便没有再问。
回去的火车上,窗外的景致从华北平原的田野逐渐过渡到南方的丘陵和水网。他们在火车上睡了一小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谢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和夜色里的田埂轮廓,说:"也不知道学校那棵银杏怎么样了。"江淮说:"春天了。应该是绿的。你回去的时候可以看看。"谢旭看了他一眼,"你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嗯。跟你一起。"
他们到了云城之后先去了谢旭家。奶奶提前接到了消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饭菜,推门进去的时候整间屋子都被厨房飘出来的热气填满了。奶奶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了句"都回来了",然后指着灶台上的菜让他们先洗手吃饭。谢旭换鞋的时候动作比以往慢一些,他弯下腰把鞋放进鞋柜,直起身时经过客厅的窗台,看见窗台上那几盆绿萝还在,叶片被照料得很润。他伸手碰了一下一片叶子的尖端,然后转身去洗手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回了学校。清明节期间的校园人很少,操场空着,教学楼锁着几扇门,走廊里没有人,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吹得微微晃动着。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经过那棵被谢旭提过的银杏树的时候两人都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它。树已经完全是春天的样子了,密密的翠绿色叶子铺满了枝桠,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谢旭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和江淮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银杏叶子刚开始变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叶,偏头对旁边的人说:"它又绿回来了。"江淮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人,然后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他们经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碰到了门卫老张,老张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太阳底下嗑瓜子。老张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你俩回来了?考上大学之后来看老师?"谢旭说"回来看看,顺便看看你"。老张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递了一把瓜子给他们,说"你们陈老师今天不在,要不你们下午再过来,他一般周末也来转转"。他们接了一把瓜子道了谢,在老张门口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然后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跑道边新铺了草坪的颜色和记忆里吻合,跑道的白线刷过了新漆,在四月的阳光下反着一层均匀的白光。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跑动的身影被初春的风裹着,在他们的视野里时远时近。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老陈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老陈果然来了,拎着个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锁的动作比平时快,推门进去的时候说了句"你俩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他们先坐,一边去烧水,一边问他们在北京过得怎么样、课业重不重、那边冬天冷不冷。他问的时候语气跟在教室里点名时差不多,但那种熟悉的腔调里多了一层被时间泡过的舒展。谢旭和江淮坐在办公室那两张旧椅子上,回答着那些被反复问过的日常问题,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办公桌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老陈听了一会儿,端着水杯靠在桌沿上,看了看谢旭又看了看江淮,然后推了推眼镜说:"你俩还是一样。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但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气儿是顺的。"谢旭说:"老师您这话说得像我们以前不顺似的。"老陈"啧"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眼底是暖的。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铺开了,街道两侧的梧桐叶在晚风里翻动着,路灯正在逐一亮起来。他们沿着那条从学校到车站的路走了大半段,经过一家原来经常光顾的小面馆时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里面的灯还在亮着。谢旭站在那扇落了些灰的玻璃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熟悉的桌凳位置,偏过头说:"高中三年好像过去了很久,但回到这里的时候又像昨天。"江淮站在他旁边说:"你昨天在这里吃了碗面,当时挑掉里面的葱。之后好几年你都没再挑过葱。"
"因为有人帮我把葱挑出来了。"
"现在也挑。"
"现在你挑完葱放到自己碗里,然后说'你不吃葱都给我'。"
"那你还吃吗?"
"吃。你挑过的我都吃。"
他们坐最后一班火车回了北京。车厢里人不多,他们的座位靠窗,窗外的夜色在流动的明暗交替中持续地变换着,一会儿是站台的灯光被拉成一道道亮线,一会儿是大片连绵的暗色田野,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天际线边缘缀成一片细密的光带。谢旭靠着座椅小睡了一会儿,中途醒了一次,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江淮也闭着眼,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被窗外的灯光偶尔照亮一下又暗下去。谢旭没有叫醒他,他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搭在江淮的膝盖上,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流动的夜色里,过了片刻又继续睡了。
回到北京之后,春天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铺展开了。路边的花从迎春换成了樱花又换成了海棠,空气里的温度从需要穿外套变成了只穿一件长袖就刚好。他们在那条中关村北大街上的行走重新变得频繁起来,有时候是中午下课之后约在中间碰面吃个午饭,有时候是傍晚沿着银杏路走一段然后再各自回去。街道两侧的树从光秃的枝桠到嫩芽再到密密的绿叶,在这个春天里被他们走过了完整的过渡期。有一天谢旭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偏头对江淮说:"你记得去年秋天我们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吗?"
"记得。银杏刚开始黄。"
"那时候你觉得这条路长吗?"
"那时候觉得——"江淮想了想,"不长。但从头走到尾,心里有一点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能不能一直走。"
谢旭放慢了脚步。他们正走到中段那家咖啡馆门口,老板正在往窗台上摆一盆新的绿植。谢旭站在那家店门口看着那盆被摆正位置的绿植看了几秒,然后说:"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能了。"
他们推门进了咖啡馆,要了两杯喝的,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条街在春天午后的光线里被行道树的树影切割成深浅交错的图案,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正从街面上经过,车篮里放着一束花。谢旭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些正在流动的画面,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杯沿上,过了会儿说了一句:"夏天的时候,北大的荷塘就开了。"
"清华的荷塘也开。"
"那到时候谁先开?"
"往年差不多是同一段时间。"江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可以两边都看看。"
"两边都看的话,得走很多次这条路。"
"那正好。反正夏天也要走。"
"夏天走这段路,有树荫的地方凉快。没树荫的地方热。"
"那你走有树荫的那边。我走你旁边。"
窗外的光在五月的午后变得更亮了,把街道两侧新生的树叶照成一种透亮的浅绿色,在风里轻轻地翻转着。谢旭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和街道上行人的身影,觉得这一段路已经被走得越来越熟了,街道两侧的店面和行道树的间距都已无须辨认,像是那些位置已被自己的身体记住,闭着眼也能走完。他低头喝了一口杯中剩下的温热的茶,把它放在了窗台边缘,杯底落下去的时候在木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