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敌同途》符肇

42、番外3:岁末 腊

　　腊月二十八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小的雪。雪粒细得像盐，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空调外机吹出的热风一熏又化了。谢旭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正在变白的屋顶边缘，手指贴在被暖气烘得微微发烫的窗玻璃上，他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好像还是第一次。"

　　江淮正在客厅里把一箱从网上订的年货拆开，里面有干货、腊肉、一袋年糕和一盒包装得很精致的点心。他把那盒点心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窗边的方向，"你昨天跟奶奶说了？"

　　"说了。她说'行，你们在北京好好过'，然后又补了一句'该吃吃该喝喝，别凑合'。我说'知道了'。"谢旭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身靠在窗台边沿看着客厅里正在被拆开的纸箱和正在被归置到厨房和储物架上的年货物件，说，"她说她那边有邻居阿姨约她去吃饭，让我们别担心。"

　　"那就好。我们这边也准备一下。"

　　"你准备了什么？"

　　"饺子皮。肉馅。春联还没买。福字也没有。"

　　"那下午去买吧。"

　　他们下午去了附近的超市。超市里已经完全是年节的气象了，入口处摆了一整排红色的装饰品，灯笼、中国结、福字、对联，从货架顶端垂下来连成一片起伏的红色波浪。背景音乐换成了和春节有关的旋律，循环播放着，音量不高，但那层喜庆的氛围像一层被均匀涂抹的底色铺满了整个空间。谢旭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江淮跟在旁边，经过那排红色装饰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挑了一副对联、一对福字、一串小灯笼，还有一包用来贴窗花的静电贴纸。谢旭把那些东西放进购物车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车里的红色包装和金色印字，说："现在这公寓有点像要过年的样子了。"

　　"还缺一样。"

　　"什么？"

　　"一盆花。水仙或者腊梅。楼下花店有。"

　　他们出了超市又拐去花店，买了一盆水仙。水仙的球茎刚冒出几片短小的绿叶，顶端顶着极小的花苞，被店主用白瓷浅盆养着，底下压着几粒圆润的鹅卵石。谢旭把那盆水仙抱在怀里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怕颠坏了花盆里的动静。走进楼道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盆正在被冷空气碰触的嫩绿叶片，"它能在暖气房里活多久？"

　　"养得好能开一个月。花谢了之后球茎留着明年还能再种。"

　　"你会养？"

　　"不会。但可以学。网上有教程。"

　　年二十九那天，他们开始贴春联。江淮站在凳子上比位置，谢旭在下面帮他看对齐的角度，喊了三次"左边高了一点"和两次"右边低了一点"之后，春联终于被贴到了门框两侧该在的位置上。红纸黑字的底色和门框的原色在走廊的灯光下叠在一起，那种被仪式固定住的、节庆的色调在公共空间的边界上探出小小的一角，被楼道里偶尔经过的邻居看到，又各自走开了。谢旭把福字倒着贴在门上的时候说："倒着贴代表'福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是真的知道还是刚才百度查的？"

　　"刚才百度查的。"

　　"那现在记住了。"

　　"记住了。"

　　除夕那天下午，谢旭坐在客厅地板上包饺子。江淮在厨房里调馅料，切菜的声音和砧板碰撞的节奏从厨房方向传出来，均匀稳定。谢旭把饺子皮摊在左手掌心里，放一勺馅料，然后沿着边缘捏褶。他包得不算快，但每一个都捏得结实，边缘的褶子大小差不多，形状在他练习了半盘之后慢慢变得规整起来。他包完一排之后把饺子按顺序摆好在洒了薄面的托盘上，说："你看我包的这个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了？"

　　"你以前没包过。"江淮端着一碗调好的馅料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托盘里那排饺子，说，"但你第一次包就包成这样，比我想象中好。"

　　"我小时候看我奶奶包过。她包得特别快，拇指一压一推就是一个，边缘有那种很密的细褶。我这个还差得远。"他把第二个饺子皮摊开在掌心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地补了一句，"她现在大概也在包饺子。"

　　江淮在他旁边坐下来，拿了一张饺子皮也开始包。他包饺子的手法更直接一些，把馅料放好之后对折边缘捏紧，不捏褶，但在收口的时候会多捏一下边缘确保封实。他包出来的饺子和谢旭的放在一起，一只有褶一只没褶，像两套不同的字体被写在同一页纸上。他们并排坐在地板上包完了剩下的饺子皮和馅料，托盘上整齐地排满了两排形态各异的饺子。谢旭把托盘端起来放进冰箱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排好的饺子边角，"明天早上吃煎饺，晚上吃汤饺。两种都够。"

　　"晚上吃汤饺。吃完可以看晚会。"

　　"其实春晚不一定看完全程。"

　　"看不完全程也行。放着当背景音。有一年除夕在宿舍里也是放着，画面一直在那，不怎么亮，但听着有那么点过年的意思。"

　　他们吃了晚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看晚会。晚会里的节目正在轮流进行着，歌舞、小品、相声，在屏幕上持续地播放着，音量被调到了中等偏下的档位，不太占注意力，但刚好能填满房间里的空档。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了电视屏幕的亮光和阳台上那串小灯笼投出的暖红色光晕。"无理数"在沙发靠垫上蜷着睡觉，尾巴尖在睡梦中偶尔动一下，在地毯上投出细长的影子。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那盆正在开第一朵花的水仙，花苞在暖气里慢慢张开了几片淡白色的花瓣，被电视屏幕的余光映出柔和的轮廓。谢旭靠着沙发靠背，偏头看了一会儿窗外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和对面楼上亮着的零星的窗户，他说："北京过年的人比我想象中的多。"

　　"很多没回去的。都留着。"

　　"我们明年也留着。后年也留着。"

　　"嗯。"江淮从茶几上拿了一块橘子递过来，谢旭接了。过了一会儿谢旭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了江淮的肩膀上，指尖搭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子上。电视屏幕的光在暗下去的环境里持续地亮着，把他们的轮廓在沙发靠垫上投出一道被柔化过的暗影，把窗台上的水仙花苞微微映亮。

　　接近零点的时候谢旭的手机响了。是奶奶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接起来，屏幕那边出现奶奶坐在云城家里的样子。她面前也摆了一桌菜和半盘饺子，笑着跟镜头打了个招呼，又看见画面里坐在谢旭旁边的江淮，冲他点了点下巴。她和他们聊了一小会儿，问他们北京冷不冷、饺子包好了没有、水仙花开了没有。谢旭回答着那些已经被问过的问题，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挂断电话之前奶奶忽然说了一句："小旭，明年要是方便的话，把江淮也带回来。家里年夜饭多一个人热闹。"谢旭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淮，说："好。明年带他回去。"

　　零点到来之前还有一小段时间。窗外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远处传来断续的声响，炸开时在天空里铺成一瞬即逝的光。电视屏幕里的晚会也到了最后一段，主持人正在集体倒数。谢旭侧过头，看着窗玻璃上映着的两人并排的轮廓，然后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在他们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在天边又炸开了一朵，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把客厅里那层安静短暂地覆盖了一下。猫被惊醒了一瞬，耳朵动了动，又继续睡了。水仙在暖气片旁边的窗台上微微倾着方向，那朵刚开的花在烟花的光亮里被映成暖色，像是也在安静地看着。

　　新年第一天，他们睡到很晚才起。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整间客厅照成一种均匀的、被冬日的白色日光填满了的明亮。谢旭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在他睡着之后盖上去的。他坐起来在日光里坐了一会儿，看见茶几上的水仙花经过一夜的暖气，又多开了两朵，白色的花瓣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看了那几朵花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房门方向。江淮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和锅盖被揭开的轻响开始出现，沿着通往客厅的方向传了出去，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被稀释成一种温和的日常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