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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暑假 毕 ...


  •   毕业典礼之后的第二天,云城的气温毫无征兆地又升了几度,像是夏天终于决定不再收敛地把自己彻底摊开了。蝉鸣从早到晚持续不断,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持续的、又细又密的声网里。空调外机在各家各户的窗户外面嗡嗡地转着,把热风往街道上排,和路面升腾起来的热浪混在一起,让空气本身都变得有了实质的重量。谢旭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明晃晃的亮光,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班级群里已经有人在讨论暑假计划了——有人要去打工有人要学车有人打算在家躺三个月。他往下翻到江淮的对话框,里面躺着一条新消息:"今天把行李收拾一下,下周出去走走。"他回了一个"去哪",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对着墙壁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他们先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到了海边。目的地是一个不算太热的沿海小城,游客不多,海风从清晨到傍晚一直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分和水汽混合的气息,把整座城镇都裹进一种懒洋洋的潮湿里。他们住的民宿离海滩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房间不大,窗台上种了一排不知道名字的多肉植物,被海风吹得肉嘟嘟的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盐粒。两人各自安顿好之后换了衣服出门,沿着通往海滩的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海边。

      海的颜色在那天的午后光线里呈现出一种饱和度很高的蓝绿色,从近处的浅碧过渡到远处的深蓝,再和天际线融成一整片被日光晒透的亮面。沙滩是浅米色的,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表面光滑而湿润,踩上去有一种扎实的、被水浸透之后又略略干了的绵密触感。海浪涌上来的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被扩散成一种宽阔的、持续的白色背景音,不尖锐,但覆盖了所有的空隙。谢旭走到水边的时候脱了鞋子赤脚踩进浪花里,冰凉的海水从脚踝漫上来又退下去,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粒感。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江淮正站在沙滩边缘的干沙区域,弯腰把背包放在一个不会被浪打到的位置。

      "你过来啊。"谢旭喊他,"水是凉的。"

      江淮直起身来,朝他这边走了几步。然后谢旭注意到了——江淮今天穿了短裤。浅灰色的运动短裤,长度在膝盖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露出了一整截他从前极少见人展露的小腿。那两条腿在午后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被长期穿长裤保护得好的、比上半身稍浅一些的肤色,小腿的线条修长匀称,从膝盖到踝骨的过渡带着一种不多见的干净感。他迈步走过来的时候膝盖上方那一小片肌肉的弧度在海风和阳光中微微起伏着,和他平时包裹在长裤里的模样像是两个人。谢旭站在原地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淮在几步外停住了。

      "合影。"谢旭说,"难得啊。你穿短裤。"

      "夏天穿短裤很正常。"

      "你刚才走过来那几步——"谢旭已经按下了快门,"我已经拍好了。你从沙丘方向走过来的那一整段,一共十八张。还有一段视频。"

      江淮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正在回放的画面。画面里他正穿着一件浅色T恤和灰短裤从沙滩上走过来,海风把T恤下摆吹起来了一个角,露出腰侧一小片被晒过的皮肤。他看着那个画面,又抬起头看了看谢旭。谢旭正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完,眉眼弯着的弧度在午后的海光里显得格外亮。"留着。以后夏天看。"

      "你留这么多张干什么?"

      "你第一次穿短裤来海边。这值得记录。"

      他们在海边待到傍晚,从午后一直坐到了日头西斜。中间下了一次水,水不深,走到膝盖上方就没再往前了。谢旭蹲在水里划了几下把水花溅起来,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变成无数颗亮闪闪的碎点,有一串落在了江淮的手臂上。他躲了一下,但没有走远。谢旭看着他侧身躲避时后颈和肩膀之间那一小段被光线照亮的弧度,又摸出手机拍了一张。到太阳下沉的时候海面的颜色变成了一片大片被熔过的金,云层从粉紫色过渡到浅橘色再到深蓝,在海面上投出连绵的、被波浪揉碎了的倒影。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光慢慢暗下去,谢旭侧过头对江淮说了句"下次还来",江淮说"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俩的头发吹乱了,谢旭把被吹到脸上的碎发拨开,又补了一句"冬天也来。看看冬天的海是什么颜色的"。

      海边之后是雪山。他们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的火车往西去,海拔在火车行进的过程中一节一节地抬升,窗外的植被从阔叶变成针叶再变成大片的草甸和裸露的岩石。雪山小镇坐落在一个被四面山峰环抱的盆地里,空气比海边干燥清冽了许多,呼吸之间带着一种高海拔特有的凉爽。他们到的那天傍晚天气很好,远处的雪峰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冷白色的、顶端染了一线暖金的色泽,像一顶被晚光照亮的白色帽子。

      第二天他们上山的时候坐了一段缆车,然后开始徒步往上走。谢旭走在前面的那段路状态还好,步伐稳当,偶尔停下来回头看后面的江淮有没有跟上来。海拔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呼吸的节奏开始逐渐变快,他们中途停了两次喝水休息,谢旭还说"这边的天比我以前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蓝"。但到了海拔将近四千米的那个观景平台附近,他的状态骤然变了——先是开始觉得胸闷,然后太阳穴两侧开始跳着疼,脚步变得钝而沉重,喘气的频率在攀升。他在平台边缘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了下来。江淮走在他后面几米远,看见他坐下来的时候就加快了脚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看见了谢旭的脸色已经偏白了,嘴唇上的血色正在变淡,额头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他蹲下来把背包里的保温杯取出来拧开盖子递过去,另一只手背贴了一下谢旭的额头。微凉的指腹触到额头的温度,比正常人偏热一些。

      "你高反了。"他说,"坐在这儿别动,喝点水。我打电话问一下下山缆车几点末班。"

      谢旭靠着观景平台的栏杆坐着,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温热的液体从杯口流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带着蜂蜜微甜的暖意——江淮在上山前灌的,大概是提前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他看着江淮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在拨号的样子,日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但声音在和电话那头说话的时候依然平稳清晰。他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谢旭说:"缆车还有半小时,来得及。你先坐着多喝点水,等下我扶你走。"谢旭靠在栏杆上"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他没说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在那个喝完水的间隙里弯了一下。

      下山的路上江淮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小臂上方保持着随时可以加力的距离,步幅放得比平时小。谢旭走得比平时慢,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虚扶的力度是持续地、稳定地跟他保持着同一速度的——没有赶他,没有催他,每一步都踩在他踩完落定的节奏里才落下去。

      回到住处之后谢旭的状态没有立刻好转。他在床上躺了下来,头还是疼,浑身懒懒的没力气,连翻身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拍。江淮把窗帘拉上了大半,把房间里的光线调暗了,然后去前台借了吸氧机。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台便携制氧机和一个热水袋,他把制氧机在床头柜上放好,帮谢旭把吸氧管挂好,又把热水袋灌满了放在他脚底的位置。谢旭躺在床上,氧气在鼻导管里轻轻地流动着,发出一阵低低的、持续的嘶嘶声。他半闭着眼看着江淮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身影——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把一条薄毯从他身上掀起来重新叠好盖回去,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手机亮度调低开始看什么。谢旭看了一会儿他的轮廓,在氧气流动的嘶嘶声里小声说了一句:"你今晚不用守。我自己能睡。"

      "嗯。"江淮说,"你睡。我坐这儿。"

      "你回你房间——"

      "等你睡着我就回去。"

      谢旭没有力气再争了。他闭着眼,氧气管里的气流在鼻前持续地移动着,带着一种和海拔有关却又比之前舒服得多的凉意。他的意识在那种持续的轻响里慢慢往下沉,沉进了一种半睡半醒的、边界模糊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睡着的,但他记得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一只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指腹微凉,像是确认过温度之后就收回去了。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那个方向埋了埋,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疼了,精神也恢复了大半,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被人动过。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的时间显示他睡着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江淮在聊天框里留了一条消息:"睡着了我。回我房间了。明天早上起来了叫我。"谢旭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个"醒了",然后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雪山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整面被磨过的大理石,顶端染着第一道金红色的光,把整片天地照得透明而清晰。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们在雪山小镇又待了三天。谢旭的高反在第二天就彻底退了,之后他们去了更低海拔的草甸走了走,看了另一片没有被雪覆盖的、被夏季染成深绿色和野花点缀的山坡。临走那天他们在小镇上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两块手工皂,一块海盐味一块松木味,用牛皮纸包好了。谢旭把松木味的那块放进了江淮的背包侧袋里,说"你回去用这个",然后把海盐味那块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从小镇离开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回云城。火车在中途一个站停靠的时候,谢旭指着窗外那座灰绿色的、被夏日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小站台说:"下一站是我老家。"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决定,"你要不要去看看?"

      "你去哪我去哪。"江淮把背包带子拢了拢,站了起来。

      那座县城不大,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是一条栽着老梧桐的街道,路面不宽,两侧的骑楼保存着几十年前的模样,灰白色的墙面上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沿街的店铺大部分是那种门面窄窄的、主营本地居民日常生活的样式——一家杂货店、一家修鞋铺、一家卖卤味的小窗口。谢旭走在这条街上步伐忽然变得比平时轻松了一些,像是回到了一个身体自己认得的地形上。他边走边指给江淮看——那个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他小时候蹲着等过同学;那棵梧桐树的枝桠有一段被截断过,修路的工人锯的,他当时还因为这个耿耿于怀了好几天;那家修鞋铺的老爷爷现在还坐在门口,看起来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的样子。他说得很快,有时候句子之间没有停顿地连着溜出来,像是这些记忆在他身体里待了太久,终于有一个人能让他全部倒出来了。

      他们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口时,谢旭停了下来。巷子两侧的墙壁被岁月的雨水和青苔染成了深浅交叠的暗绿色,路面是那种被踩了多年的水泥地,表面光滑发亮。巷子尽头露出一棵树的树冠——那是一棵老榕树,树冠巨大,枝叶浓密地铺展开来,把巷口和巷尾之间的那段路遮去了大半。

      "那棵树。"谢旭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我小时候爬过。六岁的时候从上面摔下来过。"

      江淮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表面布满了纵向的深纹和凸起的节疤。树冠的面积覆盖了整条巷子的末端,低垂的气生根像一根根细密的深色帘子从枝桠上垂下来,有的已经触到了地面扎进了土里。他走过去,站在树根旁边抬起手来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的触感粗粝,带着被夏日的温度焐热了的暖意,那些深纹在他的指腹下像一道一道被时间刻过的沟壑。他的手指沿着树干的弧线缓缓滑过,停在一个分叉位置附近,然后他收回手,偏头看了谢旭一眼——目光里没有调侃,只是一种陈述式的确认,像是已经核实过了。

      "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他摸了摸那截树枝的高度,估算了从那里摔下来的角度,语气平平的,像在复述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谢旭站在树荫里笑着踹了他一下——鞋尖碰到他的裤腿边缘,力道不重,像一只猫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笑在夏日的树影里显得格外亮,露着牙,眼角弯着,和这个巷子里他小时候跑过的那些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那天下午谢旭带着江淮走遍了整座县城。他带他去了他以前上过的小学,放假了的校园空荡荡的,铁门锁着,只能隔着栏杆往里看——操场上一棵孤零零的合欢树正在开粉色的花,教学楼窗户半开着,风把走廊里的一串纸风铃吹得轻轻转着。他带他去了小时候经常去的那家老书店,店面小得只容三个人侧身并排,老板还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他带他去了河边那段他以前放学后常走的堤坝,堤坝上的石板被水汽浸得颜色均匀,走上去有一种凉凉的、滑滑的触感。他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讲一段,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有时候讲完之后会安静一小会儿,像是那段记忆从嘴里出来之后在空中悬了一瞬才落定。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谢旭以前住过的那栋老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现在是别人在住了,窗户换了新的窗框,阳台种了不同的花。谢旭没有敲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指了指三楼的某扇窗户说"我小时候住那间"就走过去了。他们沿着县城的主街走回火车站的方向,暮色在街道两侧慢慢地变浓了,路灯开始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到对街的地面上。谢旭走了一整天的步速终于慢了下来,他的脚步踩在路边被暮光照亮的砖面上,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江淮。

      "今天——"他开口了,声音被傍晚的温度泡得柔柔的,"谢谢你陪我来。"

      "嗯。"

      "你今天一天跟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你听到的大概比我这几年跟别人说过的都多。"

      "那下次你还想回来的时候,我再跟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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