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毕业典礼    ...


  •   毕业典礼定在七月一日。那天云城的天空蓝得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一丝云都没有,整片穹顶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均匀地铺展着一种被夏天彻底浸泡过的、纯粹的蓝色。阳光从早上就开始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把操场上的草坪晒出一种干燥的、微微泛白的绿色,跑道边缘的白线在光照下反出刺眼的光。校园里的横幅换了新的,这次不是"决战高三"了,换成了"云城一中2024届毕业典礼"几个字,红底白字,在教学楼门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彩旗在操场边缘的旗杆上一排一排地挂着,被风拉成平行的方向,发出细碎的、布料拍打的声响。

      谢旭到学校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熨得平整——这是奶奶昨晚特意帮他熨的,从衣柜里翻出来说"毕业了要穿得正式一点",他顺从地套上了。裤子是深色的,鞋子擦过了,头发比平时多花了几分钟打理,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了额侧。他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正在布置的舞台,背景板是浅蓝色的,贴着"青春不散场"几个字,工人们正在调整音响的位置,话筒的金属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一道细小的亮芒。他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来这么早。"江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谢旭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他也穿着白衬衫。和谢旭那件不同,他的衬衫是质地更挺括一些的款式,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夏日阳光晒出淡淡颜色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走过来递给了谢旭一杯。"你喝。还热的。"

      谢旭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和早晨的空气混在一起,温和地把他胃里那一小片因早起而微微蜷缩的区域熨平了。"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那你还去买豆浆。"

      "路过的时候买了。还热的。"江淮也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然后两人并排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的布置工作。有人正在调试音响,话筒里传出一阵短暂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喂喂"声,被空旷的操场扩散成一片嗡嗡的残响。舞台侧面摆了一排椅子,椅背贴了标签,前排是为老师和优秀毕业生代表准备的。谢旭的目光从那些椅背上扫过去,看到了自己和江淮的名字并列排在同一排。

      "你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方向,"我俩名字挨着。"

      "嗯。去年开学的时候也挨着。红榜上。"

      "那时候是第二名和第三名挨着。这次是挨着颁奖。"

      "都一样。"江淮把空豆浆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他看着谢旭说,"一直都在挨着。"

      谢旭低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了,把杯子也扔了,然后两人一起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圈。早到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了,有人穿着校服有人换了便装有人穿了裙子,三三两两地在操场各处站着说话,笑声和招呼声在早晨的空气里稀疏地响着。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背景板,有人抱着花束站在树荫底下等朋友,有人在跑道上试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七月上午的光线逐渐升高,把操场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温度也开始从早晨的凉爽转向午前的那种含着热气的暖。谢旭走了一圈之后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江淮在他旁边坐下,两人看着面前被阳光照亮的、正在被毕业典礼前的气氛渐渐填满的操场。

      典礼在九点整正式开始。校长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掌声从操场各个方向涌过来,在空旷的场地上方汇成一片洪亮的声浪。他穿着深色的正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话筒前翻了翻讲稿,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念那段被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开场词。他说了些关于青春和远方的话,声音被音响放大后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在操场上方回荡着。底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轻声聊天。谢旭坐在前排椅子上,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主席台上的校长,但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浮现出来的弧度。江淮坐在他旁边,姿态同样端正,他的目光也在看着前方,但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普通同学稍窄了一些——在热起来的夏季上午,那片距离的边缘似乎被那种热气模糊化了。

      然后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先上去的是理科年级第一——一个谢旭不太熟的男生,念了一段挺标准的稿子,节奏和情绪都在预期之内,结束时获得了整齐的掌声。然后是文科年级第一——谢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在他走上台阶的那一小段路上,他感觉自己的步伐并没有乱。他在话筒前面站定的时候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某一排的位置停了一瞬——那是江淮坐着的位置。他看到了他的白衬衫在整排深色衣服里格外显眼,看到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台上的姿态。谢旭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开口了。他没有念稿子。他昨天准备了一段稿子,但此刻他把稿子放在话筒架旁边的台面上,直接开始说了。他说的是三年里那些被记住的瞬间——早上七点的早读声、晚自习后走廊里灭掉的灯、食堂某道菜的辣度、操场跑道上被数过很多遍的圈数、倒计时牌从三位数翻到一位数那天教室里的那阵短暂的安静。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的某个方向,然后加了一句:"最后我想说的是——这个学校教会我的事情之一是,你以为很远的东西其实可以很近。前提是有人愿意陪你走。"

      他鞠了一躬。掌声在他直起身的时候涌上来,比刚才更响一些。他走下台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台下那些被光照亮的脸,然后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江淮的手臂在他落座时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幅度极小,像是一个被忍住了的想要触碰的倾向被收拢成了更小的幅度。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校长拿着话筒念了一串名单,内容是那些被保送和高考成绩特别突出的学生。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江淮,第二个是谢旭。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主席台的时候谢旭走在前面,江淮跟在他身后半步。聚光灯从舞台上方落下来把他们笼罩在同一圈亮白色的光里,下方是乌泱泱的人群和无数双正看着这个方向的眼睛。校长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两本深红色的证书,轮流递给他们。江淮接过来的时候微微欠身,姿态和他的所有公开场合一样从容,嘴角抿着一条不动的线。谢旭接过来的时候也微微欠身,但他在直起身的时候朝台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灯光明晃晃地放大,在舞台的投影面上清晰可见。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江淮一眼。

      江淮正把证书合拢拿在手里,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于是也偏过头来。两人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对视了。台下的人在鼓掌、在拍照、在喊某个人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在舞台中央那圈白光里被减弱了,像被一层透明的隔音屏障挡在了外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两臂,一个穿着白衬衫、衬衫领口微微松着,另一个也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到了颈线以上。聚光灯从他们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边缘分明,连睫毛的投影都清晰地落在颧骨上方,连嘴角那道弧线的起始角度都清清楚楚地被光捕捉住了。在那片足够亮的光里,他们同时笑了。

      那个笑是先同步的——从嘴角的同一侧开始,以几乎一致的幅度展开,在两人的脸上同时蔓延成一个清晰的弧度。没有声音的、被聚光灯笼罩着的、隔着两臂距离的相视而笑。台下的人看到的是两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优秀毕业生在领完奖之后交换了一个体面的、适合这个场合的笑容,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个笑的内容——那里面有高三一整年被折叠进无数个早晨和傍晚的厚度,有铁盒子和笔记本里被反复摩挲过的纸页边缘,有"一条街"和"三分钟"被反复测量过的精确距离。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后来那张照片在班级群里传了很久,画面里两个穿白衬衫的男孩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上方落下来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发亮,两人同时朝着对方的方向侧过头,嘴角的弧度几乎一样。

      他们走下台之后坐回了椅子上。坐下的动作比上台前更轻快了一些,像是领完奖之后那层紧绷感松开了。谢旭把证书放在膝盖上翻开来看了看内页的校徽和签名,然后合上了。旁边的江淮把证书也放在膝盖上,他的拇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典礼的最后一部分是全体毕业生合影。几千人从操场各个方向往舞台前方的草坪区域移动,班级为单位排好位置,一层一层地站成了高低错落的队列。江淮和谢旭站在高三(7)班方阵的后排,位置不算正中,稍微偏向右侧。摄影师站在人群前方的一架升降台上,正在用手势指挥队列调整位置。"左边往中间靠一靠——后面那排高的往中间站——"

      他们身旁的人正在陆续就位,有人蹲下来有人踮脚有人侧身,每一个人都在找一个自己能在画面里舒服地出现的位置。谢旭站着的位置前方有一棵树的影子从侧边斜斜地切过来,在他脚边落下一小片深浅交错的图案。江淮站在他右手边,姿态端正,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方向微微朝他的位置偏了几度,幅度细到只有他们自己之间那一点距离能察觉到。

      "来来来大家看镜头——"摄影师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从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昂扬音调,"三——二——一——"

      "咔嚓"一声。几千人在同一个瞬间被定格在了一张平面上。

      快门响过之后队伍开始松动。有人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有人开始往旁边走去找朋友,有人喊"等等我们班再单独拍一张"。人群的秩序在集体照之后迅速瓦解成了无数个小团体,操场各处重新响起了被压低的喊声和笑声。"高三(7)班合照——这边这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班里的同学开始往操场东侧的区域聚拢。谢旭和江淮也在人群的移动中被带向了那个方向,他们穿过正在散开的人流走了几十步,在操场的东侧区域停下来,和班上的人一起站成了另一圈更随意的阵容。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便携相机递给旁边的人,然后跑进队列里站好。

      "诶——你俩合一个!"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一种被毕业典礼的氛围点燃了的、不加克制的热切,直接穿透了正在重新调整位置的小范围嘈杂。

      谢旭听到了那声喊。他偏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也听到了,正在转过来看他。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夏日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他们的白衬衫照得几乎要发光了。谢旭把手里那本证书往胳膊下一夹,然后朝江淮的方向侧过身去。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落在江淮的肩膀外侧,力道自然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的另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两根手指微微叉开,像树杈,又像一字。那是"耶"的意思。他的嘴角在那个手势举到头顶的时候弯成了一道比他任何一次合影都更舒展的弧度。江淮没有看镜头。他的身体被谢旭的肩膀揽着微微倾侧,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谢旭的侧脸上。夏日的阳光正从侧面照过来,在谢旭的颧骨和鼻梁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把他笑起来时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在那片光里被染成浅金色的末梢,连下颌线条边缘那一道被光勾勒出的轮廓线都显得格外柔和。江淮看着那片被阳光映亮了的侧脸,看着那道他从相识至今看过无数次的、此刻在毕业典礼的日光下呈现出他最熟悉那种弧度的嘴角。他没有转回去看镜头。在快门被按下的那个瞬间,他看着谢旭。

      后来那张照片也在班级群里传了很久。画面里两个白衬衫男生站在操场的阳光里,一个正对着镜头比着手势笑得眉眼弯弯,另一个偏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像是被什么被照亮的东西填满了的神情。他们身后是乌泱泱的人群和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操场边缘的彩旗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教学楼的轮廓在远处被盛夏的光线柔化成浅淡的灰色剪影。有人在那张照片下面评论了一句:"这个构图太好看了。"没有人注意到构图好在哪里,但后来谢旭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加了锁的相册文件夹,和那条"你回消息能不能超过三个字"的截图放在了一起。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升到了天顶最高处,把整个操场的草坪晒出一种被热量浸透的、微微发白的浅绿色。人群正在从操场各个方向往出口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支流汇进同一个方向的河道。有人在门口和父母拥抱,有人举着花束站在树荫底下等人,有人正在和老师合影,镜头里的笑容在正午明亮的光线下灿烂得像要发光。谢旭和江淮没有急着走。他们逆着人流的边缘慢慢走到了操场角落那棵大榕树的树荫底下。树冠巨大,枝叶浓密,投下一整片被切割过的阴影,像一把撑开的深色伞盖。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落成无数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谢旭靠在树干上,把那本深红色的证书放在膝盖上打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他翻到内页有签名的地方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证书合拢了。"你那个证书——"他说,"你什么时候拆封的?"

      "领了就没拆过。"江淮也靠在树干旁边,在谢旭的右侧位置,两人之间隔着那棵榕树粗壮的树干。他的证书还保持着刚领到时的状态,封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出厂保护膜。"留着。等以后再看。"

      "以后是什么时候?"

      "进大学之后。或者更久之后。到时候拆开来还会想起今天。"

      谢旭伸手碰了一下他证书的封面边缘,指尖隔着那层保护膜轻轻按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留着,到时候一起拆。"

      "好。"

      他们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群正在逐渐变少,有人走出了校门,有人在门口回头拍照,有人正在把横幅取下来叠好收进箱子。远处的彩旗在风里还在摆动着,但幅度比上午小了一些,像是也累了。谢旭靠着树干看着那些人影在门口进进出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三年就这样过完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想了想措辞,"这三年走得比别的三年都快?"

      "高一的时候不快。"江淮说,"高二的时候也还行。高三快。因为有人一直在旁边。"

      谢旭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正午的榕树树影在他身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图案,他的白衬衫在那些移动的光斑里时亮时暗。谢旭看着他那张被树影和阳光交替覆过的脸,笑了一下。"那你觉得高三快,是因为有人在旁边——还是因为有人在旁边之后你才开始觉得快?"

      "都有。"

      "那你觉得明年会更快吗?"

      "会。"江淮也偏过头来看他了。两人隔着那棵榕树的树干对视着,午后的阳光在树冠的间隙里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碎片落在他们之间。"因为明年旁边还有人。"

      谢旭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正在被风吹动的位置不断变化的树影光斑,然后把证书夹在胳膊底下,从树干旁边直起身来。"走吧。去吃午饭。"

      江淮也直起身来。两人沿着操场边缘往外走的时候,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他俩的白衬衫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步伐在六月底正午的光线里自然地同步了。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谁也没有回头。身后操场上的彩旗还在风里摆动着,横幅被取下来之后墙上留下了一排被粘过胶带的浅色印痕,那排印痕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像某种被留下但不需要再被填补的空缺。花束的气味和塑料条幅的微涩味还混在暑气里,被正午的热风吹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新铺的草叶被踩过的部分正在慢慢地回弹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看不出曾有人在那里站过。

      他们走在六月底城东那条熟悉的街道上,白衬衫在行道树的树荫里明一阵暗一阵。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地铺展着,在两人之间有一小段交叠的区域正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地移动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