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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两个方向   ...


  •   出分之后的第三天,云城的夏天彻底铺开了。

      气温从六月初那种温吞的暖变成了更加笃定的热,空气里浮动着被烈日晒透了的梧桐叶片分泌出的清苦气味,混着街边水果摊上西瓜被切开时涌出的那一瞬间的甜香,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弥散开来。蝉鸣从树冠深处涌出来,一阵一阵的,像被风拉长又收拢的丝线,把整座城市织进一张持续的、细细震颤的声网里。谢旭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翻了翻身,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江淮的消息:"今天下午去河边走走?"他回想起来出分那天说过这件事——分数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江淮说想去那条河看看,他小时候住的那条河。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亮光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两人在河边见了面。那条河从城东穿过,水面不算宽,流速缓慢,在夏日的午后泛着一层被日光照透了的浅绿色光泽。两岸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里缓缓地拂动着,像许多被风梳理的绿色发丝。河堤上的路面被晒得温热,贴着脚底传上来一种干燥的暖意,和河面上飘过来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城市里不多见的、介于干燥和湿润之间的气息。谢旭站在河堤上指给江淮看那栋楼——河对岸那排八十年代建的旧宿舍楼,灰色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空调外机在午后反射出刺眼的亮光。"我住三楼,那个窗户有绿萝的。"

      江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扇窗户的窗台上确实摆着几盆绿萝,叶片从窗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有一根藤蔓已经长到了楼下那层窗户的上沿。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时候晚上开着窗睡觉的话,确实能听见水声。"

      "你怎么知道开着窗?"

      "你说了。你说了好几次。晚上能听见水声,对面柳树被风吹的声音。"

      谢旭靠在那排柳树旁边的栏杆上,偏头看着江淮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了肩膀上方的位置,露出的小臂在夏日下午的光线下被晒出了一层浅淡的、健康的暖色。他看着江淮站在柳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是被谁专门安排在这里的——这个人站在他小时候听过水声的地方,正在看着那扇他小时候曾经望出去的窗户。"你站在这儿,"谢旭说,"像是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江淮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谢旭想了想,"因为这条河我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你来了,站在我站过的河堤上,看着我以前看的窗户。就像你把那些我说的碎片全部接住了,放在了一个具体的地方。"

      江淮没有回答。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河对岸那排楼,目光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墙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阅读一面被岁月写满了细节的旧墙。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柳条掀起来又落下去,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投下流动的、碎碎的影子。

      他们在河堤上走了一整个下午。从那座旧桥走到下游的闸口,再从闸口走回来。谢旭边走边指给他看沿途他小时候走过的路——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他放学时经常经过的那个小卖部现在改成了一家快递代收点、河面某段拐弯处的水面在夏天午后的某段时间里会反射出一种特定的金色光泽。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了,像是突然想起来某件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出来的事。江淮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只是跟着他的节奏停或者走。当谢旭提到某个已经不存在的老店铺时他的目光会顺着谢旭的手指往那个方向看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个位置的现在和谢旭记忆里它的过去叠在一起。

      走回到桥头附近的时候谢旭在柳树底下停住,靠着树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打开手机地图,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举着手机转向江淮的方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你看这个。"屏幕上是地图的局部画面,两个红色的标记点在图上相隔一段距离,但那段距离在显示的比例尺下显得极小。两个地标名字清晰可见:一个是"清华大学",一个是"北京大学"。它们都在海淀,共享同一片区域的坐标,红线标出的路径沿着一条街延伸过去,旁边的数据显示了路程的精确长度和预计时间——步行,十五分钟。谢旭把屏幕停在那个"十五分钟"的位置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江淮。"步行十五分钟。这是地图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慢慢确认过的、像从水底缓缓浮上来的踏实感,像要把这个数字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我们隔一条街。"

      江淮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条路线的终点和起点之间那一段浅浅的蓝线,然后抬起头来。"骑车五分钟。"他说。

      谢旭偏了一下头:"要不要这么精确?"

      江淮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搜索框里重新输入了一遍,把交通方式从"步行"换成了"骑行"——页面刷新了一下,那行数字变成了"约5分钟"。他看着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拍,又把交通方式换成了"跑步"。页面再次刷新,这次的数字是"约3分钟"。他把手机屏幕转回去对着谢旭:"跑步三分钟。"

      谢旭看着屏幕上的"3分钟",又看着江淮的脸,然后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不重,手掌拍在短袖下面的肩头肌肉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跑什么跑。谁见个面还要跑着去。"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被那个"跑步三分钟"逗到的笑意,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看着江淮的脸,发现江淮的表情没有在开玩笑。他认真地看着他,垂下来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稳的、像是被反复确认过的专注,落在谢旭面前这段被柳树阴影和午后光线切割成碎块的地面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说"跑着去见你,三分钟都嫌长。"

      谢旭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停住了。柳树影子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像是风把光线的位置调整了一格。他看着江淮站在柳树下的姿态——白色短袖被河风吹得微微贴着胸口又松开,手臂垂在身侧,指尖的方向微微地朝着他这边的位置,像是他在此刻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整个过程里一直保持着某种朝向他的取向。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然后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江淮面前。离得近了,能看清他的睫毛在下午的光线里投出的细密的影子。"三分钟——"谢旭说,"你知道三分钟能干什么吗?我如果去你那边找你,三分钟我可能刚走进校门。"

      "那我跑过来。"

      "你跑了三分钟,气还没喘匀,怎么跟我说话?"

      "喘匀了再说话。"江淮说,"先把这三分钟跑完。"

      谢旭看着他。柳树在他们头顶被风吹动,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他看着那双被午后的阳光照透了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张地图上显示的"三分钟"在他心里正在慢慢地变成一个可以被反复测量的、具体的距离。他说:"那说好了。如果你先下课你就跑过来。我先下课我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动词,"我就走过去。我不跑步。我走,但我走得快一点。"

      "你走多快?"

      "大概——十分钟吧。"

      "十分钟。那比骑车慢一倍。"

      "我走路比骑车稳妥。万一路上有坑呢。"谢旭说,"但你跑的时候注意看路。"

      "好。"

      他们又走了一段,沿着河堤往下游的方向,走过了下午最热的时段。太阳正在缓慢地倾斜,把两岸的树影拉长到河面上,在流动的水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被水纹扭曲过的深色线条。谢旭走累了的时候在河堤上一段被晒暖了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江淮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浅绿色的河面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反光。远处有一只白色的水鸟停在水面上,羽毛在光照下亮得像一小片被折叠过的光,偶尔低下头探入水中又抬起来。谢旭看着那只水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明天开始填志愿了。"

      "嗯。"

      "你那边——清华你已经报了。不用再填了。"

      "嗯。"

      "我这边要填北大了。"谢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方的曲起的手臂上,侧过头看着江淮的方向,"你就在一条街外面。"

      "一条街。"江淮点了点头,"那条街叫中关村北大街。从清华西门到北大东门,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你连那条街叫什么都已经查过了?"

      "出分那天晚上查的。"江淮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屋里看地图。"

      "出分那天晚上?出分那天晚上你不是在我旁边——"

      "后来你睡了。我在书房又查了一会儿。"

      谢旭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江淮的侧脸上。午后的阳光正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一半照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眉骨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形成一道干净的线。他看着江淮说出"出分那天晚上查的"时语气平平的样子,像是陈述了一个不需要被额外标注的事实,像他那天晚上做的事和平时翻书查资料没有区别。但那个动作本身在谢旭心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的热度,从他说出那句话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谢旭坐着的这一边,把两个人之间那段被柳树影子和河水反光填满的空间裹进了一层温热的密实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河面。那只白色水鸟已经飞走了,水面上只剩它离开时留下的一圈圈逐渐扩散又平息的水纹。

      他们坐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等到太阳从西边斜到了更低的某个位置、把整条河都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桥头分开的时候江淮说了一句:"明天填完了跟我说一声。"

      "你明天也跟我说。"

      "好。"

      他们各自转身走了。谢旭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淮正在往他那个方向走,白色短袖在暮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显眼,像一小片还没有被暮色完全吞没的光。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填志愿那天谢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登录页面。他打完了所有的信息——学校、专业代码、服从调剂选项——然后看着屏幕上那份已经完整填好的表格看了好一会儿。表格里的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中文系,专业栏按顺序填了三个,每一个都是他反复查过排名的。他把表格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字和每一个代码都没有填错,然后把鼠标移到提交键上方停了几秒。他点下去之前拿起手机拍了张屏幕的照片,发给江淮,附了一行字:"填好了。没填错。"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江淮回了一张同样的照片——他的界面和谢旭的不同,是保送生确认的页面,上面只有一行确认键和一行说明文字,但他还是拍下来了,像在配合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仪式。他附了一行字:"没填错。"

      谢旭看着那张照片里的确认键,觉得那个空荡荡的页面里只有一行字和一行说明,短得不像一个决定,但那张图里自带一种确定感。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志愿表正式提交了。屏幕跳转到了"提交成功"的确认页面。他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呼出了一口气。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河面上最后一片金色的光正在收拢成一道窄窄的亮线,然后被晚风揉碎了,慢慢地散进了深色里。

      那晚谢旭躺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光映出的一片暖黄色光斑,把"一条街"这个事实在心里反复放了几遍。他想起江淮在河边说的那句"跑着去见你,三分钟都嫌长"——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之后带着余温停在一个确定的坐标上,像一颗被安放好了的石子,不晃也不动。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摸到手机,看见江淮在六点多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有空来我这边吗?"他回"有",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六月底的天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把窗帘照得透亮。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袋橘子。

      他上楼敲门的时候门开得比平时快。"无理数"蹲在鞋柜上,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像在做一次简洁的"我知道是你"的确认。他换鞋的时候江淮已经在厨房了,油烟机没开,锅还干净地放着,只有水壶在烧水,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江淮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吃早饭了?"

      "还没。路上不饿。"

      "那等我煮面。"江淮缩回头继续了,他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隔着一面墙和灶台之间的距离,被水壶的声响揉得柔柔的,"你今天心情好?"

      谢旭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的时候拖鞋比平时整齐。"

      谢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他把它们并排放好了,和以前有时候随手踢在玄关地面上就走进来的姿势不一样,确实更整齐了。"我今天心情好。"他承认了,"做了个决定之后心情就好。"

      "什么决定?"

      "志愿的事。昨天填完了之后想着,这件事真的定了。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确认了一下,还在。"

      江淮从厨房里端了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谢旭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他在谢旭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亮亮的,他说:"那正好。我今天也有个决定要跟你说。"

      谢旭刚夹起一筷子面,悬在嘴边停了一下。"什么?"

      "那条街我量了精确距离。"江淮放下筷子,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像是认真测量过的数据表格:"从清华西门出发,步行至北大东门,正常速度约14分30秒。跑步速度约2分50秒到3分10秒,根据风向和红绿灯等待时间浮动。图书馆位置更靠近北大南门,那个门离你宿舍区更近,所以如果我平时从图书馆出发去找你,距离比校门之间短了大约四百米。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谢旭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列满了各种路线和时间的估算,有的路径旁边还标了"此路口红灯时长约45秒"、"此路段无树木遮挡夏季注意防晒"之类的注释。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那些连红绿灯等待时间都纳入计算的细节,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它放回桌面上。"你什么时候量的?"

      "前两天。"江淮说,"骑车去了一次。没告诉你。"

      "你骑车去了那条街——就是为了量这些数字?"

      "也不算专门。"江淮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了才继续说,"就是想去看看。反正就在那里,早晚要走的路。先看看。"

      谢旭看着他说"先看看"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像是他只是提前熟悉了一下未来需要走的路段。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你量出来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江淮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的谢旭。上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得亮堂堂的,水汽从两人的面碗里升起来,在他们面前袅袅地散开又聚合,"结论是,那条街不长。比我想象中还短。我骑完第一趟的时候把车停在路边,站在北大东门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扇门。那扇门和清华西门之间就隔着一条马路。当时那边有几个学生正在从门里出来,拿着一摞书。我想你下个学期也会从那扇门里出来。"

      谢旭坐在他对面,双手端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面。碗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温热地把他的指尖浸润了。他看着江淮的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道平稳的目光和嘴角那一丝很淡的弧度,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还是温热的,不烫嘴,在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煮到恰好软烂的触感。他嚼完了咽下去,然后说:"那我也想去看一下。那扇门。下次你再去的时候带上我。"

      "好。下周去。"

      "你骑车载我去?"

      "你骑车载你也行。"

      "我骑车技术没你好,你载我吧。"

      江淮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同意一个不需要被写出来的约定。他低头继续吃面了,谢旭也低头继续吃了。两人的筷子在各自碗里的面条和汤面之间交错移动,在早晨的客厅里发出细碎的、被咀嚼和吞咽覆盖住的声响。"无理数"跳上餐桌在两人中间蹲坐下来,轮流看了看他们各自碗里剩余的面条量,然后转向江淮的方向喵了一声,像是在评估谁碗里能剩下一些汤给它。江淮看了它一眼,说"等一下,吃完了给你倒水"。"无理数"尾巴摆了一下,蹲坐不动了,像在说"好的我等着"。

      吃完面之后谢旭把碗收进厨房水池里洗了,江淮在他旁边把锅刷干净,两人的手在同一个水龙头下交替着伸过去冲水,偶尔碰到又分开。水流的声音把一切细小的对话都吞掉了,但他们之间的安静是一种填充得满满的安静——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声音填进来就已经够用了。

      刷完碗之后江淮从客厅书桌上拿了一个东西放进口袋里,然后对谢旭说:"走吧。出门。"

      "去哪儿?"

      "去那条街。"

      谢旭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蹲在玄关把运动鞋的鞋带拉到最紧系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江淮已经先走出去半步了,他拿了钥匙锁好门,站在楼道里等谢旭。"无理数"在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确认"你们不带我去",然后在门被关上前退了回去。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谢旭走在后面一级台阶上看见江淮的白色衣摆在楼梯转角处一晃一晃的,六月的热浪从楼道窗口涌进来裹住他们的手臂和肩膀,和外面暴晒过一上午的柏油路面散出来的热气混合在一起,在楼梯间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一股向上的、干燥的暖流。

      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迎面扑来,亮得刺眼。江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副墨镜,递给了谢旭。"戴着。你眼睛怕光。"

      谢旭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副普通的深色墨镜,镜腿内侧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大概是从哪家眼镜店新买的。他把它戴上了,镜片把满世界的亮光削减了几度,变成一种被柔化过的暖色调。"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江淮说,"你那天中午从河堤上走回来说太阳晃得眼睛睁不开。我就买了。"

      谢旭隔着镜片看着江淮的轮廓。墨镜的色调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种浅暖色的剪影,被边缘柔化过的光线里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清晰。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江淮并排,两人穿过小区的阴影区域走到主街上,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谢旭在车站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天空——六月末的蓝被墨镜过滤成一种浅蓝灰色,云层薄薄地在高处铺展着,像被拉开的棉絮。

      他们坐了三站地铁,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的路。从地铁站出来之后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开始变化了,路边的店铺密集起来又稀落下去,行道树的树种从梧桐变成了银杏又变回来,街面的宽度从窄变宽又变窄。谢旭在某个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路牌——上面写着"中关村北大街"几个字,字体是那种制式交通牌上的标准黑体,黑色字迹在午后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在那块路牌下面站了几秒,看着那几个字在光线下被照得发亮。

      "就是这条路。"江淮在他旁边说。

      "我知道。"谢旭说,"你写在你那张纸上的第一条路线,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们沿着那条街往北走了。路面不宽,双向各一条车道,中间用护栏隔开,两侧的人行道被高大的行道树遮出一段一段的树荫区域。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细碎的、斑驳的光点,像被风摇晃着不断变化的图案。他们走过了一段自行车道、一个公交站、一家门面很小的水果店、一面被涂鸦覆盖过的围墙、一座天桥的入口。街两侧的建筑慢慢从民房变成了更高的楼体,色彩也从暖色变成了冷色,灰白和浅蓝的色调多了起来。谢旭走着走着在某一个位置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排行道树的树荫里,前面不远处有一扇浅灰色的铁门,门楣上方有一行镌刻的校名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扇门的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看着它。

      "这就是北大东门。"江淮在他旁边也停了,站在和他平行的位置上,没有越过他。两人就那么并排站在行道树的树荫底下,隔着一整条街的宽度和几辆正在经过的车流,看着对面那扇被夏日的阳光照得泛着浅光的灰色铁门。门是敞着的,偶尔有学生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有人骑车有人步行有人停在门口拿手机拍照。谢旭看着那扇门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转头看向相反的方向——那条街的另一个方向,延伸向更远处的区域,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被晒暖的微光。

      "你从那边走过来——"谢旭指着清华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从远处的一点划到他此刻站着的这个位置,"——就会先经过那条街,然后过这个路口,然后走到这扇门前面。全程都在这条街上。"他把手放下了,侧过头看着江淮,"你走这条路的时候,会经过一棵很老的槐树,在路口右转之后第三棵。树根那里有一块凸出来的砖,可能会绊到脚。"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走的时候看见了。"谢旭说,"我走路看路。走一遍就记住了。而且我以后也会走这条路,从另一个方向。所以我们都记住了。"

      江淮没有回答。他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谢旭,看着他脸上那副墨镜镜片里映着的自己和街道的倒影,看着他在说出那句"我们都记住了"之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的弧度。午后街道的光线从他们侧面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在脚下的人行道上拉长了一段,交叠在行道树碎碎的树影里。

      "走吧,"过了一小会儿谢旭说,"去你那边看看。你那个门是不是也长这样。"

      他们穿过了马路,沿着同一条街往另一个方向走。这一次谢旭走在前面一些,像是想用自己的脚步量一下这段路的实际距离。他边走边数着什么——步子或者路边的参照物,数了一段之后他停下来等江淮跟上来,然后说:"我走了两百一十四步。从北大东门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自己刚才走过来的那段路,"差不多就是全程的距离了。你跑的话——"

      "三分钟。三分钟不到。"

      "那还是三分钟。"谢旭转过身看着远方那扇还在视野里但已经变小了的灰色校门,又看着面前延伸向另一个方向的街道,"以后我们就每天走这条路了。我来找你你来找我。有时候是你跑过来有时候是我走过去,但不管谁走这条路,走的都是同一条街。"

      江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远方那片被日光笼罩的建筑群轮廓。他的声音被午后街道的喧响包裹着,不高但清楚:"你走的时候不用跑。正常走就行。我会提前出发。"

      谢旭偏过头看着他。墨镜后面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他的嘴角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他伸手拍了一下江淮的手腕——拍完就收回去了,像一枚落进信封里又被合上的信。"那说好了。不用跑。提前出发就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和六月的午后街道上那些正在往来的行人融在一起。

      江淮跟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幅在午后的街道上自然地同步了。街面上有骑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铃声叮当地响了两声又远了;有风吹过行道树的树冠,把头顶的叶子翻出一片浅绿色的底面又盖回去;远处有某个学校里正在举行的活动传来的音响声,含混的、遥远的、被风揉散了只剩下低沉的节奏。他们并排走过了那段从北大东门到清华西门的完整路段,在路的另一头停了下来。江淮指了指对面那扇门,和刚才那扇校门的色调略有不同,但敞开的角度和门楣上方镌刻的文字格式差不太多。谢旭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说:"也记住了。这扇门。以后你从这里面出来,我在这条街上等你。"

      "你在路对面等也行。我出来之后跑过去。"

      "别跑。过马路要看车。"

      "看完再跑。"

      谢旭抬起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在短袖外面那层布面上,停顿了大约一秒才放下来,像是把一个刚刚做出的决定轻轻按实了。他的嘴角在那个动作之后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着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回去吧。天快热了。"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了。谢旭走着走着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人行道上的树荫,看了一眼自己脚边落在地面上的那些细碎光斑,看了一眼走在他左侧半步距离的江淮的侧影。六月底午后街道上的热风在他们之间穿过,把一切暖烘烘地包裹在了一层柔软的、让人不想走快的温度里。那条街在他们身后延伸着,把两扇校门连接在一起,像一枚拉直了的纽带,安静地躺在午后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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