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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成绩公布   ...


  •   出分前的那天晚上,谢旭失眠了。

      他躺在江淮公寓客房的床上,空调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他翻了第八次身的时候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尝试,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那道光带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又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数羊数到第一百多只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子根本停不下来——它在反复地模拟一个页面加载的画面,那个画面里先是一个空白的、旋转的加载图标,然后是一串数字跳出来,然后那串数字可能是任意一种颜色。他不知道自己最怕的是哪一种颜色,但他知道每一种都让人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又坐了起来,这一次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但窗外的月光把整间屋子铺成一片银灰色的柔和色调。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江淮没睡在沙发上——他这两天改睡书房了,把沙发空出来给谢旭白天活动用。谢旭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想去倒杯水,但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条细长的光。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江淮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过半的书,台灯的光把他低头阅读的侧脸照亮了,他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两人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对视了一瞬。江淮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看着他。"睡不着?"

      "嗯。"谢旭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这张椅子是江淮后来添的,放在书房里,大概本来是为了给他自己多一个放书的地方,但谢旭来之后它经常被用来坐着——有时候他在这里写东西,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翻书看。此刻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空调的凉意从头顶缓缓地落下来,把他裸露在外的小臂皮肤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看着江淮被台灯照亮的侧脸轮廓,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扣了扣。"明天出分。"他说。

      "我知道。"

      "你睡了吗?"

      "没睡着。"江淮把椅子往谢旭的方向转了转,正对着他坐着,台灯的光从侧面斜切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比白天低了一些,像被夜色的厚度柔化了棱角。"你过来说点什么。说了可能就好一点。"

      谢旭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你相不相信分数这件事其实是有某种……就是那种,你努力了那么久,它应该是那个结果的?"

      "相信。"

      "你这么笃定?"

      "我看了你三年。"江淮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你一模完了之后那些晚上我都在。你最后那些卷子上每道错题的改正我都看过。你进步得比你自己以为的多。明天分数出来的时候,它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落在你该去的位置上。"

      谢旭低着头。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根正在缓缓松开的手指,又看着台灯光圈里江淮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安安静静地搭在书页边沿。他伸过手去把自己的手覆在了江淮的手背上。两人在深夜的书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空调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地流着,把深夜的寂静填成一种有密度的安宁。

      "回去睡吧。"过了一会儿江淮说。

      谢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从江淮手背上滑下来,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他回到客房重新躺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刚才那一小段安静起了作用还是熬夜熬过了困劲,这一次他闭上眼之后很快就沉入了睡眠。月光在窗帘缝隙里慢慢移动了一个窄窄的位移,然后夜色又浓了几分。

      出分那天早上,谢旭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距离官方公布的出分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的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站起来。走出卧室的时候江淮已经在客厅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看他走出来就把手机放下了。"醒了?"

      "嗯。"谢旭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的指尖和膝盖都在微微发麻,也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缺觉还是两者混在一起。他看着茶几上江淮手机屏幕被倒扣着放着的光面,又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忽然觉得这二十分钟会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的任何一段时间都更漫长。江淮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还有时间,你先喝口水。"

      谢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层喉咙深处的干涩冲淡了一些。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底和玻璃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幅度很轻,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把那只手蜷起来攥成拳,又松开,又攥起来。

      江淮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伸出他的右手来,手掌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掌心朝上,像在说"你可以握着这个"。

      谢旭看了一眼那只手掌,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淮的手指合拢过来包裹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和客厅里空调的凉意形成了清晰的对比。他握着谢旭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几点了?"谢旭问。

      "八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嗯。"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手在沙发垫上交握着。窗外的太阳在逐渐升高,光斑从窗台边缘慢慢地往客厅中央移动,把地板上一小块区域照得亮晶晶的。"无理数"从书架上层跳下来,走到两人脚边嗅了嗅,然后选了一个能看到两个人的角度蹲坐下来开始舔爪子,姿态松弛,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五分钟对它们身边的某个人意味着什么。谢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从容舔爪子的猫,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分针正在往十二的方向一格一格地挪,从五十五到五十六到五十七,每一格都慢得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来吧。"江淮说,"我帮你查。"

      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了页面,那个查分网站已经提前打开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把手机举到两人之间,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查询页面,只需要填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就能看到那个结果。他把手机交给谢旭的那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的输入框上方等待着。

      谢旭看着那个空白页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变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抖,比刚才更明显了,抖得他能感觉到手机边缘在他掌心里轻微地震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只手稳住,但深呼吸本身让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加快了一档。他抬起头看着江淮的脸,台灯没有开,客厅里的光就是窗外照进来的六月上午的自然光,把江淮的侧脸照得明亮柔和。

      "你帮我输。"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缩过了。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把手机从谢旭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还握着谢旭的手指没有松开。他单手操作着屏幕输入了准考证号的数字,拇指在屏幕上移动的时候动作稳得像在做一道他已经推导过很多遍的物理题。他输入完身份证号,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屏幕转回两人中间。"好了。你按查询。"

      谢旭看着屏幕上那个输入框里的数字确认无误,又看了一眼下面那个蓝色的"查询"按钮。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去,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按钮。页面开始加载。一个灰色的圆形图标在屏幕中央出现,缓慢地、匀速地旋转着。三秒。那三秒里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薄了。空调的嗡鸣声还在响,窗帘被风吹动发出的窸窣声还在响,"无理数"舔爪子的细微声响还在响——但这些声音全部变成了背景,被那个在屏幕中央旋转的灰色圆环推到了听觉的边缘。谢旭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三秒里至少跳了十二下,每一次都重重地撞在胸腔的内壁。

      然后页面跳转了。

      数字出现在屏幕中央的那一刻,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谢旭低头看着那串被数字和文字组成的完整结果,目光从总分扫到各科分数再到排名信息,像是要把它们全部看进去但信息量太大了,它们在他视网膜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落进他的意识里。

      他看完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多少?"江淮在旁边问。他握着谢旭的手还没有松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按着,但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点,像是他也屏着气在等那口气终于被放出来。

      谢旭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江淮的方向,整张脸在屏幕上那片反光里被照得微微发亮。他的嘴唇动了动,第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又潮又热的质地:"稳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还在那里,"稳了。北大中文系。稳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定住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松开了手机——手机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又落稳了——然后他转过去,一把抱住了江淮。

      那一下抱得又猛又没留余力,他的整个上半身朝江淮的方向倾过去,手臂圈过他的肩膀后背把两人的上半身紧紧地箍在了一起。他的额头撞到了江淮的耳侧上方,呼吸在江淮的颈侧和肩膀交界处变得又急又热。江淮被他带得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撞了一下,椅子脚在地面上滑了极短的一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还没有来得及稳住自己,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拍在了谢旭的后背上,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震颤。

      "我考上了——"谢旭的声音闷在江淮的肩窝和衣领之间,被布料柔化了边缘,"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江淮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从肩胛骨下方到后腰上方,沿着脊柱两侧反复走了好几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他的下巴和谢旭的额发之间传过去:"嗯。你考上了。你本来就该上的。''

      谢旭的肩膀在微微抖动——是笑的,也可能是别的,分不太清。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把整张脸都熨进江淮的肩窝里,把那块衣料焐热了。"你看见那个数字了吗——那些分数——"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掺杂着一种几乎接近呜咽的尾音,"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到了。"江淮的手从他后背移上来,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进他的发丝之间,轻轻地扣住了。他的下巴搁在谢旭的头顶上方,嘴唇贴着他的发梢,声音从那片贴近的位置传过来,低低的、温热的,"你那几科全上去了。作文分比一模高了将近十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了,步骤分给满了。你看见了吗?你那个分数——北大中文系的录取线去年比它低了三十分。"

      谢旭在他肩膀上终于笑出来了。那声笑从闷着的状态里慢慢渗透出来,从他肩膀的颤动里逸散到客厅的空气里,带着眼泪和汗水和六月上午温暖的光线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质地。他笑着笑着又把自己往江淮怀里埋了埋,整个人像要把自己嵌进那个怀抱的轮廓里,嵌得结实一点、再结实一点,好让这一切不仅是数字是真实存在的。

      "无理数"被他们挤到的动作吵醒了。刚才它蹲在两人脚边不远处舔爪子,在谢旭扑过去抱住江淮的那一瞬间,他们两个人在沙发上的位置发生了快速的位移——江淮往后靠了一截,谢旭整个上半身倾过来,两个人的重心压向了沙发的中央位置。猫原本蹲着的地方被江淮移动的脚踝和谢旭伸过来的膝盖边缘快速侵占,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挤到了一个尴尬的、前后都被挡住的位置。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尖快速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喵"——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猝不及防侵犯了安全距离的抗议,然后它从两人身体之间那条狭窄的空隙里钻了出去,跳下沙发,跑向了阳台方向。它跑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类——他们显然没有注意到它的离开——然后它甩了一下尾巴,走了出去,在阳台的瓷砖上坐了下来开始舔自己被挤乱了的毛,姿态像是在说"你们搞你们的,我在这儿待着也行"。

      客厅里剩下的两个人没有注意到猫的抗议。谢旭还埋在江淮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正在慢慢从急促恢复到平缓,但他没有松手,江淮也没有。他们的手在各自的后背上安放着,维持着那个被骤然启动之后缓缓沉淀下来的拥抱姿态,在六月上午的客厅里,被窗外大片大片倾泻进来的光包裹着。空调的嗡鸣声还在头顶持续地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无理数"在阳台的瓷砖上开始重新梳理它后背的毛——但这些声音全部被那个拥抱圈出的空间排除在了外面。

      过了一会儿谢旭把脸从江淮的肩膀上抬起来了一点,侧着头看他。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浅红色,鼻尖也是微红的,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弧度从刚才"我考上了"那句话里一路延伸到了现在,像一盏被点燃了之后就没有熄灭过的灯。他看了江淮几秒,然后说:"你看我的——"他没有说完就把脸又埋回去了,这一次是笑着埋进去的,笑声闷在衣料里变成一种压不住的、持续振动的嗡鸣。

      江淮的手还扣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地穿在他的发丝间。他低头看着谢旭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在光线下被照得像一道浅色的漩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被笑染过的边缘,薄薄地覆盖在平时那道平稳的底层上面:"我看到你的分之后还没笑完呢。你这一抱把我的气都抱断了。"

      谢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正对着他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虹膜的纹路和瞳孔边缘那一圈被光照亮的细线。谢旭的手还圈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放开,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被那个拥抱捂热了的质地:"你刚才拍我后背的时候——"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那些字在他齿间站了一下又退回去了,他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声音又轻了一点点,但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均匀地铺开了,像是被认真选择过才放出来,"你拍了我三下。你知道吗,我数了。从肩胛骨到后腰,走了三遍。每一遍的间隔都很均匀。"

      "你数到三就不数了?"

      "数到三的时候你停下来了。"谢旭说,"然后你的手就放在我后脑上了。"

      江淮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还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着的眼睛——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盛在眼睑边缘,像雨后草叶上还没被蒸发的露珠。他没有回答那个"数到三"的观察,但他的手掌在谢旭的后脑勺上又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去拿手机吧。"他过了一会儿说,"跟奶奶说一声。"

      谢旭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才想起来这件事。他松开江淮转过去在沙发垫上找到了刚才被扔在一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查询页面还停留在同一串数字上。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把它截了图,然后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自拍——画面里他的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亮,嘴角的弧度不用任何提醒就能看出来,背景是一块浅灰色的沙发靠背。他把照片发给了奶奶,配了一行字:"奶奶,我考上了。北大中文系。稳了。"然后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给奶奶拨了个电话,站起来走到了阳台门口。

      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无理数"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它的爪子了。江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阳台门口那个被阳光镀了一层亮边的背影——谢旭正在说电话,声音隔着阳台的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和奶奶说话时才有的软和的尾音。他听了几句就转回去了,把手机屏幕重新打开,翻到班级群看了一眼。群里已经有人发分了,有人在问分数有人在发表情包有人在说"查到了查到了"。他看了一眼那些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来,转回去看着阳台门口的方向。谢旭还在打电话,他的侧脸被六月的阳光照成一片浅金色的轮廓,嘴角那个弧度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收起来过。他正低头听着电话那头奶奶说的话,偶尔点一下头说"嗯""知道了""晚上回去"。江淮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无理数"在他脚边卧下来的姿态——猫的尾巴尖搭在他的拖鞋边缘,松松的、安然地把那一小段距离圈在了自己身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班级群,翻到了谢旭刚才发的那条消息。一个截图的成绩单,一行字"稳了",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底下的回复已经铺了好几层了,许砚发了"我就知道",林鸽发了"啊啊啊啊啊啊"加一个拍桌的表情包,老陈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三个字:"好样的。"

      江淮把那行"稳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了茶几上。他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看着阳台门方向的那个背影。窗外六月的光线正在慢慢地升高,把整间客厅照得越来越亮,"无理数"在阳台瓷砖上翻了个身露出了浅色的肚皮,谢旭的电话终于打完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了回来。他推开门走进客厅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比出去之前又深了一些。他走到沙发前在江淮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群聊。

      "你看群里了吗?"他把群聊界面举到江淮面前,那个截图下面已经叠了二十多条回复,有人夸有人闹有人说"请客"。他翻了几下就退出来了,把手机放下,侧过头来看着江淮,脸上的表情在明亮的上午光线里格外清晰。"我今天晚上回家跟奶奶吃饭。明天——"他想了想,"明天我们去哪儿?"

      江淮看着他。"你想去哪儿?"

      "你定。"

      "那去河边走走吧。你小时候住的那条河边。"

      谢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条河?"

      "你跟我说过。"江淮说,"你说你小时候住在河边那栋楼里的时候,晚上能听见水声。对面柳树被风吹的声音。你说过好几次。我想去看看。"

      谢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空调的凉意中和过的六月天光,明亮又从容,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行。明天去。"他转回去拿起手机,开始回复群里那些"请客"的呼声了,但他在打字的时候肩膀微微朝江淮的方向偏了一个不容易察觉的角度。他打完字放下手机,发现江淮正在看客厅里那只猫,猫蹲在阳台门口的阴影里舔前爪,姿态悠闲,被阳光照着的尾巴尖在瓷砖上投下一小截浅色的影子。

      "你看见它刚才被我们挤走的反应了吗?"谢旭问。

      "看见了。它走的时候尾巴是竖着的。"

      "那是生气了。但它在阳台门口没走远,说明也不是特别生气。"谢旭说到这儿把目光转向了江淮,"它其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等下它吃完饭后大概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它会在你腿上蹲着,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就顺着它。"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猫的脾气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下午没事就观察它。"谢旭靠在沙发靠背上,伸了个懒腰,"它什么时候想被摸,什么时候想自己待着,什么时候想让你给吃的。我都看会了。"

      江淮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他站起来说"我去给猫添粮",走进厨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谢旭一眼。谢旭还靠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但他在江淮看他的那一瞬间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客厅的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江淮走进厨房了,谢旭低下头继续刷消息了。阳台门口的"无理数"正从瓷砖上站起来,踱着步子走回了客厅,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找到了一小片被日光晒暖的区域,蹲下来重新舔起了前爪,尾巴搭在地毯的边缘,安安静静地收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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