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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等待的日子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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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第一个早晨,谢旭醒来时发现窗外是个大晴天。
他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一会儿,被子裹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不知被多少夜灯光熏黄的旧灯罩,过了好久才确认了一件事——今天不用早起。没有早自习,没有语文默写,没有数学卷子,没有倒计时牌上那个一天比一天少下去的数字。他翻了个身,枕头边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江淮在半小时前发的消息:"醒了?" 他盯着那个"醒了"看了几秒,打字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回枕头上,继续躺着。
躺着躺着他就笑出来了。那个笑没什么来由,纯粹是因为"不用早起"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带来的那种松弛感——从肩膀开始往下蔓延,像温水漫过被冻僵的四肢,把每一块肌肉里残存的紧张都泡软了。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又笑了一会儿,才终于坐了起来。
这一天他没有出家门。他在房间里把铁盒子重新翻了一遍,把里面的诗按照时间顺序从高一到高三重新排好,又把每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抚平再折回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背,暖洋洋的,让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像是在晒一面旧毯子。他做完之后把铁盒子放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城被六月的光线照得一片明亮,远处河面上有光点晃来晃去,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上面。
第二天他还是没出门。第三天的时候江淮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语气和往常一样简练:"今天来我这边?"
谢旭看着那条消息,在卧室里转了两圈,然后回了一个字:"来。"
他去江淮公寓的路上买了一袋橘子。那家水果摊的老板认得他,每次他去买橘子都要问一句:"又给那个同学带?"谢旭每次都说"嗯",这次也一样。橘子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沉甸甸地坠在他手腕上,他把袋子拎着走了半条街,换了一次手,又换回来了。路上夏初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月季花的气味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温温热热的,把整条街的空气都烘得软绵绵的。
他站在江淮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半扇,浅色的窗帘在风里微微动着,像一只正在缓慢挥手的手。他低头走进楼道,上楼,敲门。门很快就开了,江淮站在门里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点,像是刚在沙发上靠着睡着了才醒。他侧身让谢旭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手里那袋橘子上,停了一瞬。
"你买橘子干什么?"
"吃。"谢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在这里坐过很多次了,实际上他确实是来过的,只是之前都是晚上或下午,没有白天完整地待过一整天。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白天来的,窗外是六月的阳光,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客厅,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亮堂堂的。江淮的公寓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宽敞一些——书架上那些被翻旧了的书脊颜色能看清了,桌面上笔筒里的笔头朝向能辨认了,沙发上被"无理数"抓出来的细细的线头和布面纹理也显出来了。这一切在六月的阳光里显得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安。
"无理数"从书架上跳下来的时候是竖着尾巴走过来的。它走到客厅中间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它见过几次但还没有完全信任的人,立刻停住了脚,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歪着头打量谢旭。它的瞳孔在上午的强光里缩成细细的竖线,尾巴尖微微摆着,耳朵朝着谢旭的方向转过来又转过去,像是在做某个复杂的评估计算。谢旭冲它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膝盖前方,没有主动靠近,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决定。猫的耳朵又转了转,凑近两步嗅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继续看着他。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这只猫也是类似的态度——不算排斥,但也不急着亲近。他收回了手,没有勉强,转头跟江淮说话去了。
那次之后他开始隔天来一次。有时候是上午来下午走,有时候待得更久一点,到了傍晚才回去。"无理数"对他的态度在这些频繁的造访中以一种缓慢但可观察的速度变化着。第一次它在他进门后五分钟就走开了。第二次它在客厅对面卧了一整个下午,虽然保持着三米以上的距离。第三次它靠近了茶几边缘,在他翻稿纸的时候从桌面下方探出半只脑袋来看了他几眼。第四次它在他坐在地板上写东西的时候绕着他的腿走了一圈,尾巴尖扫过他的小臂外侧,然后走开了。那一下触碰轻得像没碰到,但他感觉到了——又凉又软的触感,像一小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擦过皮肤。
"它刚才碰你了。"江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他大概正好看见那一幕。谢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又看了看那只已经走到阳台门口的背影,橘色尾巴尖还竖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远了。"那算不算它开始接受我了?"他问。
"算。"江淮把脑袋缩回厨房,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它主动碰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五个是谁?"
"我,喂过它的邻居阿姨,我朋友许砚——两次——然后现在加上你。暂时。"
谢旭坐在客厅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被尾巴扫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写手里的稿纸了。但他写了几行之后发现那几行字比之前的都更舒展,像是某个被隐藏起来的开关轻轻弹开了,让笔尖可以走得更开、更坦荡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七次或者第八次他到访的那天。那天下午太阳很好,谢旭带了新买的稿纸过来,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写东西,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暖洋洋的日光,写着写着就有点犯困了,笔尖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停下来打了个哈欠,正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忽然觉得膝盖上多了一团重量。他低头一看,"无理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膝盖,正蜷成一个紧凑的橘色圆球卧在他的大腿上,尾巴圈住前爪,眼睛闭着,呼噜声已经启动了,低沉平稳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从他的膝盖传上来,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它的整个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圆,背毛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均匀的橘色光泽,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
谢旭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他怕他一动猫就走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胳膊开始发酸才慢慢地把手掌放下来,指腹贴着猫的脊背中间,顺着毛流的方向极其轻地抚了一下。猫没有醒,呼噜声甚至更响了,像是在告诉他"继续,不用停"。他又抚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腿上,换了一个更舒展的睡姿。谢旭坐在下午的光线里,手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看着窗外被风轻轻摇动的梧桐叶,觉得这个场景需要被记住。他记住了。
江淮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门口停了两步,看着谢旭低着头、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另一只手还握着笔的姿势。他看了一小会儿才走过去,水杯放在茶几上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它什么时候上去的?"
"大概十几分钟前。"谢旭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膝盖上的东西,"我刚写完两行它就跳上来了。跳得很准,正好落在膝盖正中间。"
江淮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猫的后脑勺。猫的耳朵在他手指靠近之前就已经提前转向了他的方向,等他碰到的时候整只猫往他手心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在说"现在我在他那儿,你那边等会儿"。江淮收回手的时候嘴角有极轻的弧度。"它选了你。"
"什么?"
"它以前在两个人的时候会选个中间位置卧着,不偏向谁。"江淮说,"现在它选了你。"
谢旭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正在打呼噜的橘色毛球。猫的耳朵在睡梦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不打算醒来确认。他伸手又顺了一下猫的背毛,那触感从指腹传上来,暖和柔软,带着一种被信任的、沉甸甸的实在感。"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人说,这只猫的第二个主人是我?"
"第三个。"江淮纠正他,"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许砚,你是第三个。但你待的时间比他长——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会不太服气。"
谢旭在下午的光线里低头笑了一下。那声笑没有放出来,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指尖在猫的背毛间慢慢穿过去。膝盖上的猫翻了个身,露出了一小片浅色的肚皮,四只爪子微微蜷着,睡得彻底放松了。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猫的呼噜声在下午的客厅里织成一张温暖的声音网,把一切都裹在里面。
从那天开始,"无理数"把谢旭列入它的核心人员名单了。具体表现包括:谢旭每次进门的时候它不会只坐在远处观望了——它会从某个角落走出来,走到门厅的位置蹲着看他换鞋,像在履行一个"确认安全"的仪式。谢旭坐在地板上写东西的时候它会时不时走过来用尾巴扫一下他的笔杆,意思大概是"你写了一阵了可以停一下了"。有时候谢旭在沙发上坐着看书,它会跳上沙发扶手,在他手边不远处蜷起来,偶尔偏过头打量他翻页的节奏,像是在适应一个和他同频的节拍器。最让谢旭觉得"它是真的认我"的瞬间,是有一天傍晚他在地板上写稿子写得忘我,低头发现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盘腿坐着的那个空隙里,正把脑袋枕在他的脚踝上睡觉。那团温暖的重量贴着他的脚踝外侧,像一个小小的、持续发热的暖宝宝。他低头看着那只把脸埋在他脚踝弧线里的猫,把笔放下了,多坐了一会儿,没有吵醒它。
那些等待的日子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谢旭不再隔天来了——他开始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带着稿纸来写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翻江淮书架上的书看。江淮不赶他走,也不问他今天准备待多久。他来就来了,他走就走了,像一条流进同一个池塘的支流,不需要每次都被重新确认方向。每天早上江淮起来的时候会多发一条消息,内容通常是"今天来不来"或者"今天想吃什么"或者只有"来了没"。谢旭会回一个"来"或者"吃面吧"或者一个正在路上的定位。这些消息短得几乎不能被称为对话,但它们在每天的同一个时间段被发送和接收,像一台被校准过的钟摆,准时地左右摆动。
白天的安排也渐渐变得有规律了。上午通常是各自做事的时间——江淮会坐在书房里看他那几本提前买的大学物理教材,偶尔用笔在页边做批注;谢旭会在地板上或者餐桌旁写他的稿纸,把高考之后开始频繁冒出来的念头逐一落笔到纸上。到了中午江淮会从书房出来,走进厨房开始做饭。谢旭有时候会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有时候继续在外面坐着等他端出来,但每次油烟机开始嗡嗡响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那个画面反复出现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某种默认的、不需要额外注意的背景——江淮背对着客厅的方向站在灶台前,浅色T恤的下摆被动作带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他切菜的时候肩膀的弧线是稳定的,像是在做一道他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物理实验;他侧身去够调料瓶的时候手腕会从袖口边缘露出来,那一截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很亮,骨节和筋脉的轮廓清晰分明。炒菜滋啦的声响和油烟机持续的嗡鸣声混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传出来,裹着菜香和油温的气息,在客厅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有一次谢旭靠在大厨房门框上看他做菜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煮面的时候先放盐还是后放盐?"
江淮正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头也没回。"后放。先放会让面发硬。"
"那青菜呢?"
"关火前再放。煮久了颜色不好看。"
"你这些——"谢旭双手交叉在胸前,头微微歪着,"是谁教你的?"
"自己试的。"江淮把锅盖盖上,转身靠在灶台边缘,面对着谢旭的方向。他的袖口还卷在小臂中段,手背上沾了一点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看着靠在门框上的谢旭,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有了温度,"你问这么多,是想学了以后自己做?"
"不。"谢旭笑了一下,坦然地承认,"我就是想看着你做。"
江淮没有接话,但他转身重新面对灶台的时候耳朵边缘那一小片皮肤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清楚楚,是浅粉色的。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状态,又把盖子盖上了,多等了几秒才重新打开。谢旭靠在门框上把那个后颈和耳廓之间那一片粉色的过渡看得清清楚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靠着的姿态继续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客厅了。
饭后他们有时候会一起看一部电影。江淮的笔记本里面存了一些他下载的片子,类型跨度很大,从科学纪录片到老文艺片都有。谢旭第一次看到他的片单时愣了一下:"你居然看文艺片?"
"随便下的。"江淮点开了一部,是那种节奏很慢的欧洲片子,色调冷冷的,镜头语言松散。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近不远,正好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保留一段不会被当作越界的空隙。"无理数"在他们之间的靠垫上面蜷成一个橘色的圆球,像一道天然的边界线。电影放了大半的时候谢旭的注意力开始从屏幕上飘走了,他偏头看了江淮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被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成浅蓝色调。他的睫毛在那种冷色调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根一根地排着,细微的弧度在眼睑上投出极浅的影子。谢旭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了。电影里的角色正在说一段他完全没听懂的台词,但画面的色调和节奏让他觉得待在旁边很安稳。他把手伸过去,指尖越过靠垫,碰了一下江淮放在膝盖旁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一枚硬币被快速投进自动贩卖机又弹出来。江淮没有转头,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张开了一点点,像在发出一个无声的"继续"。
后来的几天里,那个靠垫经常会在他们坐下之后被"无理数"自己跳上去占据。有时候电影看了一半它会从中间那个位置上站起来换方向,两个人的目光会同时落在它身上,然后对上一眼,又各自移开。那些短暂的、被猫拆解的、像是某种无声密码的对视,在六月的下午光线里被拉长成一种不需要言语去确认的日常。
等待的日子中偶尔会有一些小插曲。比如有一天傍晚谢旭从冰箱里拿饮料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无理数"放在厨房台面上的食盆边缘,猫闻声冲过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三圈,神情严肃,尾巴竖直,像是在说"你动我饭碗干什么"。谢旭蹲下来跟它解释了半天"我只是路过",猫才勉强放下戒心走开了,但走之前又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像是在说"下不为例"然后走了。比如有一天江淮在书房翻书的时候发现书页里夹了一张谢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纸条——上面写着:"你翻这本书的第十四页花了三分钟,第十五页花了十秒。那一段你在读什么?"他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把它夹回了书页里,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回复:"第十四页讲波函数坍缩,那段需要想。第十五页是结论。"
谢旭发现那行铅笔字是在第二天。他翻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看到背面多了两个字,字迹工整,像在回答一个很认真地问出来的问题。他拿着那张纸条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把它放进了口袋,没有还给江淮。那些纸条后来慢慢变多了——有时候江淮在书里夹一张"今天做饭的时候放了比你上次数过的更多的葱花",有时候谢旭在茶几上放一张"无理数今天下午在你书桌上睡着了,压住了你看到的那一页"。它们不需要被持续地回应,只是被留下、被找到、被放进口袋或者夹进书页里,像一条通过细小物件传递信息的暗线,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地延伸着。
出分前的倒数第三天,谢旭坐在窗台上写东西。窗台被初夏的阳光晒了一整个上午,坐上去温温热热的,他靠着窗框把稿纸垫在膝盖上写着写着就有点困了。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排被风吹动的梧桐树叶,一片挨着一片地微微摆动着,从深绿到浅绿再到被光穿透变成半透明的绿色,层次多得数不清。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数了数。距离出分还有三天。他坐在那里把那三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继续写稿子。
"无理数"从客厅的另一头走过来跳上了窗台,在他身边的位置卧了下来,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为那口呼出来的气提供了一个承接的落点。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尾巴的弧度,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尖,猫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没有动。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把一片梧桐叶吹落下来,旋转着往下飘,落到了楼下看不见的地方。谢旭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写字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油烟机的开关被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和油锅加热时发出的细密滋啦声从那个方向依次传出来,像一首被重复演奏了很多遍的、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去听的小调。他没有抬头看那个方向,但在那些声响的背景里继续写完了当天的最后一行字,合上稿纸,从窗台上站了起来。膝盖上蹲着的猫被他的动作惊动了,跳下来先他一步走向了厨房——大概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从客厅地板通往厨房的那条路,它已经走得很熟了。谢旭跟在它后面,走过那些被六月的阳光晒暖了的地砖,走去吃饭。
这一年像做梦一样。谢旭不止一次地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这样想。但每一次他低头看见地板上"无理数"蜷在他脚边的形状、每一次抬头看见厨房里江淮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轮廓、每一次翻到书页里夹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方留了字的纸条,他都在心里面跟自己确认——梦不会这么具体。梦不会有油烟机的声响和炒菜滋啦的气味,不会有猫尾巴扫过脚踝时那种又凉又软的触感,不会有客厅窗户被打开时灌进来的、带着六月草木气息的暖风。梦是模糊的,这些是清晰的。清晰到他不需要闭眼就能记住每一个细节,清晰到他知道就算再过很多年,他也仍然能想起这个夏天的光线角度和"无理数"第一次跳上他膝盖时那种被信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