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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高考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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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早上,云城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凌晨开始飘,把整座城市洗得干干净净。天亮的时候雨势稍稍小了一些,变成一种介于雾和雨之间的潮湿水汽,悬在空气中,把远处的楼群轮廓柔化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梧桐叶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叶片边缘挂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极小的一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浸润过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温凉的清新。
谢旭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模糊的亮条。他躺了两秒,然后坐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利落,没有赖床的惯性。他下床洗漱的时候看见奶奶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粥的米香和煮鸡蛋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了整间屋子。奶奶回头看见他走出来,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只把一碗温度刚好的粥推到了桌子上,旁边放着一颗剥好的白煮蛋和一小碟咸菜。谢旭坐下来低头喝粥的时候,奶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紧不紧张,只是看着他慢慢喝完了整碗粥。喝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说了一句:"去吧。考完就回来了。"
谢旭点了点头。他背起书包出门的时候在门厅换鞋,弯腰系鞋带的那几秒里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颗昨天晚上放进去的橘子糖。橙色玻璃纸,包得好好的,被他提前放了进去。他的指尖在糖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好书包拉链,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路面是深色的,水洼一片一片地亮着,倒映着灰白的天光。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伐比平时稳,不快不慢。街道两侧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雨珠,偶尔被风吹落几滴落到他的书包上,他也没有去擦。路上已经有不少考生在走了,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或者便服,有人低头看手里的资料,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耳朵里塞着耳机。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没有人大声说话,整条街笼罩在一片被压缩过的、安静的紧张感里。
校门口的铁门已经开了,警戒线拉在门口几米远的位置,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两侧检查证件。送考的家长们被拦在警戒线外面,乌泱泱地站了好几排,撑开的伞一片一片地叠着,像许多同时绽放的深色花朵。谢旭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家长的人群中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江淮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没撑伞,雨丝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肩头洇成了深色。他看见谢旭的目光扫过来,抬手冲他抬了一下下巴。没有招手,没有喊话,就是那个极其轻微的、惯常的抬下巴动作——和之前每一次在走廊里、在食堂门口、在体育馆门口碰见时一模一样。他嘴唇动了一下,谢旭隔着人群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他说的是"去吧"。
谢旭看着他的方向,在细雨中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被雨洗过的绿叶子表面那一层光泽。他没有挥手,只是把书包往上颠了颠,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穿过警戒线,汇入了考生的人流里。江淮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在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幕和人群,那道目光穿过所有人之间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梧桐树下的灰色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谢旭转身消失在了门厅里。
考场在三楼。谢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袋放在桌角,把水瓶放在脚边。窗外雨还在下,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许多块流动的片段。他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好,然后从文具袋里把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排在桌面上。排到第三支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支不是他自己的笔——黑色磨砂笔杆,笔夹上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是那支被他不小心从江淮桌上收走的笔,他昨晚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去,今早鬼使神差地把它装进了文具袋里。他的指腹在那行刻字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笔摆好,和其他文具并排放在桌上。
铃声在几分钟后响起来,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谢旭接过卷子的时候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被慢慢放出来,像一枚被蓄了很久的气球在放气口解开结之后缓缓地变扁。他把卷子展平,低头开始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和之前每一次做模拟卷时一样的力度和角度,像一条被校准过的轨迹正在被重新跑一遍。窗外的雨声在安静下来的考室里变得格外清晰,像一种宽阔的、均匀的背景白噪音。
考语文的时候写到作文,谢旭发现自己卡了几秒。不是卡在内容上,是卡在一个转头上——他前面铺开的段落写得很顺,但到了该转折的地方笔停了一下。他看着窗玻璃上那层雨痕,透过雨水模糊的视野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的天台上那句话——"你只有一个"。他笔尖在纸面上重新移动起来,那个转折从那个瞬间自然地被续上了。他写完了整篇作文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段收尾时他下意识地写了一句话,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带出来的:"某个人替你相信了足够久,久到你自己也被那份相信渗透了。"他写完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然后继续检查前面的选择题。
考完语文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丝。谢旭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进考场时轻了一点点,但依然稳。他穿过操场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警戒线外扫了一眼,梧桐树底下还有不少人撑着伞在等,但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江淮的消息:"考完了?手写不酸吧。"他回了一个字:"不酸。"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你回去了?"江淮秒回:"买了豆浆和油条在宿舍等你。先来吃。下午还有数学。"
谢旭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他穿过校门的时候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把它们眨掉了,然后加快脚步走向了宿舍楼的方向。
第二天考数学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云层散开之后阳光从蓝得透彻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把整座校园照得通亮。谢旭坐在考场里做数学卷子的时候发现手感和一模那次有些相似——前面部分做得顺畅,但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卡了大约十分钟。那道题的题型他练过,但今天的版本在某个参数上做了调整,他顺着原有的思路推了几步发现走不通。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条路线都推不通,在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几秒,然后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那片还没被写满的草稿纸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一张草稿纸上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提示——"先换元,再分离参数"。当时他顺着这条提示走通了整道题。他看着窗外那片光,然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不同的换元方式——和那次不一样,但逻辑相通。这一次他推下去了,一行接一行,每一个步骤都把自己铺在被照亮的纸面上。最后两步的时候他写完了整道题,在答案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呼出了一口气。
他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江淮。江淮站在台阶下面的阳光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杯冰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见谢旭走出来,什么也没说,把柠檬水递了过去。谢旭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刚从考场带出来的那一点余热冲散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江淮的脸,阳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亮,连尘埃都在光里缓缓旋转着。"你怎么没去校门口?"谢旭问。
"门口人太多。"江淮说,"这地方近。"
谢旭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冰柠檬水,水滴从他手指间滑落下来在脚边的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两人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了。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流动着,被初夏的阳光切成明暗交替的碎块。
第三天上午考文综,下午考英语。文综谢旭做得比任何一次模拟都顺,那些他背了无数遍的知识点在卷面上以他认为最理想的方式被一一对应到了回答里。他写完文综最后一道论述题的时候还剩将近二十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只是把卷子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检查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看着自己那道论述题里用过的某个历史事件的年份确认没有写错,然后合上了笔盖。窗外的阳光在这个早晨变得更加暖和,从窗外透了进来铺满了他的桌面。他靠回椅背上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听到了交卷铃。
英语是他相对不那么自信的一科,但当他翻开卷子扫完全部题目的时候,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能做完。他把听力、阅读、完形、语法填空全部做完了,作文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下十五分钟。他把作文重新读了一遍,改了一处介词搭配的错误,然后放下了笔。那一刻外面开始有极轻的声响——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他偏头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阴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正在重新落下来,在玻璃上凝成一道一道平行的水痕。他看着那些雨痕发了五秒钟的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文具袋里那支黑色磨砂笔杆的笔。笔夹上的刻字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他看了一瞬,然后把笔放回袋子里,拉好了拉链。
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楼都震了一下。那种震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所有考生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同时放下笔、同时长出一口气的累积效应。谢旭坐在位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被自己写满的卷面,看着那些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答案,看着窗外正在变大的雨。然后他慢慢地收好了文具袋,站起来,走出了考场。楼道里已经涌出了不少人,有人跑有人走有人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汇成一片混杂的声浪。谢旭穿行在人群里走下楼梯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往外走。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比他进考场之前大了一些。门口挤满了躲雨的人,有人从包里掏伞撑开冲进雨里,有人一边往校外跑一边把书包举过头顶挡雨。谢旭站在门廊下面,目光穿过那片被雨幕模糊的空间,往校门口的方向望过去。雨太大了,能见度不高,隔着操场和那段正在被雨水冲刷的走道,校门口的人群和伞面混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颜色。他看了几秒,没有在人群中找到他想找的那个轮廓。他正准备把书包举起来跑进雨里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把伞。
那把伞从校门口的方向穿过操场走过来,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移动着。透明的,印着浅色的卡通图案,撑伞的人正稳步穿过被雨水浇透的操场。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透明的伞面在雨中被水柱冲刷得像一顶由水流构成的小小穹顶。那把伞穿过操场,穿过梧桐树之间那段被雨水淋湿的人行道,在楼门口站定在谢旭面前的时候,把伞沿微微往上一抬,露出了江淮的脸。他的肩膀有一小片被雨淋湿了,大概是在走过来的时候伞沿偏向了一侧,把那一片布料护住了。他手里那把透明伞的伞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被雨水浸过又干过、折痕处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一行字——"别怕,我在外面等你。"那是谢旭自己的笔迹。写了很久了。久到他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贴进去的,也许是某个下雨天,也许是某个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想写点什么的傍晚。
"你怎么又拿这把伞!"谢旭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被雨声裹着。
江淮把伞举高了一些,伞沿贴到了谢旭的头顶上方。"下雨了。"他说。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不高不低,和他平时说"嗯"或者"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伞举到谢旭头顶,让伞骨的范围把他整个人罩住。雨水从透明的伞面上滑落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圈由水帘构成的帷幕。他把伞柄递到谢旭面前,示意他来拿。"走吧,回家。"
谢旭低头看着那把被递到他面前的透明雨伞。伞柄上还有江淮握住时留下的余温,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江淮的手指——凉的,被雨水和风带走了大部分体温,但握住伞柄的力度是实的。他握住伞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伞对面的江淮。雨声在两人周围密密地织成了一层声音的屏障,把世界切成了一个很小、很安静的圆形区域。他们站在那把透明伞下面,被雨水包围着,但头顶是干的。屋檐的雨水在他们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流,沿着地面往低处淌去。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校门口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但他们都站在原地,隔着一把伞柄的距离看着彼此。
"你把伞举过来,你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谢旭说。
"没关系。"江淮把外套的那片湿痕抖了抖,"雨不大。"
"这叫不大?"
"比你晕倒那天小。"
谢旭看着他,在雨幕里忽然笑了一下。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被释放之后的、彻底的轻松感,像一扇关了三天的门终于被里面的人从两侧同时推开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伞往江淮那边倾斜了一点点,让自己的半边肩膀也露在了雨里。然后他把伞柄重新塞回江淮手里,自己侧身挤到了伞下面,和江淮并排站在同一片透明伞顶的遮盖下。两人的肩膀挨着,谢旭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雨伞在他们头顶撑开,水流从伞沿均匀地滑落,把两人笼罩在一个由水帘构成的半透明圆顶里。
"走吧。"谢旭说,"回家了。"
江淮握好伞柄,把伞往谢旭那边又倾斜了一点点,确保他的头顶完全被遮住了。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学楼的屋檐,走进了正在落雨的操场。雨点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密集的声响,像很多指尖同时在敲一面鼓。他们的脚步在湿润的地面上踩出均匀的节奏,被雨水浸润过的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谢旭偏过头看了江淮一眼——他的侧脸在雨天的灰白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骨的轮廓被光线柔化了边缘,那一小块被雨淋湿的肩头,水痕正在顺着衣料的纹路慢慢往下渗。谢旭伸出手去,把外套那一小片湿了的面料往江淮的肩膀里面拢了拢,像是想用手把它捂干一点。"你以后——"他说着走着,"你以后来送我的时候能不能先穿个雨衣?"
"雨衣挡不住风。"
"你是来送伞的。你自己也淋湿了。"
"淋湿了没事。你考完了。"
谢旭没有再接话,但他们走路的节奏在那一瞬间同步了——左脚同时落地,右脚同时抬起,像两匹被驯到同一频率的马在并排跑着一条熟悉的路。伞在他们头顶稳稳地撑开着,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持续不断的声响,那声音把他们包裹在里面,像一座由雨声建成的、小小的房间。他们走过操场,穿过校门,走上了回家的路。路边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两人并行的模糊轮廓,水影中被浅浅地拢在了一圈透明的水幕下面,像一幅正在被雨水冲洗着的静物画。
"考完了。"谢旭在路上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试这三个字的重量,"真的考完了。"
"嗯。考完了。"
"你明天还来学校吗?"
"来。"
"保送生还来?"
"来。"江淮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稳稳的,"你来了我就来。"
他们走过了那条栽了老槐树的街。雨势在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慢慢变小了,从密密的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又从雨点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雾。透明的伞面上不再有水柱滑落了,只剩下最后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被灰白的天光映得微微发亮。两人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没有停步,谢旭依然往城东的方向走,江淮依然在他的左侧,雨伞依然撑在他们头顶。走了几步之后谢旭发现了——江淮没有在自己的路口转弯,他还在往前走。"你走过了。"谢旭说。
"送你到楼下。"
"你早上也送我到考场了。不用再送了。"
"最后一天了。"江淮说,"送你到楼下。"
谢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雨伞被放低了一点的边缘下,两人之间的空间被进一步缩小了。他没有再推辞。他们一起走完了最后半条街,雨彻底停了,云层在头顶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薄薄的金色光带从裂缝里落下来,照在被雨水浸湿的路面上,把整条街的一侧照得亮了起来。谢旭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停住了,他转身看着江淮,正对着他。
"明天——"他说。
"明天校门口见。"
"明天高考完了,你还在校门口等我?"
"等你来。"江淮把伞收好了,伞面上的水流顺着收拢的骨架滑落下来,在他脚边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我一般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谢旭看着他把伞收好之后站直了的身子。他想起三年前的那把伞——那时候伞骨里侧那张纸条是他写的,也是他贴的,但他那时候只敢把纸条贴在伞里面,不敢当面递给那个人。现在三年过去了,那把伞重新回到他们之间了,纸条还在,字迹依然褪了一些色但还能读出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把收好的伞的伞面,透明的塑料布料被雨水洗干净了,在他指尖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那明天校门口见。"他说。他转身走进了楼道。走了三级台阶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淮还站在楼门口,正把收好的伞倒过来抖掉上面残留的雨水。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细致,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被好好保养的物件。谢旭看着他抖完雨水直起身来,然后转身往城北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被拉成一道干净的轮廓线,逐渐缩小,拐过街角消失了。
谢旭站在楼梯上又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脸上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老人笑眯眯地收回目光,继续切手里的菜了。窗外雨后的阳光慢慢变亮了,云层还在散开,越来越多的金色光带从天空的裂缝里垂落下来,把被雨水洗过的屋顶和街巷一片一片地照亮。谢旭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从文具袋里把那支笔拿了出来——黑色磨砂笔杆,笔夹上的刻字在重新亮起来的天光里反射出细小的亮芒。他把它放进了铁盒子最上面一层。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声响,盒子被放回柜子顶层原处。
他靠着窗台看着外面正在放晴的天空。雨后的云层正在缓缓地消散,一片一片地被风吹向远方的天际线。有鸽子从对面屋顶飞起来,翅膀在破云而出的阳光下闪成流动的银白色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飞远了,嘴角那个从走出考场开始就没有收起来的弧度依然稳稳地挂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掏出手机,给江淮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校门口见。"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十秒,对面回了一个字:"嗯。"又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伞在我这。明天再带来给你。"
谢旭看着那两条消息,在窗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雨后初霁的阳光正从云层散开的空隙里一片一片地倾泻下来,把被雨水浸泡了一上午的整座城市慢慢地晒暖了。他把手机锁屏,靠着窗台深深地吸了一口被雨水洗过又晒暖了的空气,然后呼出来,像是把高中三年所有被积压过的重量全部随着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嗯"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转身走向了客厅。奶奶正在厨房里盛汤,油烟机的声响和锅铲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整间屋子被那些日常的声响填得满满当当。他走进那片声响里,在饭桌旁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和油花,在日光灯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