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开学前
九 ...
-
九月的脚步是踩着夏天的尾巴慢慢靠近的。云城的暑气在八月底的某场雨后忽然收敛了一些,虽然白天依然热,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开始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了。梧桐叶的绿色从浓翠逐渐加深,边缘有了一点点泛黄的迹象,但离真正的秋天还远着,这种变化更像是季节的边界处一次试探性的呼吸——在告诉你"夏天快要过完了,你准备好了吗"。
谢旭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搬进了江淮的公寓。说是"搬",其实他的行李并不多——一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里面装了衣服、几本诗集、铁盒子、还有一叠他在暑假里写了还没整理完的稿纸。他蹲在玄关把鞋放进鞋柜的时候发现柜子里多了一层空格子,像是提前被空出来留给他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正在客厅里把沙发上的靠垫归位,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空出来的鞋柜格子已经说明了一切。谢旭没有问,他把自己的鞋子放进了那格空位,然后把行李箱拖进了客房的卧室,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位。
"无理数"全程蹲在客房门框边上看他收拾,尾巴竖着,瞳孔微微放大,姿态介于好奇和戒备之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要把东西放进来了"这件事。谢旭一边叠衣服一边对它说:"以后我就住这儿了,你习惯一下。不过你放心,我走之前会把你那份饭留好的。"猫的耳朵转了一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就像是在观察一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接受的新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和暑假里那些零散的、随意进出的日子不同,这次是持续的、从早到晚都不分开的——每天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看书或写稿,在同一个时间关上灯各自回房间。他们的作息在磨合中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江淮起得早,他会先烧水做早饭,在谢旭还没醒来之前把餐桌上的东西摆好;谢旭起得晚一些,通常在早饭的气味飘进卧室之后才会慢慢醒来,揉着眼睛走出来坐到餐桌前,低头喝一口已经晾到刚好入口温度的粥或豆浆。两人在餐桌上的对话大多发生在刚醒的阶段,含含糊糊的、句子不完整的,有时候谢旭说了半句话就低头喝粥去了,江淮听完那半句就已经懂了。那种默契和他解题时省略中间步骤一样自然,在信号还没有完全成形之前就已经被接收完了。
他们开始讨论一起去北京之后的事。具体到住处——两个人住在哪片区域,是一个人租一居室还是合租两居室,交通方不方便,能不能让猫也一起过去。关于"无理数"的归属问题他们讨论过两次。第一次是谢旭说"猫跟你去北京吧,我那边宿舍应该不让养",江淮说"嗯,它跟我"。第二次是第二天谢旭补充了一句"但你要经常拍视频给我看",江淮说"每天都拍"。讨论完之后"无理数"还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两段对话中被最终确定了。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各自看手机,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行李还没收拾。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一周,暑假里散落在公寓各处的物品需要被分类、打包、决定"带走"还是"留在这里"。这个任务在他们之前聊过几次但一直没真正动手,因为一旦开始打包就意味着"离开"这件事已经近在眼前了。
"明天收拾吧。"谢旭说。
"今晚就开始也行。反正没事。"
"今晚收拾了明天早上起来看到行李箱会难受。"
"那明天早上收拾。"
他们又说好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收拾,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喝完粥之后相互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主动站起来去拿行李箱。谢旭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江淮把桌面擦干净了,然后他们在客厅里各自找了一个位置待着——谢旭坐在沙发上翻稿纸,江淮坐在书桌前看手机——一副"我们还没准备好开始收拾"的姿态。最后还是"无理数"打破了这个僵局。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客厅中央,对着两人"喵"了一声,然后走向了客房门口的那只空行李箱,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箱子的拉链,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说"你们别磨蹭了,我等这只箱子开了好几天了"。江淮先站起来了。他走到客房把行李箱拉到了客厅中央,拉开拉链让箱子摊开在茶几前面的空地上。谢旭也站了起来,从卧室把自己的行李箱拖了出来,并列放在旁边,拉开了拉链。
两张行李箱并排摊开,像两只张开嘴的深色容器,等着被填满。两人在箱子旁边蹲下来,看着对方各自空荡荡的箱体内部看了几秒,然后同时开始动手了。"无理数"蹲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看着他们,尾巴尖缓缓地左右摆动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监督。
他们的打包策略是"分批次装"。首先装的是书——谢旭从书架和床头柜上挑出了要带去北京的那部分诗集和手稿,江淮从书架上挑出了他那些被翻旧了的物理教材和一两本暑假里新买的。他们按照各自的书架格局把书一摞一摞地码好放进箱子里,书脊朝上对齐边缘,像对待某种重要的仪式。谢旭码完一批之后停下来看了看江淮码的那摞——高度一致,排列整齐,和他本人一样精确。他把自己那摞稍微歪斜了一些的书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码下一批了。
然后是衣服。谢旭的衣服从衣柜里被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叠好码进箱子。江淮的衣服也取出来了,叠法比谢旭的更工整一些——衬衫的领口对齐、T恤的袖子往里折、裤子的中线捋直,每一件都叠成大小一致的方块。谢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说:"你叠衣服的步骤和你叠纸一样。"江淮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你叠纸也先折长边再折短边,最后把边角收进去。你刚才叠那件衬衫的顺序一模一样。"江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正在叠的衬衫——确实,和折叠一张纸的步骤差不太多。他没有辩解,只是继续把那件衬衫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打包的过程持续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一次吃午饭,下午继续。客厅的地板上逐渐堆满了各种被分类好的物品——书堆、衣物堆、杂物堆、待定堆。谢旭的那堆"杂物"里有铁盒子、几本诗集、一个装了各种小物件的布袋,还有那把透明伞。他把透明伞拿出来看了看,伞面在室内光线下依然透亮,伞骨里侧那张纸条还在,字迹被时间浸润得更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别怕,我在外面等你"那几个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卷起来放进了行李箱侧边专门装长条形物品的隔层里,放得妥帖,像一枚被妥善安置的书签。
"无理数"在整个打包过程中一直蹲在附近监工。它先是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地蹲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他们把书一本一本地装进箱子;然后它调整了位置,挪到了沙发扶手上卧着,继续观察;到了下午它开始逐渐靠近了,先是走到谢旭行李箱旁边嗅了嗅边缘,然后又走到江淮的行李箱旁边嗅了嗅。它嗅完之后蹲在两只箱子中间的位置,轮流看了看两边正在被填满的空间,尾巴尖的摆动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做某种内部评估。谢旭看了它一眼,对江淮说:"它好像不太高兴。"江淮也看了猫一眼:"它只是在确认。它还不太确定这些箱子是什么意思。"
傍晚的时候箱子装得差不多了。谢旭把最后几样零碎物品塞进箱盖内侧的网袋里,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江淮也把最后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了箱子,合上了箱盖。两人的行李箱并排立在客厅的墙角,深色的箱体在暮色里被窗外的余晖映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缘线。谢旭看着那两只并排的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伸直了腿,后脑勺靠在沙发边缘。"累死了。"他说,"感觉比跑八百米还累。"
江淮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人并排瘫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的底座,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只手掌宽。窗外是八月底的暮色,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亮带。客厅里被收拾了一半的余韵还在——书架上空出了几格位置,衣柜的门半开着,地面上有一些被清理出来等待处理的小物件散落在角落里。两人坐在那片暮色里喘着气,谢旭侧过头看了江淮一眼。他的侧脸被暮光照着,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都被光线柔化了边缘,在余晖里呈现出一种很静的、被时间浸透了的状态。"你说——"谢旭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才收拾东西之后的气息不稳,"你说我们到了那边之后,第一顿饭吃什么?"
"不知道。到了再看。"
"要不要吃火锅?"
"九月太热。"
"那吃凉面。"
"行。"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间隔好一阵才接上下一个话题。暮色在他们身边缓缓地变深着,从橘红变成粉紫再变成暗蓝,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转向暗淡,再到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对方轮廓的程度。他们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靠着沙发底座歇着,中间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新生活的猜测和计划——关于选课、关于宿舍、关于那条街上的哪家店看起来值得试试。过了一阵子,客厅的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谢旭偏头看了一眼——"无理数"从沙发扶手上跳了下来,正朝他们这边的方向走过来。它的步子不紧不慢,尾巴竖着,姿态像是在进行一种正式的程序。它先绕着谢旭的腿走了一圈,用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脚踝,然后又绕到江淮的腿边走了一圈,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膝盖。然后它走到两人之间的那片地板上,踩了两脚,像是在测试那处位置的平整度。它在那个位置上转了一圈,蹲下,站起来,又转了一圈,然后以一种确定了"就是这里"的姿态把自己蜷了下来——下巴搭在前爪上,肚子贴紧地面,整个身体在暮色的暗光里缩成了一个紧凑的、形状规则的橘色圆球。它选的位置在两人之间的正中间,尾巴尖同时能碰到谢旭的膝盖和江淮的小臂,像是在用身体占据了一个刚好能同时触及两边的空间。
"它在我们中间。"谢旭说。
"嗯。"
"它选了中间位置。它以前都选一边的。"
"它适应了。"江淮说。
他们继续靠着沙发底座坐着,中间隔着"无理数"蜷成圆球的身体。猫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暮色里均匀地响了起来,从它的胸腔里持续地发出来,像一台小型的、低频率的发动机正在平稳地运作着。谢旭侧过头来看着猫的背——它橘色的背毛在暗下去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微反光的光泽,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地起伏着。他看了一会儿猫的背,然后目光越过了猫的身体,落在了另一边。江淮也侧过头来。两人的视线隔着猫的脊背相遇了。猫在他们之间睡着,像一个被放置在那里的、暖融融的隔断,但它没有阻挡什么——那条弧形的背毛在暮色里像一座小小的桥,把两人之间那段距离连接起来了。
"你看它睡得多好。"谢旭压低声音说。
"嗯。位置选得对。中间暖和。"
"它也选了中间。"
"它选了中间之后我们才能这样看对方。"
"那它选得好。"谢旭的声音在暮色里带着一点被压低的笑意,像被黄昏的光柔化过了的边缘,在那片逐渐变浓的暗蓝色里缓慢地铺展着,"它选在我们中间的位置,自己睡得舒服,我们也能看见对方。"
江淮隔着猫的背看着他的脸。暮色已经够暗了,谢旭的五官只剩下轮廓,但他嘴角那道弧度还在被最后一缕窗外的余光照亮着。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然后说:"到了北京之后它也会选中间。新家的沙发中间,或者地板中间。"
"那你得给它留出中间的位置。"
"留了。已经想好了。客厅沙发中间那块区域不摆东西,给它睡。"
谢旭在暮色里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不是那种放出来的笑声,只是嘴角弧度加深了一下,从喉咙里流出一点短促的气音,在安静的暮色里像石子落入水面后最后那圈极细的波纹。"你还专门给它留了块地方?"
"嗯。你来了之后它也多了块地方。两个都留了。"
谢旭没有接话。他躺在暮色里看着江淮轮廓的方向,看着那只在他们之间蜷成圆球的猫,看着客厅里那一排被收拾好了的行李箱的暗影,看着窗外从暗蓝向深墨过渡的天色。"那到了那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得给猫留位置,给我留位置,也给你自己留位置。别光给别人留。"
"留了。三块地方。都留了。"
"无理数"在两人中间的暮色里翻了个身。它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把下巴换到了另一只前爪上,呼噜声的节奏没有断过,偶尔有一声比其他的更响,像是睡梦中确认了周围的环境足够安全才敢放得更沉。窗外的余晖终于完全收尽了,客厅沉入了一种被暮色均匀填充的暗蓝里。他们没有开灯,继续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底座,隔着那只正在熟睡的猫。过了一会儿谢旭的手从身体一侧伸了过来,越过猫的尾巴尖,在暗色里碰到了江淮的手。指腹相触的那一瞬间并没有声音,像是两个确定对方坐标的信号在空中被接上了,然后各自收拢了一下,把那个接触点封成了一小段稳定而持续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