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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对视 第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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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对视
病房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
谢旭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边缘微微翘起一角,被窗外的光从侧面照出一道细细的阴影。江淮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那只被攥过的手现在安安静静地搁在谢旭的膝盖上,两人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十指交握的姿势没有松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均匀,像一座小型的、沉寂的钟。
窗外是个晴天,冬日的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光线落在谢旭白色的被面上,落在江淮深色的裤子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把皮肤上面细小的绒毛照成一层浅金色的光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的滴落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咕噜。谢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江淮的指腹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很轻,像在描一幅看不见的图案。
"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从什么被堵住的管道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点虚弱之后的沙哑和一点藏不住的情绪被按压过的褶皱,从齿缝里轻轻挤了出来。
江淮想了想。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那几道光栅,看着光里浮动的微尘缓慢地旋转上升。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抄完了。就那个笔记本,被你猫扒拉出来的那个。"
谢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低着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带着那种被自己的猫背刺了的、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的猫怎么跟我作对。"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半分,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一枚气泡,在抵达水面的时候碎成一小片涟漪。
江淮转过头看他。"它想帮帮你。"
谢旭终于抬起头来了。他仰着脸看江淮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过来,落在他的颧骨和眼眶下方,把那片皮肤照亮了。他的眼睛里蓄着薄薄的水光——不多,盛在眼睑边缘,像雨后树叶上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最后一滴水珠。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弧度里藏着一种被撞破了什么之后认了命的、暖融融的坦然。他看了江淮几秒,那层水光在他眼眶里晃了晃,没有落下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点被蒸腾出来的、几乎要散在暖气里的温度:"那你呢,你帮不帮我。"
江淮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凳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整个人往前倾,从和谢旭隔着半臂的距离变成了近到他的呼吸能拂过谢旭的额头。他的右手还扣在谢旭的左手上,左手抬起来撑在谢旭肩膀旁边的床沿上,整个人的重心缓缓地朝他的方向倾过去。他们的额头在某个瞬间碰在了一起,极轻的,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到一起的树叶的边缘短暂地贴合了一下。江淮停在那里,近到能数清谢旭睫毛上沾着的那一小片被暖气烘出来的微光,近到能看见他瞳孔深处映着的自己——眉眼被缩得很小但轮廓清晰,像一枚被收进琥珀里的剪影。他的嘴唇就在谢旭的额前几厘米的位置,每一次说话带动的气流都能拂过他的皮肤。
"我一直在帮你。"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一根被调过音后的弦,"你以为我为什么竞赛每次都跟你较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多看我几眼。"
谢旭的眼睛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睁大了。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睑边缘晃了一下,滑落了一滴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地往下淌。但他没有眨眼,也没有抬手去擦。他看着江淮离得这么近的眼睛,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的自己——那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现在的全部模样:眼眶红着,鼻尖红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到太阳底下慢慢化开的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带着一点潮湿的、被暖意泡软了的质感传出来:"你——你每回竞赛都跟我争那个名次,就是为了让我多看你?"
"嗯。"
"你赢了那么多次——"
"我输的那几次你也没少看我。"江淮的嘴角有极轻的松动,"你赢了竞赛的那次从领奖台下来第一个看的方向是我坐的那排。你自己可能没注意。我看见了。"
谢旭别了一下脸,把下巴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他的脖子那一块泛着浅浅的粉色,从衣领边缘一直蔓延到耳根,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分明。他被握住的那只手在江淮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抽回来。他偏着脸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眼眶里的水光已经浅了一些,但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还在那里,像一道刻进了皮肤里的印记。
"你——"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点,但尾音还是软的,"你观察我多久了?从竞赛那时候就开始?"
"比你写那首诗晚一点。"江淮说,他的额头还抵着谢旭的额头没有移开,声音从他的嘴唇和谢旭皮肤之间那极小的空间里传过去,被距离压缩成一种近乎耳语的密度,"你写那首诗的时候我还在告诉自己那是研究对手。竞赛的时候我已经不想骗自己了。"
谢旭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指尖落在了江淮的耳朵上。他碰了一下江准的耳廓边缘,指腹沿着耳轮的弧度缓缓地滑下来,从耳尖到耳垂,像在确认一段和他自己有关的坐标。"你耳朵现在——是红的。跟以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以前是被我气的,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谢旭想了想,嘴角弯着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像已经找到了那个词但没有急着说出来,"现在是你在帮我。"
江淮没有躲开他的手指。他让谢旭的指尖停在自己的耳朵上,掌心贴着他的耳廓,那温度从谢旭的掌心渗过来和暖气片的热量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弧度,那弧度和谢旭第一次在教室里跟他说"久仰啊江同学"时他垂下眼睫的方向刚好相反。他说:"谢旭。我在医务室门口骂你的那句'你他妈写什么诗写晕过去的',其实后面还有半句。"
谢旭的手指停在他耳朵上没有移开,等着。
"还有半句是——你那么想写就写,别再饿着自己了。我回来的时候想看的是你,不是你的诗。"江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实实的,像石子一粒一粒地落进同一片水面,每一粒都在同一个位置漾开了一圈新的波纹。他的目光从谢旭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再移回眼睛,整个过程慢得像他做的每一次物理推导,把每一个变量都确认过了才往下继续。
谢旭的手指从他的耳朵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掌心里的温度贴着江淮的颧骨,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暖气烘得热乎乎的,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他们两人各自衣料上残余的室外冬日冷气。谢旭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浅了大半,但那一层亮闪闪的东西还在,像水面被阳光照透之后折射出来的碎金。
"那你以后——"谢旭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确认过后放心的安稳,"你以后不用为了让我看你而较劲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转头就能看见我。"
江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一枚被小心放在那里的琥珀色石子。他低头在谢旭的额头上落了一下——一个很轻的触碰,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大约一秒就离开了,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蜻蜓收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他直起身的时候两人额头之间那点接触的分开了,但他们的手还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一枚被合拢的贝壳。
谢旭愣了一拍。他抬起手来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江淮嘴唇贴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余着一点微微的温度,像被一小片阳光专门照着。他笑了一下,把那只手也搭上了江淮的手背,两只手叠在一起把江淮的手掌包裹在中间。"你刚才——"
"嗯。"
"你刚才亲了我额头。"
"嗯。"
"你——"谢旭笑出了声来,那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干净的水汽,潮潮的,暖暖的,"你刚才在病房里亲了我额头。"
"你刚才在病房里承认了你那些诗都是写给我的。"
"那不是承认——那是被你问出来的——"
"那也是承认了。"
谢旭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在陈述一个"他也承认了"的事实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的脸,忽然觉得他自己被某种巨大而温暖的东西从头到尾地裹住了。他把江淮的手握紧了一点,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毛衣和被面的厚度,让江淮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心跳从那里传过来,透过层层织物和皮肤,落进江淮的掌心里。"那你听听,"谢旭说,"你听到那个频率没有?这就是你刚才亲完之后的变化。"
江淮没有说话,他就让手掌贴着谢旭的胸口感受着那心跳的节奏。窗外的光栅移动了一点,从被面滑到了谢旭的锁骨位置,又从他锁骨移到了他的下颌,把两人在光中相触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柔的金色轮廓线。病房里的安静和几十分钟前的安静是两种安静——那时候是空荡的、被悬着的心撑开的,现在是满的、被某样暖乎乎的东西填满之后不再需要任何言语去覆盖的。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落,还剩小半瓶,再过不了多久护士就会进来拔针了。但在那之前,他们还有一点时间,让手掌贴着心口,让额头相碰,让那些从高一开始就被写下来、被抄下来、被藏起来的所有东西在这个午后慢慢地、全部地、毫无保留地摊开来,像一页一页被翻开的纸。窗外的阳光轻轻挪动着,把他们放在一起的影子从地板的一侧慢慢移向另一侧。输液管的滴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一座小型的钟,正在为某个无声的计数走着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