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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正式在一起 第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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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正式在一起
谢旭出院那天,云城下了立春之后的第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住院部楼下的冬青叶子上积成一颗一颗圆润的水珠,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地滑下来,在叶尖悬一会儿,然后坠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洗过的草木气息,湿漉漉的,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早饭气味,温温热热地缠在一起。江淮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深色的,水洼一个接一个亮晶晶地铺着,倒映着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浅蓝色天空。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收伞的时候甩了两下水珠,抬头看见谢旭正从楼门里走出来。
谢旭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白T恤领口露出干净的边缘。脸色比晕倒那天好了很多,嘴唇重新有了血色,颧骨上那层因为这几天好好吃饭而养回来的润泽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他走出楼门的时候看见江淮站在台阶下面收伞,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下来。他在江淮面前站定的时候偏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深蓝色雨伞,又看了看江淮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来这么早。"谢旭说。
"怕你等。"
"我有什么好等的,我自己也能回去。"
"我知道。"江淮把伞收好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里躺着一颗橘子糖,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但来都来了。"
谢旭看着那颗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把手收回口袋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糖纸边缘,那触感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点点。"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门外的街道因为刚下过雨显得格外干净,路面的水洼映着天空的颜色,深浅不一地铺展着。路边那排新种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芽了,光秃的枝桠顶端绽出极小极嫩的浅绿色芽苞,像被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风从街巷深处吹过来,裹着雨后泥土和远处早点摊子的热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春天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笃定的方式从冬天覆盖过的地表下面拱上来。
谢旭走得很慢。他平时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步子大,节奏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往前走。但今天他走得悠闲,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像在刻意为这段路延长一段有意识的长度。江淮没有催,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他调整了自己的步幅,跟着谢旭的速度,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肩膀的距离,外衣袖子偶尔在摆动中碰一下又分开。
路过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着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谢旭走了几步之后在那个摊前面停下来,偏头看了看锅里的油条,又看了看江淮。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买了两根油条和两杯豆浆,用纸袋装着拎回来。他把其中一根油条递到谢旭面前的时候纸袋里的热汽扑了谢旭一脸,谢旭低头接过去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在齿间碎裂开来发出细小的声响。
"你这几天——"江淮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根油条,一边嚼一边说,"吃早饭了?"
"吃了。"
"吃什么了?"
"粥。包子。鸡蛋。"谢旭数着,掰着手指,"你那天在医务室说了之后我每顿都吃了。奶奶做的。你放心吧。"
江淮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点,好让谢旭能更从容地吃完那根油条。他们走过一段栽了老槐树的街,枝桠上还挂着去年残留的枯荚,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树下的路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碎片,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绵软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谢旭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被雨洗过的叶子——形状完整,边缘湿润,色泽是经冬之后那种沉静的深褐。他拿着那片叶子看了看,把它递给了江淮。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去年秋天落下来的叶子。被雨泡了一整个冬天,还没烂。"谢旭把叶子放在江淮掌心里,他的指尖碰到了江淮的手掌,然后又缩回去了,"春天来了它就化了。但化的之前被我看见了,把它捡起来给你了。你就当留个念想。"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深褐色的叶子。叶脉清晰,纹路细腻,边缘有一处小小的虫蛀痕迹。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些攒了很久的便利贴放在一起。"收了。"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街之后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就是学校的围墙了。灰色的砖墙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植物,已经开始冒新芽了。校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枝桠在雨后被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湿润的油亮光泽。谢旭在学校大门口前面几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把手里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把纸袋叠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淮。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柔和的光幕,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浅金色的边缘线。
江淮在他面前停住了。两人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偶尔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慢悠悠地踱步,没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门口的侧影。风从围墙内侧吹出来,带着操场上的泥土气息和教室里透出来的书页气味。谢旭站在那片晨光里看着江淮的脸,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认真到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被他自己收了起来,只剩下两条微微上扬的线。
"所以,"谢旭说,"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正在成形的东西惊散了。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淮,没有躲闪,没有移开,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在正确的时间落下来。
江淮看着他的眼睛。风把谢旭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在他眉骨上方轻轻晃动。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不多见的慢:"你盒子里的诗写的是谁,我就是谁。"
谢旭愣了一下,然后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却绕弯子"的嗔怪,但嗔怪的底色是暖的,像一块被烤热的石头。"你耍赖。"他说。
江淮往前迈了半步。他把谢旭的校服领口翻起来的那一小截重新整理好了——动作很轻,指尖先碰了一下领子的边缘,把它翻正了,然后顺着肩线抚平了一处被背包带子压出来的褶皱。他的手指在收回之前经过了谢旭的锁骨上方,隔着衣料轻轻带过去,像在确认他的轮廓。然后他收回了手,退回了半步的距离,看着谢旭那双因为他整领子的动作而微微放大了的、亮晶晶的眼睛,说:"那就是男朋友。"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校门口的风停了半拍。谢旭站在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光线里,看着他。他愣了两秒,整张脸从颧骨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泛红,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那样,从中心向边缘扩散。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出口的位置。然后他终于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弧度比他平时的任何一次都更舒展,像一道被拉长的虹。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化那个词之后的惊讶尾音,以及被那句"男朋友"塞满之后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熨帖:"……你再说一遍。"
江淮转身往校门里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的速度一致。他走了两步之后扔下一句:"不说了,走了,上课。"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校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树荫,走进初春晨光里。他的背影在光线中显得清瘦而笔直,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他没有回头,但谢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耳朵上那一片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边缘再染到后颈上方一小片被衣领遮了一半的皮肤,颜色深得在阳光下几乎透光。谢旭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压不住也不想压,就那么亮堂堂地散在了校门口的空气里,把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他不在意,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江淮刚给他的橘子糖,糖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指尖,触感和之前的每一颗都不一样。
"这人。"他对着那个已经走进教学楼背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江淮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了,桌面上的课本翻开着,笔袋摆放整齐,姿态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一模一样。但谢旭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深浅度没有减退半分。谢旭把书包放下,翻开课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垂下手伸进桌膛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颗新的糖。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橙色玻璃纸,和之前每一颗都一样。但他把它翻过来的时候看见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再说一遍。男朋友。"字迹很工整,但末尾的最后一个字笔画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点,像是在写到最后的时刻手被什么情绪推着走快了一拍。
谢旭把糖纸上的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糖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和之前那颗并排放着。他翻开课本,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旁边的人能听见:"你写纸条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下课写的。"
"你一下课就去买了糖写了字放在我桌膛里?"
"嗯。"
"你——"谢旭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书页上的内容,但耳朵上那层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和江淮的耳朵形成了某种镜像般的呼应,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点被融化的、暖融融的妥协,"你上课的时候不许想这些。"
"没想。做完了题才写的。"
谢旭没有再接话。但他把课本竖得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课本后面他整张脸都亮着,嘴角的弧度压了半天压不下去,最后他自己放弃了,就那么翘着听完了整节课。下课后他拿起笔在江淮的课本边缘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课本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教室。
江淮低头看他写的那行字,字迹潦草,带着一种赶在对方发现之前写下来的匆忙,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那我也再说一遍。男朋友。"
窗外的那棵梧桐树正在慢慢地发芽,浅绿色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春天的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碎片落在窗台上。教室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日常的喧嚷从各个方向涌来又散去。江淮看着那行字,然后把课本合上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没有抬手去遮。他让那片红色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耳廓上,在初春的晨光里,和窗外正在舒展的嫩芽一起,慢慢地、笃定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