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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双向的秘密 第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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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双向的秘密
那天从谢旭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暮色来得早,六点刚过,沿河那排路灯就亮了起来,把河面上那层薄冰照成一片暗金色的细碎亮片。江淮站在楼下的腊梅树旁边拉好围巾,把领口竖起来挡风。腊梅的香气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浓,暗香一阵一阵地浮动着,裹着冬夜的冷意把人整个包进去。
他往城北走的路上把今天的很多画面重新翻出来放了一遍。谢旭在厨房门口回头说"你去看看绿萝"的样子、奶奶在饭桌上给他夹菜时笑眯眯的褶皱、铁盒子被打开时里面涌出来的纸页泛黄的边缘、那将近两百首诗铺在地板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照亮。他把这些画面一一收好,像往抽屉里放进一件一件叠整齐的衣服。走得越远,心里那个被铁盒子撑开的、温热的空间就越结实,实到他在回去的路上某一刻停住脚步站在路灯底下仰头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夜空中慢慢升腾扩散消失,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是周一,学校恢复了正常的课表。江淮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他昨晚整理那个灰色笔记本整理到了凌晨一点多,把以前抄谢旭的诗全部重新翻了一遍,有几页因为翻得太多次边角已经软了。他坐在书桌前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无理数"蹲在他手边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着。抄的那些诗有的他已经能背了,有的他只记得当初抄它们时的心情。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把它放进了书包里。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谢旭才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服,帽檐压得低低的,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他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江淮已经低着头在写题了,余光扫到他坐下来时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耳朵尖——那上面有一层浅淡的粉色,分不清是被外面的冷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进桌膛里摸了一下那颗橘子糖的位置。他放的地方是桌子正中央,今天早上到了之后放的,糖纸在桌膛深处安静地待着。谢旭坐下来之后没过多久也把手伸进桌膛里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那颗糖的时候停顿了一瞬,然后把它拿了出来,攥在掌心里放进棉服口袋。两人中间那二十厘米的空气和往常一样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淌过去,把该带着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清澈的河床。
上午的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谢旭往江淮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昨天回去之后——没熬夜吧?"
"熬了。"
"熬什么?"
"整理笔记本。"
谢旭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还落在课本上,但他的耳朵从浅粉变成了更深的粉色,隔了几秒才继续开口:"……整理什么笔记?"
江淮从桌膛里把那个灰色硬壳笔记本抽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两人桌面的中间位置,让谢旭能看见封面的颜色和边角被翻得微卷的形状。谢旭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他的手指在课本边缘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凝了一瞬,然后江淮把笔记本拿了起来放回书包里。"你中午——"他说到一半改了口,"什么时候有空?"
谢旭的目光追着那个被收进书包里的笔记本,像在追逐一道已经消失在暗处的光。"中午吃完饭有半小时午休。可以去——"
"实验楼203。"
"行。"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实验楼203的门被推开了。
这间屋子江淮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跨学科大赛结束之后他来过两次取东西,后来就一直锁着。今天他提前开了门,把暖气也提前开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了一阵才稳定下来,发出一片均匀的白光。长桌还摆在那里,桌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灰,他在谢旭来之前用纸巾简单擦了一下。窗外的常青藤叶子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比秋天时更厚重了一些,深绿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着,像在抵御寒风的侵袭。
他擦完桌子之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灰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他坐了片刻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近,节奏很快,比平时更急切一些。门被推开的时候谢旭站在门口,棉服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他看见江淮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桌面上摆着那个灰色笔记本。他的呼吸比正常走路时略快一些,像是赶过来的。
"来了?"江淮说。
"来了。"谢旭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棉服搭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个笔记本上,然后移到了江淮的脸上。两人隔着那张被擦干净的长桌面对面坐着,日光灯的白光把一切照得清楚明白,没有阴影也没有死角。
江淮低头看了那个笔记本一眼。他翻开封面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被他仔细对待的事。扉页上抄着谢旭的那首《给一个陌生人》,工工整整的楷体,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得一丝不苟。他把它转过去朝向谢旭的方向,让谢旭能看见扉页上的字。谢旭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他看见了那首诗被重抄后的模样,看见了自己写过的句子出现在别人的笔尖下以一种比他自己的手迹更端正的方式重新排列在纸上。
"这是第一首。"江淮说,"我抄的时候高二上学期。你刚拿了新概念奖那阵。校刊上登了这首诗,我看了三遍就抄了。当时跟自己是说——研究你的写作风格。研究对手。毕竟那时候我跟你关系不好。"
谢旭的嘴角在听到"关系不好"四个字的时候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意。他没有打断,让江淮继续说下去。江淮翻了一页。
第二页上抄着谢旭在校刊上发表的另一首诗,是一首更短的,关于冬天的。江淮抄这首诗的时候字迹比扉页上稍微潦草了一点点——大概抄到后面手有点累了。谢旭的目光从那页纸上移开,落在江淮的指尖上。他的手指正按在纸页的边缘,指腹微微陷进纸张的纤维里。江淮继续翻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他翻得越来越慢,他翻开的每一页上都抄着谢旭在不同时间发表在校刊或征文比赛上的诗——有些他记得是校刊哪一期的,有些他不记得发表在哪里了,但它们都被整齐地收录在这个笔记本里。谢旭看着自己的诗一首一首地从那个灰色封面的笔记本里浮现出来,像从河底被一点一点打捞上来的石子,每一颗都带着被人细细摩挲过的温度和光泽。
"你抄了——"谢旭开口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低了一些,"你是从我高一那首就开始抄的?"
"从你发的第一篇开始。"江淮说,"高一下学期那篇《听雨》,写的是雨声和回忆。我当时没有跟你说话,但把你那首诗抄下来了。"
谢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翻开的笔记本,看着纸页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字迹——江淮的楷书和他自己的潦草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看着那一行一行被重新写出来的字,每一个的笔画都那么认真,好像抄写的人在动笔之前先在心里把整行字默念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此刻是真实地坐在这里的。
"那你——"谢旭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怕惊碎了什么,"你抄这些的时候——想到的是谁?"
江淮合上了笔记本。他把它握在手里,隔着封皮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纸页的厚度和温度。他看着谢旭的脸,日光灯的冷白光线把他们的轮廓照得边缘分明,此刻谢旭的脸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颧骨上那一小片皮肤在慢慢地泛红。他说:"抄第一首的时候,想到的是我的死对头。那个在校刊上写了一首获奖诗、全校都在猜'陌生人'是谁的人。抄第二首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定义他了。抄到第三首的时候我开始想,那个'陌生人'到底是谁。后来抄了十几首之后,有一天晚上我抄完了一首新诗——你写的,题目是《无名的信》——我在抄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很久。那首诗最后一句是'如果终有一天你会读到这些字,希望你不觉得这是打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笔记本合上了,那天晚上躺下来想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谢旭的眼睛。
"我想,那个'陌生人',也许是我。"
谢旭坐在他对面,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三秒。他的呼吸变轻了,他垂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江淮,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在消化那四个字从他耳朵进入之后在他身体里造成的全部震动。
"你——"他的声音在第一个字上碎了半拍,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从那时候就在想了?"
"嗯。"
"你从来没说过。"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江淮把笔记本握在手里转了一下方向,让封面对着谢旭,"而且我也怕——怕如果那个'陌生人'不是我,我问出来之后收不回去。"
谢旭低下头看着桌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伸过来,手掌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朝着江淮的方向。江淮看着那只手伸过来,他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两人的指尖在桌面中央交汇,然后手掌贴合在一起,从指根到指腹严丝合缝地贴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掌心里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现在不用问了。"谢旭说。
"嗯。"
"你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看了,我也把铁盒子给你看了。这叫——"他想了想,找了一个他觉得大致合适的词,"扯平了。"
"嗯。扯平了。"
谢旭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江淮手里的笔记本拿了过去。他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首诗,手指沿着字行滑过去,从第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滑到第二行的第一个字,像是在用触觉丈量江淮抄这些字时笔尖走过的长度。他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低头看了很久。那页抄的是他大半年之前写的《渐近线》——不是他前几天塞给江淮的那个版本,是更早的一版,那上面有些句子和他后来发给江淮的不太一样。最后几行他改过,原来写的"交点存在"是"也许有一天有人会看见",后来才改成"其实只是我们太胆小"。江淮抄的是旧版本。
"你这一首抄得比别的都工整。"谢旭说。
江淮的耳朵有一点红。"那段时间我经常翻这一页。"
"为什么?"
"因为——"江淮停了一下,"因为你写得像在说我们。那时候我还没确定是你写的我,但我已经觉得那两条线太像了。"
谢旭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日光灯在他和江淮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光,他看着江淮被白光照亮的侧脸,那上面的表情比他任何时候都更松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恢复了更多的厚度,像被温水泡过的纸页慢慢展开了:"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抄了三遍?"
江淮抬眼看着他。"第一遍是抄你的诗。第二遍是抄你的字。第三遍——"他停了一下,像在确定这句话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说了,"第三遍是想把所有你写过的东西重新写一遍。每一首。用我自己会记得住的方式。"
谢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遮掩。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江淮那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身把他的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翻开到他刚才看的《渐近线》那一页。他低头看着那版旧版最后几行字,然后拿起江淮放在桌角的那支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推回江淮面前。
江淮低头看,谢旭在旧版最后几行下面加了一行批注:"旧版写的是'也许有一天有人会看见'——后来我改成了'其实只是我们太胆小'。改的那天是十月十七号。你的生日。"
江淮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把笔放回桌角。他偏过头看着谢旭——谢旭正侧身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肘,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截折了进去。他伸手把那截领口翻了出来,指尖碰到了谢旭后颈上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微凉的,被日光灯照得泛着浅浅的光。他收回手的时候说了一句:"十月十七号——那天我记得。你送我那本费曼传记。"
"我知道你记得。"谢旭看着他,嘴角弯着,"你翻到扉页写'谢谢'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写'谢谢'的'谢'字最后一捺翘起来了。那就是你藏不住的时候。"
江淮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常青藤叶子在冬风里微微摆动,深绿色的叶片边缘在日光灯和天光的混合光照下显出清晰的脉络。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然后转身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谢旭。"下午有课。走吧。"
谢旭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棉服穿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实验楼203,江淮锁好门把钥匙放回原处。走下楼梯的时候谢旭走在前面,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等江淮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然后继续走。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门口的时候午后的光迎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在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投成两片相连的深色,边界模糊地交叠着。
走了几步之后谢旭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那个笔记本——除了抄我的诗,还有别的吗?"
江淮的脚步顿了一瞬。"有。"
"什么?"
"你自己抄的那首《给一个陌生人》,我第一遍抄的时候把'陌生人'三个字写错了。写成了'你'。后来擦掉重写了。"
谢旭在他旁边停住了。他站在实验楼门口那一小片被冬阳照亮的空地上,偏头看着江淮。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那层亮光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江淮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在江淮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像在做一次确认。"你——你第一遍写的是'你'?"
"……嗯。"
"那你擦了重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旭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收回去了。他转身重新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江淮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毛衣的领口翻出来一小截在棉服领子外面,随着他走动微微晃着。他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走到和谢旭并排的位置。谢旭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翘了翘嘴角,什么也没说。但他把插在棉服口袋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江淮的左手在同一时刻偏移了几毫米,两人的小指碰在一起,然后扣住了。校服和棉服的袖子之间那一点缝隙刚好容纳十指交握的宽度。他们就这么牵着手从实验楼走到了教学楼侧门,拐过门口的时候松开了,各自把手插回口袋里。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正常,面色如常,好像刚才那截路只是普通的并肩走过。
许砚从后排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个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注意到两人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同时往中间偏了一点点——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的那种,更同步,更自然,像两块被校准过的磁石找到了对方的位置。他低下头假装看题,嘴角也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课,谢旭没有趴在桌上。他侧着身写稿纸的时候偶尔会偏头看一眼旁边的江淮,江淮翻书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笔袋里的笔排列整齐。但谢旭注意到了一件事:江淮的笔袋里那支他送的黑色笔,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一直放在最外侧的位置。以前它被夹在红蓝笔之间,今天它单独地躺在笔袋边缘,像一个被特殊标记过的坐标。
晚自习结束之后,谢旭在走廊里拦住了江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那个笔记本——以后不用收起来了。放着吧,我随时可能再翻开看。"
江淮接过纸条看了两秒,抬头看着他。"那你的铁盒子——"
"也放着。"谢旭说,"不再锁了。你随时来随时开。"
走廊里的灯在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灭了一盏,光线暗了半度。江淮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去,掌心贴在谢旭的棉服袖口外面停了一秒。"明天早上——"
"糖放中间。"
"嗯。"
谢旭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又停住了。他站在暗下去的走廊光线里看着江淮的脸,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你抄了我三年的诗。我写了你三年的诗。我们扯平的何止是笔记本和铁盒子。"
江淮站在暗下来的走廊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应急灯幽绿色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深,像两枚被磨亮了的深色石子。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谢旭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下一下地响下去,到楼梯口的时候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江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看着谢旭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的边缘——纸面被他口袋里的体温焐得温热。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天夜里他回到家之后没有把笔记本收进书架,而是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翻开到谢旭在《渐近线》那一页补的那行批注。"改的那天是十月十七号。你的生日。"他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从高一开始,从"陌生人"三个字第一次被写下来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了。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那个方向会通向一个被翻开、被看见、被握住的交点。现在他知道了。他翻了个身,嘴角翘着闭上了眼。他旁边的书桌上那个灰色笔记本安静地摊开着,纸页在月光里泛着温和的白光。明天早上,谢旭大概会在某个课间把它翻开,看到自己补的那行批注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江淮已经写好了——"我也记住了。十月十七号。以后每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