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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保送抉择 十二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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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云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从周二下午开始飘,一直下到周四早上才停,整座城市被覆上了一层厚重的、绵密的白。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厚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银杏路的积雪被踩实了,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教学楼门口的台阶被撒了盐,雪化成了褐色的泥水,又被新落的白重新盖住。
周四中午,江淮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左上角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和校名,右下角盖了一枚红章。信被送到老陈办公室,老陈午休的时候把它带到了教室,走到江淮桌边放在他桌面上。他拍了拍信封上的灰,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是藏不住的喜悦:"江淮,清华的保送面试通知。你可是咱们学校今年第一个收到的。"
江淮正在写题,笔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信封,牛皮纸的纹理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辨,清华的校徽是暗红色的,线条精细。他看了两秒,把笔放下来,伸手把信拿起来翻转着看了看背面。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印了字的小条,上面是打印体的"请本人签收"。
"拆开看看。"老陈在旁边笑呵呵的,"别紧张,能收到这个基本上就是稳了。"
江淮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撕开。他用拇指沿着封口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信夹进了自己面前那本厚厚的物理题集里,合上了书。"谢谢老师。我回去看。"
老陈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他这么平静的反应,但也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江淮把物理题集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低头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那道题。但他的笔尖落下去的那一行比之前歪了一些,写了三个字之后他划掉了重新写,新的一行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又停住了。旁边谢旭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从收到信到夹进书本到重新写题的整个过程——他看着江淮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的那一下,看到他夹信进书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看到他重新握笔时指尖微微僵硬。谢旭没有开口问。他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稿纸,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天下午的课上,谢旭看了江淮好几次。每次看过去江淮都在低头写题或者翻书或者抄板书,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后背挺直,笔握得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谢旭注意到了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在某一页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而那页的内容是一道他早就会解的力学基础题。他还注意到江淮喝水的时候把水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来了,没有喝。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整个人像一台表面运转正常、核心程序在后台重新运算的计算机。
晚自习下课之后谢旭在走廊里拦住了他。他靠在墙边,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颠了颠,等江淮走近了,开口时声音保持着那种惯常的轻快:"那个通知书。你怎么不拆?"
江淮在他面前停住了。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头顶几盏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暗绿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柔化了边角,远处锁门的门卫大爷晃着手电筒在一楼巡查,光柱从楼下窗户照进来又移开。
"回去拆。"江淮说。
"你今天下午回去了一趟,吃饭的时候你又回去了一趟。"谢旭歪着头看他,"你回去两趟都没拆。"
江淮看着他。谢旭靠在墙上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但他的眼睛在暗绿色的光线里亮得反常,那种亮里面藏着一层他努力压着没让它浮上来的东西,像水面下正在上涌的暗流。"……你看到了?"
"你下午回教室之后我路过你座位瞟了一眼,那本书的页码没变。"谢旭站直了往前走了半步,"江淮。你收到清华的保送面试通知了。你连拆都不拆。你是不是傻?"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开玩笑时一模一样,带着那种"你有没有搞错"的夸张幅度,尾音微微上扬。但江淮听出了那层扬起的尾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物理题集,翻开夹着信封的那一页,把信封抽了出来。他在走廊暗绿色的光线里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拇指沿着封口边缘慢慢走了一圈。然后他抬眼看着谢旭。
"如果我去了——"他说,"高三下学期就不在班上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高不低的、陈述式的语调,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就那么平平地消失在空气里。他看着谢旭的脸,看着谢旭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和嘴角同时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嘴角像是想往上翘但提前刹住了。那两下动作都极短,短到如果他不这么仔细地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谢旭站在对面看了他两秒。然后那层他想翘但刹住的嘴角重新翘起来了,翘得比刚才更开,更亮,把整张脸都撑开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伸手拍了一下江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隔着羽绒服拍在肩头,像要把什么堵住的东西拍松了。
"废话。"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快,带着笑,"你飞你的,我还能拖你后腿不成?"
江淮站着没有动。他手里攥着那封信封,指腹压在封口的边缘上。他看着谢旭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那里面亮亮的,好像真的只是在为他的前途高兴,好像那些在睫毛和嘴角上极短的颤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江淮了解他。江淮在琴房的暖气片旁边听了他一个半月的朗读,他知道谢旭在读到最让他动容的诗句时喉咙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收紧。他现在的喉咙正处在那样的状态里。
江淮低下头。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封口处,撕开了信封。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辨,牛皮纸被撕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他从里面抽出折叠好的通知函,展开来,借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月光和头顶应急灯的绿光看完了上面的字。通知函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面试的时间和地点——明年一月下旬,清华园。正式录取结果将在面试后两周内公布。
他把通知函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装进羽绒服内侧口袋。然后他抬头看着谢旭。谢旭站在对面,手已经从他肩膀上拿下来了,重新插进口袋里。他的表情维持着那个明亮的笑,但江淮看见他在自己抬头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像一根绷着的弦终于确认了它的另一端没有松开。
"下周开始准备面试。"江淮说。
"那你这周——"
"这周还能陪你上一周的课。"
谢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刚才那个不太一样了,柔和了一点,真实了一点,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里藏着一层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软了的柔软。"……你这周陪谁上课,你本来就是天天来上课的。"
"你不是说一天一颗糖。"江淮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谢旭的掌心里。是一颗橘子糖,用暖了一路的体温捂得温热,玻璃纸的表面微微发软。他放了糖之后收回了手,退后了半步。"这周还剩几天,一天一颗。下周开始每天桌膛里放好,你不用看我放,醒了就有了。"
谢旭把糖攥在掌心里,掌心被那颗温热的糖捂得更暖和了。他看着江淮在暗绿色走廊灯光下的侧脸,看着他把信封妥帖地放进内侧口袋后再拉了拉拉链的细致动作,看着他说"下周一"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被刻意放平的波动。"行啊。"他把糖放进口袋里,"一天一颗。你自己说的,别断了。"
"不断。"
"你要是忘了——"
"不会忘。"
谢旭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来让气氛更轻松一点,但那些话在他喉咙口转了一圈之后变成了别的形状。他说:"那你去面试的时候——几号?"
"二十二号。"
"二十二号……那时候还没放寒假吧?"
"嗯。考完期末就走。"
谢旭在心底默默算了一下——还有不到一个月。从今天到一月二十二号,中间隔着元旦、期末复习、期末考试,然后江淮就要坐火车去北京了。如果面试顺利——按江淮的成绩和竞赛履历,大概率是顺利的——他下学期就不回来了。他的座位会空出来,旁边的人会变成另一个他不认识的、被老陈安排过来的谁。他会在每天早上的课桌上再也看不到那颗放在正中央的橘子糖,除非他自己放一粒在那里,旁边没有人会再往他桌膛里塞纸条说"这句很好"或者"整理得不错"。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同时涌上来又被他同时按下去。他按得很用力,用力到面部表情上没有丝毫破绽。他冲江淮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好让那些藏起来的东西被盖住:"那行,你好好准备。到时候我送你。"
"不用送。"
"要送。"
江淮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门卫大爷的手电筒光柱又一次晃过,把谢旭的脸照亮了一瞬间又沉入暗绿色的阴影里。他看见谢旭的嘴角还翘着,但眼角那一小块肌肉在极轻地绷紧——如果不是他认得谢旭的所有表情,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到时候再说。"江淮说。
"到时候再说。"
两人在楼梯口分了手。谢旭往左走的时候步子依然轻快,踩在积了薄雪的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淮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灯光下,正在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的、稀疏的雪粒从暗色的天空中落下来,落在江淮的肩头和发顶。谢旭看着他在路灯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去的路上把那颗温热的糖掏出来看了看,没有剥开,放回了口袋里和之前攒的那些糖纸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糖纸已经攒了将近二十张了,每一张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地收在夹层里。他把那颗新糖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糖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加快了步子。
那天晚上谢旭回到家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铁盒子打开来,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排好。校刊过刊、剪报、画了爱心轮廓的纸片、渐近线的图、便利贴、作文本上摘下来的那页、那张写了"第三段节奏太快"的门缝纸条——他把它们排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从桌子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他看着这条由过去几个月的碎片拼成的线,在台灯的光线下每一件都泛着被反复触摸过的微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收回了铁盒子里,合上盖子,推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的时候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回来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扑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想起江淮在走廊里说的那句"如果我去了,高三下学期就不在班上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淮的尾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但他知道那不是平的。他认识江淮所有的平,知道他的"平"和真正的平之间总有那么一条看不见的、极细的缝隙,像纸张被折叠过之后即使展平了还是会留下一条折痕。那条折痕今晚被他说出来了。江淮在害怕。谢旭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在害怕"不在班上了"之后那个人会不会慢慢觉得"一天一颗糖"的约定太麻烦了,会不会在清华认识了更多更优秀的人之后把这段记忆慢慢移到抽屉的深处,铁盒子里那些东西会不会变成一本他不再翻开的旧校刊。
谢旭翻了一个身,对着墙壁的方向。他把被子裹紧了,下巴缩进被沿里。他看着墙壁上那一小块被窗外路灯照亮的暖色光斑,忽然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只打算让墙壁听见。"别瞎想。他不会。"
然后他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他的心跳慢慢地稳下来了,从刚才的急促变成了均匀的、沉沉的节奏。他想起走廊里江淮放糖在他手心的时候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拎着奶茶跑回来时下摆翻飞的样子,想起他在琴房的暖气片边上坐着听自己读诗读到半夜的侧影。他想起江淮今天低着头看通知函时睫毛在纸张上方投下的影子——他想起那个影子的形状和他看物理题时一模一样,专注的、稳定的、在决定任何一件事之前先反复确认它是否值得的慎重。
谢旭在被子底下翘了翘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淮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便利贴,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昨天忘了说——不管你去不去,你都是你。清华没你照样转,但我这边没你不行。自己掂量吧。"没有署名,但字迹潦草,尾端有一个小小的、故意画歪了的笑脸符号。江淮把那张便利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小心地从桌面上揭下来,夹进了那本费曼传记的扉页里。扉页已经夹了太多东西了——谢旭的第一张便利贴、画了爱心轮廓的纸片、那张照片、现在又多了一张浅蓝色的纸条。书页因为夹了太多东西而微微鼓起,像一封正在被渐渐装满的信封。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但他翻开的那页和昨天一样一直没有翻动。旁边的谢旭正在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掏,那堆违章建筑今天比往常略微收敛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江淮的余光捕捉到谢旭掏东西的动静,视线没有从课本上移开,但他把手伸进了桌膛里。他的手指在桌膛深处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一颗橘子糖,用和平时一样的橙色玻璃纸包着,静静地躺在桌膛底部靠近他这一侧的位置。他握住了那颗糖,指尖触到糖纸细密的褶皱时感觉到糖纸上有一点微微的凸起。他把糖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玻璃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笔画因为笔尖与光滑的糖纸面接触而显得断断续续:"在。"
他的拇指在那一个字上停住了。一个字。写在糖纸上,用一支圆珠笔,在光滑的、不吃墨的表面上硬撑着写上去的,笔画断了好几处。"在"——这个字被拆解成了"土"和"?"两部分,右边的"?"最后一笔因为糖纸太滑而拖出了一道细长的尾巴,像是在说"你看,我写得多不容易你必须要看懂"。
江淮把糖收进了口袋。他没有剥开,只是放在口袋里,和昨天谢旭给他的那颗放在一起。旁边的谢旭正在低头翻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大,像在掩饰什么。江淮没有看他,但他把课本合上翻到了正确的那页,重新开始读了。
那天的课间,江淮经过老陈办公室的时候被叫住了。老陈在门里面冲他招手:"江淮,进来说句话。"他推门进去,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封已经拆开的清华通知函的复印件——江淮昨天交了复印件存档,信封和原件自己留着。老陈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站着的高瘦少年,用了一种比平时更缓和的语气开口了:"昨天你收到信之后反应不太大。不像你。"
江淮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垂在身侧。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窗台上融化的雪水照得亮晶晶的。"我准备面试。"他说。
"我知道你准备。但江淮,"老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是我带了三年的学生。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事,不一定非得自己扛着。面试之前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你要是需要调整什么——座位、作息、课程安排——你跟我说。"
江淮的视线从老陈的桌面移到他脸上。他看着老陈那双被眼镜片挡住了大半的眼睛,那里的神情和他认识的无数个老师都不一样。他停了两秒,开口说:"不用调。座位也不用换。"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说的'调整'也包括——你那个同桌。如果你觉得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专心准备,可以安排。"
"不用。"江淮说,"他在旁边,不影响我。"
老陈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快的、被他迅速收起来的弧度。"行。那就按你的来。"他把茶杯放下来,"面试材料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好。谢谢老师。"
江淮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陈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那个通知函原件你自己收好啊。去北京面试的时候带着。"江淮回头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那天的午饭,谢旭破天荒地比江淮到得更早。他在食堂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窗户能看见教学楼大门出来的人。江淮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冲他抬了抬下巴,等他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才低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已经放了一阵的饭。
"你今天中午来得挺早。"江淮坐下来。
"我跑得快。"谢旭夹了一筷子菜进嘴里嚼着,"下午有模拟考试,考完就放学。你晚上有事吗?"
江淮想了想:"没有。"
"那去艺术楼坐坐?"
"行。"
谢旭低头继续吃饭了,没再说别的。但他的鞋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江淮的鞋尖,碰完就缩回去了,快得像没发生过。江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被碰过的地方,没有说什么。但他吃完了饭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收拾餐盘,多坐了大约三十秒,坐在那里看着谢旭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那天傍晚放学之后,两人一起往艺术楼的方向走。天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雪后的云层散开了,阳光穿过稀薄的云缕照在地面上,把积雪的表面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银杏路被踩出了一条灰褐色的步道,两边的积雪还厚着,踩上去可以没过鞋面。谢旭走在前面几步远,故意踩那些没被人踩过的雪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踩完了还要回头看成果,那条歪歪扭扭的脚印像一行不工整的铅笔字。江淮走在后面沿着他踩出来的那条路走,自己的脚印叠在谢旭的脚印上面,大的套着小的,严丝合缝。谢旭回头看见了,站住了。
"你踩我的脚印干什么?"
江淮走到他旁边。"路好走。"
"你自己不能踩旁边那条道吗?"
"那条太远。"
谢旭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走路的幅度变了,每一步都刻意踩得更深了一些,让脚印的轮廓更清晰。江淮在他身后依然沿着那些脚印走,一步一个,认真地踩在同一个位置上。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谢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从银杏路延伸过来的小径上,两串脚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串脚印,深而且宽,像是一个人用两只脚交错着走出来的。
"你走出来的这条路。"江淮走到他旁边也回头看了看,"除了你,只有我踩上去。"
谢旭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推开艺术楼的侧门,先走了进去。但他推开门的瞬间侧脸对着江淮,那上面有一点亮亮的、被夕阳照出来的浅浅的光。江淮跟着他进去了。
艺术楼四楼的琴房已经锁了,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有一块暖气片,靠墙的位置正好可以坐两个人。他们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地面上——谢旭顺手从不知道哪个教室门口拖了两块旧坐垫来垫着——肩并肩地靠着墙壁。暖气片里的热水咕噜咕噜地流过,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是覆雪的操场和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由橘到紫再过渡到深蓝的渐变色。
谢旭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开口了:"你接到通知之后,老陈今天把你叫去办公室了吧。他怎么说?"
"问我需不需要调整。"
"调整什么?"
"座位。"
谢旭的手指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不用换。"
谢旭的手指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着江淮的侧脸,暖气片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升腾,把他们的轮廓都柔化了一层。"……你确定?"
"确定。"
"你要准备面试,我在旁边偶尔会打岔——"
"你打岔的时候不多。"
"我转笔——"
"我习惯了。"
"我写稿子唰唰响——"
"那个声音我听惯了。换了别人在旁边唰唰响,我会不习惯。"江淮转过来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暖气片上方暖融融的空气里交汇,他的眼睛在暮光里比平时更深了一些,里面有一种被反复衡量过的坚定。"谢旭。我说不用换。不是因为客气。"
谢旭靠着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窗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倒影,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之前又近了一点点。他看着倒影里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的部分,声音低了下来:"那你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没开始。下周开始。"
"我想帮你——"谢旭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那句话怎么包装才不至于太沉,"我想帮你准备面试材料。你那些竞赛经历、项目经历我都能帮你整理成文字。你知道我写东西比你好……"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有点心虚,尾音自己先软下来了。
江淮没有反驳。他看着谢旭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在暖气烘出的热气里颜色变得更加明显。"那下周开始。你帮我整理材料。"
"你确定我写的东西——"
"你写的东西我留着的都留了三遍了。"江淮说。语气平平的。
谢旭的耳朵在暖气片上方又红了一个色号。他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被暖气和暮光映得发亮的脸。"……那行。下周开始。晚上来这儿。"
"嗯。"
他们又在暖气片旁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暮紫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星星在云层散尽之后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清冷的、高远的。暖气片的咕噜声和两人之间偶尔交换的几句零散的对话在安静的走廊尽头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谢旭在某些时刻偏过头来看着江淮的侧脸,在那张脸上他看到了一种缓慢而沉稳的、正在被他自己逐渐接受下来的东西——他要去清华了。他要去那所他应该去的学校,走他应该走的路。这条路上他会走得越来越远,会变得越来越优秀,会遇见越来越多人。但这些"越来越"的后面会跟着一个始终不变的坐标,那个坐标就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坐在暖气片旁边,膝盖偶尔碰到,呼吸在同一个暖融融的空间里交叠。那个坐标有时候写字写得唰唰响,有时候转笔会飞出去,有时候会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你耳朵红了"。那个坐标不会因为他走远了就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留在他的坐标系里,像两条交过之后的曲线,虽然延伸的方向各自不同,但它们共享了同一个原点。
那天晚上分开的时候他们在银杏路上走了一段,雪被月光照成一片冷冷的银白色,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干爽的嘎吱声。谢旭走在前面踩出一串新的脚印,江淮跟在他后面踩在同一个地方。他们在分岔路口停住的时候,谢旭转过身看着站在月光里的江淮。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围巾在晚风里微微飘动着。
"二十二号你走的时候,"谢旭说,"我真的送你。"
"嗯。"
"你面试的时候别紧张。你站在那里不说话都比别人强。"
"……你见过去面试不说话的人?"
"你就是。"谢旭笑了一声,然后那笑声慢慢收起来了,他的表情在月光里变得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太习惯,"但你说话的时候更厉害。你在讲台上讲题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到时候面试官也一样。"
江淮站在月光里看着面前的人。谢旭的棉服帽子上沾了几片细碎的雪屑,在月下闪闪地亮着。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小团一小团地散开又重新凝成新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月光本身被装进了两枚琥珀色的容器里。
"我面试的时候,"江淮说,"要是想不起来了就想想你坐在下面听我讲题的样子。"
谢旭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那个笑在月光里绽开来,把整条银杏路的雪都照亮了一点。"那你别想了,你要想的话你会卡壳。你就正常讲,讲完了回来我——"他停了一下,"我等你。"
"嗯。等着。"
谢旭转身走了。走了好几步之后他回头喊了一声:"一天一颗——断了我找你算账!"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散开,被雪地和月光裹着传回来。江淮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又回头喊话的模糊剪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羽绒服内侧口袋里那封通知函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不疼,很实在。
那天夜里,江淮在自己书桌前打开了那个信封,把通知函的全文重新读了一遍。他拿着笔在面试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在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旁边标了数字序号。他把这页纸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今天谢旭放在他桌膛里的那颗糖,糖纸背面的"在"字被他的掌温捂得有些洇开了,圆珠笔墨在光滑的纸面上晕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蓝点。他把这颗糖放进了那个专门装糖的抽屉里,和之前攒的十来颗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小半盒了,橙色的玻璃纸在台灯下堆成一小片温暖的亮光。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无理数"跳上书桌蹲在台灯旁边看他。他摸了摸猫的头,对它说了句:"下个月我要去北京面试。你在这待着。"猫歪了歪头,大概没听懂。他又补了一句:"回来还给你带猫罐头。"猫的耳朵动了动,像是"猫罐头"三个字触发了某种反应机制。江淮在灯下看着那只橘猫微微翘起的胡须,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句"你在这待着"听起来很像他昨天在走廊里想的那些事——他要去北京了,这里有猫,有学校,有暖气片旁边那个位置。这些东西都会在他走的时候留在原处,等他回来,它们依然在。它们不会跑。谢旭也不会跑。他说了等着,就真的会等着。
他把灯关了。躺下来的时候手搭在枕头边那本费曼传记的封面上,指腹摸着那个烫金的"费曼"字样。他想起书里费曼说的那句话——"真正的美往往藏在混乱之中。"他不知道谢旭当初选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特意翻到那一页,但他现在觉得那句话像是某个被提前安排好的信号。他的生活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一种井然有序的、可预测的孤寂变成了一片温暖的、热闹的、偶尔乱得像个违章建筑却让他心甘情愿住在里面的人间。这片人间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有一扇门推开之后总能看见一张亮起来的脸。他现在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走一走了,但走多远他都带着那盏灯的坐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照在那封拆开的通知函上,清华的校徽在月光里显出一种安静的、郑重其事的红色。他看着那抹红色慢慢闭上了眼。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还有好多个明天,一天一颗糖的约定还有很久很久可以继续履行。北京那座远方的城市在等着他,他身边这个窝在暖气片旁边和他并肩坐了一整个傍晚的人也在等着他。他往前走,往该去的地方去。走再远,每天早上的课桌上依然会有一颗糖等着他回来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