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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谢旭的沉默 面试通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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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通知下来之后的那个周末,江淮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找培训机构或者上什么面试冲刺班,他的准备方式很固定: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去物理实验室,关上门,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自言自语。他把自己的竞赛经历、科研项目、对物理的理解全部梳理成了结构清晰的提纲,一条一条地讲出来,讲给自己听。有时候他会拿手机录下来,放给自己听,挑出语气生硬或者逻辑跳跃的地方重新组织语言。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和做竞赛题一模一样——有条不紊,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节奏上。
谢旭没有去旁观他的准备过程。他很清楚自己待在旁边只会让江淮分心,所以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他待在教室里写东西。他坐在那张空了一边的桌子旁边,铺开稿纸,低头写字。旁边没有翻书声,没有笔袋被拉开又被合上的细微声响,没有人会在他卡壳的时候用笔帽轻轻敲一下桌面然后推过来一张写了解题思路的纸条。整个教室在下午的那个时段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银杏树梢的哨音。谢旭就坐在这片安静里,埋着头写,写得很快。
但他写的那些东西几乎没有一篇是完整的。
林鸽是在周三的课间发现的。她从文科班过来送东西,路过谢旭座位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叠稿纸,最上面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全是划掉的句子。有些被划掉了一行,有些被划掉了半页,有些整张纸上只剩角落里一两个幸存下来的孤零零的词。那些划痕在纸面上形成一道道深色的墨迹,笔尖反复划过同一处的时候在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林鸽的目光在那叠稿纸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走了。她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旭正低头在写新的东西,笔尖走得很快,眉头微微蹙着,但那页纸上的第一行写了又划掉了,第二行写了又划掉了,第三行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
林鸽后来跟许砚说:"他写不出来了。不是写不出来那种写不出来,是他写出来了不敢留着。"
许砚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写给江淮的那些东西,以前他写过就收进铁盒子里。现在江淮不在旁边了,他写了也不敢收,因为收起来就等于在承认什么。他不收,往垃圾桶里扔,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没在等。"
林鸽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他了?"
"我每天坐他们后面看了三个月,你试试看三个月天天看两个人偷偷摸摸递纸条,你也能学会读心。"
晚自习那天的事,许砚是亲眼看见的。
那天是周四,离期末还有不到两周。教室里的人都在低头复习,安安静静的,翻书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谢旭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书,但那本书只是一个掩护。它下面压着一叠稿纸,稿纸的第一页已经写了大半面,字迹比平时更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快快写下来,怕慢了一秒就会漏掉什么。他写得很投入,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一行接一行,行与行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到最后几行的时候他把字挤进了页边空白处,像要把一整页纸全部填满才甘心。
许砚从后排的角度看不到他写的是什么内容,只能看见他的手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页纸写了很久,大概有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他停了一次,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大约十秒的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最后几行他写得比前面更快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是在追逐一个正在远去的念头,必须赶在它消失之前把它全部捕获在纸面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满满一页的字,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他忽然伸手把那页纸从稿纸上撕了下来——撕得很用力,纸页边缘被扯出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他把那页纸攥在手里,团成了一团,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把它扔了进去。纸团落进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和里面其他废纸撞在一起,被淹没在声音的底层。
他走回座位的路上目光垂着,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之后他把那本英语词汇书翻开了,低下头开始背单词。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看起来真的好像只是在认真复习。但许砚看见他坐下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垂下来的睫毛尖上滑落了一瞬,被教室的日光灯照了一下,亮亮的,像一粒很小的露水。他在它滑到颧骨之前就用手背蹭掉了,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许砚把目光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摸出手机给林鸽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他扔了。"
林鸽回了一个问号。
许砚打了一长串又删了,最后只回了:"没事。先别问。"
那天晚上自习结束之后,谢旭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很慢。他把课本一摞一摞地叠好放进书包里,把笔盖一个一个盖好放回笔袋,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许砚收拾好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纸团在最上面,白色纸张被团成了紧实的一小团,边角有一点点被揉皱的折痕露在外面。许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谢旭一眼,谢旭正背着书包站起来,往他这边走来。表情正常,步幅正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刚刚结束了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许砚没有等他,先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他走出一段之后听见身后有同样节奏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慢的,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他们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校门口。在分岔路的地方许砚往左转了,他余光扫到谢旭继续直行往城东的方向走,步子很稳,走得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谢旭回到家之后,在门厅换了鞋,跟奶奶说了声"我回来了"就进了自己房间。他把房间门关好,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桌上那盏旧台灯。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摆好。课本、习题集、笔袋、稿纸、一叠空白的纸、一本翻了过半的《现代诗选》。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好,又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那是他昨天写的,写完之后没有扔,收起来了。他把它展开来看了看,第一行写着"你在的时候我不觉得时间是软的",后面接了大段大段的句子,有些被划掉了,有些留着。他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铁盒子里。
然后他拿起笔,翻开空白的稿纸,写了一句新的话。写完了他看了三秒,又在后面添了一句,添完了把整行划掉了,只保留了第一句。他对着那仅存的一句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稿纸,站起来去洗漱了。洗漱回来之后他躺下来,关了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他看着那道白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江淮就要去北京了。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为什么被他精准地算了出来,也许是今天下午翻日历时无意间看到的,也许是他每一天都在心里倒计时,从二十二号往前推,一天一天地减到现在剩了十四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他自己的,和江淮身上那件羽绒服的,一样。他埋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把被子裹好,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江淮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低头翻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看见谢旭进来抬了一下头。"早。"
"早。"谢旭坐下来,把书包搁好,翻开课本。他的动作比平时利落,像是有意识地在维持一种正常的节奏。江淮翻材料的时候笔尖不小心碰了一下桌面,发出轻响。谢旭侧过头看了一眼:"你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再过一遍答辩流程就行。"
"哦。"
"你昨天晚自习几点走的?"
谢旭翻书的动作慢了一拍。"……正常时间。"
"许砚说你走得比平时晚。"
"许砚管得真宽。"谢旭低头翻了一页书,声音维持着轻快的调子,"我昨天多背了一会儿单词,期末考要到了。"
江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谢旭的睫毛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颧骨上方。他看见谢旭握书的手指在边缘处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他收回了目光,把面前的打印材料合上放进书包里。"那今晚你——"他说了一半停住了,"今晚我要去实验室再过一遍。你要不要——"
"不用。"谢旭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的他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亮光、微微扬起的语调,精准得像一道被复制粘贴过的公式。"你好好练。我在教室背单词。"
江淮看着那个笑看了两秒。"行。"他说。
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样,江淮去了实验室。谢旭坐在教室里写东西。今天他的笔没有划掉那么多句子了,落笔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他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停下来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然后把最上面那行抄到了下面一行后面,形成了一整句完整的话。他对着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在纸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标记——那是他自己发明的记号,意思大概是"待定,但先留着"。
他写完之后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一片,他在那片空白的最中央写了一行字:"等他回来再决定要不要收进盒子里。"写完之后他把纸对折了两次,夹进了课本里。
晚自习的时候许砚特意观察了一下,谢旭今天没有往垃圾桶里扔任何东西。他写了几页纸,虽然没有满篇的划痕,但他写的句子似乎从某种辽阔的东西慢慢变得克制了,像从一条大河退进了一条支流,宽度收窄了但深度在增加。他在某一页只写了八个字,然后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八个字发了很久的呆。许砚从后排看不清那八个字是什么,但他看到谢旭盯它们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在对它们说了句很轻的话,然后他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谢旭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夜的冷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站在台阶上看着通往实验室方向的那条小路。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积雪的边缘泛着细细的亮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了。他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路,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夜色把他的背影吞进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印记。
他走到家之后摸出口袋里那页写了八个字的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你在的时候我不觉得路长。"他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把它放进铁盒子最上面一层,然后关灯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那个弧度很浅,像月光照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一点,但一直都在。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十四天其实也不算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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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谢旭的沉默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形态。他没有再趴在桌上睡觉,没有再转笔转到飞出去,没有在课堂上突然举手说"老师这道题还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吧"然后被老陈瞪一眼。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书写字,偶尔抬头听讲,偶尔低头记笔记,姿态和班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压平、收拢、折叠起来,藏在一个他刻意不让任何人轻易够到的地方。他的话变少了,笑还是笑的,但笑的时候眼底那层亮光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很薄的雾。
林鸽在周五中午问他:"你最近怎么了?"
谢旭正在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没怎么啊。"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期末复习嘛,忙。"
"你平时期末复习也不这样。"
"那期末复习应该什么样?"谢旭冲她弯了弯眼,那个弯的弧度精准得像是从某本手册上临摹下来的,"要不我转两圈笔给你看?"
林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低头吃饭了,但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对许砚说:"他现在笑得跟画上去的似的。"
许砚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许砚把手插进口袋里,"他说十四天。等十四天过去了,他自己会好的。"
林鸽没有再问了。她只是每天路过谢旭座位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他那叠稿纸上划痕的比例——从一整页的划痕变成半页,从半页变成几行,从几行变成了偶尔一两条。那些划痕的数量在缓慢地减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被抚平。但她也注意到了,那些没有被划掉的句子越来越短了,越来越克制了,像一个人把原本要说的一大段话压缩成了几个字,压得紧紧的,舍不得放出来。
周六的时候江淮约他出去了一趟。城中心那条商业街的尽头有一家旧书店,江淮说要去找一本物理方面的参考书,谢旭说陪他去。两个人穿着厚厚的冬衣走在周末熙攘的人群中,肩并着肩,步幅一致。雪已经被扫到了路边堆成一座座灰褐色的小丘,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切下来,在路面上投出被切割过的光带。
旧书店的门面不大,挤在一家奶茶铺和一家干洗店之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暖气开得很足,把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瞬间烘化了。谢旭跟在江淮后面往里面走,看着他在一排一排的书架之间穿行,手指沿着书脊慢慢滑过去,在某一个地方停住,抽出一本翻一翻又放回去。他的动作和做任何事时一样耐心,不疾不徐,像在进行一场温柔的勘探。
谢旭自己在店里转了一圈,在文学类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本旧诗集。他抽出一本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有被前一位读者折过的痕迹。他看了几页,合上书,抬头的时候发现江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本不算薄的书。
"找到了?"谢旭问。
江淮把那本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一卷,深绿色封面,书脊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磨损,整体保存得还算好。"第二卷和第三卷已经买了,第一卷之前没找到。现在齐了。"
谢旭看着那本绿皮书,又看着江淮的脸。旧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江淮的侧脸轮廓镀成一层柔和的颜色。他的手指搭在书脊上,指尖微微用力按着那本书的边沿,像一个终于集齐了某套拼图的人。"那你集齐了。"谢旭说。
"嗯。"江淮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吧。"
他们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更亮了一些。谢旭走在江淮左边,街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炸鸡和糖炒栗子的气味。他低头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你面试的时候,要是问到你为什么选物理——你怎么说?"
江淮想了想:"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些看不见的规律是怎么藏起来的。"江淮说这句话的语速和平常一样,但他的目光从路面抬起来,看着前方某个远处的地方,"我想把它们找出来。"
谢旭偏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淮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描得分明。他的脸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某种质地让谢旭觉得像是在听一首被拆解成句子的诗。"那你会找出来的。"谢旭说。
江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嗯。"
他们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面停了一下。谢旭掏钱买了一小袋,纸袋捧在手里被栗子刚出锅的热气烘得烫手。他剥了一颗递给江淮,江淮接过去吃了。他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吃了几颗栗子,谁都没说什么话。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们脚边铺了一层碎金。谢旭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好了递过去的时候,江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它叼走了,嘴唇碰到了谢旭的指尖——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短暂的接触,像一枚被轻放在桌面上的硬币。谢旭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烫,他把它插进了口袋里。
"后天就期末考了。"谢旭看着街对面说。
"嗯。"
"考完你就去北京了。"
"嗯。"
"那你物理讲义带一本在路上看。"
"带两本。"
谢旭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淮正低头把栗子壳拢成一堆准备扔掉,姿态自然得好像刚才那句"带两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关于行李安排的话。但谢旭听懂了,他转回头看着街对面,嘴角在围巾的遮掩下面慢慢翘了起来。
那天傍晚他们在街角的分岔路分别。谢旭往城东走,江淮往城北走。谢旭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喊了一声:"一天一颗,别忘了!考试那两天也得放!"
江淮停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回头看他。路灯这时候正好亮起来了,从他身后把整条街照成暖融融的色调。他看着谢旭站在暮色和路灯交界处的那张亮起来的脸,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忘不了。"
谢旭转身走了。他走了一段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江淮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栗子。"
江淮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钟才到:"嗯,好吃。"
谢旭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里。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傍晚的冷空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缓缓呼出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云层的边缘慢慢消散,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条街被暖黄色的光连接成一条流动的、发亮的线。他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十四天"这个数字其实不算什么。他等过比十四天更长的时间——等爸妈中的任何一个回头看一眼、等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浮现出答案、等一个藏在诗里的陌生人终于走到了他面前——现在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并且还会继续往前走。他要做的不是拉住他,而是和他以同一个速度、同一个方向并肩走。哪怕有时候路分岔了,隔了一段距离,但方向始终是一致的。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夜风在他耳边吹过去,把他棉服帽子边沿的绒毛吹得轻轻摆动。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叠好的纸,上面只写了八个字——"你在的时候我不觉得路长"。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他没有把它收进铁盒子里,但他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有时候走路的时候把手指伸进去碰一碰它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它在,他就会继续走。不管前面还有多少个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