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新关系 冷战结束后 ...

  •   冷战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云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那种雪和之前不一样,不急着落地,在空中飘得格外慢,像被风托着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决心落下来。江淮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看见楼下的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鞋踩上去没有声音,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脚印,边缘整齐,和他人一样利落。

      他到教室的时候谢旭还没来。他把书包放好,把笔袋摆在右上角,把今天要用的课本抽出来摞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橘子糖,放在桌面正中央。放完之后他看了那颗糖一眼,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大约过了五分钟,后门被推开了,谢旭冲进来的动静和往常一样大——棉服拉链没拉好,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挂在胳膊肘上,嘴里哈着白气说"外面好冷你看见没有下雪了"。他一屁股坐下来的时候书包撞在了桌腿上,那颗糖被震得在桌面中央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谢旭看见那颗糖的时候声音顿了一瞬。他没有拿起来,先看了一眼糖,又看了一眼江淮的侧脸,然后嘴角翘了一下,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课本。他掏课本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像是怕碰倒什么似的。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早。"他说。

      "早。"江淮翻了一页书。

      一切看起来和上学期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差不多。但许砚在后排看到那颗被放进胸口口袋而不是被当场剥开吃掉的动作——以前谢旭拿到糖就拆了塞嘴里,今天他收起来了,像收一件需要好好放的东西。许砚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单词背了三遍也没背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唉这两个人终于不折腾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老陈的语文。他讲完一段课文之后照例留了自由讨论的时间,端着茶杯从讲台上走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在教室里慢慢踱步。他走到窗边的时候脚步比别处慢了半拍,余光扫了扫窗边那两张桌子。和以前一样,一张乱一张整齐,谢旭的稿纸从他那半边蔓延到江淮那边,稿纸边缘有一小截搭在了江淮的课本上。然后老陈看见江淮没有把那段稿纸推回去。他就让那截纸搭在那里,继续低头写他的笔记,笔尖平稳,侧脸的神色和平时没有差别。老陈的目光在那个极其细微的细节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皱纹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端着茶杯踱开了。

      他走回讲台的时候在心里笑了一下。那截搭在课本上的稿纸,换作以前,早该被叠成纸飞机扔出窗外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翻开教案继续讲下一段课文,声音里的温度比平时微微高了一点——如果仔细听能听出来,但没有几个学生听课的时候会注意老师语气的细微变化。只有窗边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抬了一下头,看了讲台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写了。

      下课之后谢旭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那堆违章建筑被整理过了。稿纸按照大小分类叠好,书本被摞成了相对整齐的几摞,桌面上被清理出了一小块可以用来写字的空白区域。整理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很难相信这张桌子在前几分钟还是一片混乱的废墟。谢旭站在座位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整理过的桌面,偏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正在做题,侧脸平静,耳朵却有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浅粉。谢旭没有拆穿,坐了下来,把被整理好的稿纸抽出一张来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东西。

      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折了折,趁江淮低头画图的时候推进了他桌膛。江淮写完那道题之后把手伸进桌膛摸到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谢旭的字迹,比平时端正了不少:"整理费,记账。什么时候攒够了换一次你吃我剥的橘子。噢对了,下雪了。中午一起去操场看雪?"

      江淮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叠好,放进了自己书包内侧的夹层里。他没有回纸条,但他中午收拾书包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分钟。谢旭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放进书包里,看见他刻意放慢的速度,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了。

      中午两人一起去了操场。雪已经停了,但地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还没被踩实的白。操场上的雪干干净净的,只在边缘有早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们并排走了大半圈,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被风卷散了。谢旭忽然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一个头发整整齐齐像被尺子比着剪的,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颗糖。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然后偏头看江淮。

      江淮看着雪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嘴角的弧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丑。"

      "丑就丑,能认出来就行。"谢旭又蹲下去在小人旁边画了三道线,是那种物理课上常见的磁场线,弯弯绕绕的弧线从两个小人身上散出去然后在空中交汇,"——磁场。你自己说的,同极相斥异极相吸。我画的是同极。"

      江淮低头看着雪地上的磁场线从"自己"那个小人延伸出去再弯回来绕到另一个小人身上,交汇成一个近乎心形的闭环。他的耳朵在冷风里慢慢变红了,但他没有别开脸。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雪地上两个小人之间的空隙里写了一个字。谢旭凑过去看——写的是"正"。然后江淮站起来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雪地里被日光拉成一道深色修长的轮廓。谢旭蹲在雪地上看着那个"正"字,用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触感是凉的,但他觉得从指尖到胸口都在发烫。他站起来追上去,走到江淮旁边的时候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棉服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细响。

      "你说谁正?"谢旭问。

      "你自己想。"

      "那你是负?"

      "……你物理到底怎么及格的?"

      "文科生。物理不需要及格,有你呢。"

      江淮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时候稍微往谢旭那边靠了靠,肩膀从挨着变成了贴着。两人走过操场边缘的时候地上的雪开始化了,在暖融融的中午阳光下慢慢融成一洼一洼亮晶晶的水,映着天空和新雪的反光。

      下午的课江淮桌膛里又多了一张纸条。这次的纸是淡蓝色的便利贴,边角贴着一小颗星星贴纸,谢旭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库存。上面写着:"物理作业最后一题我写了两种解法,你看看哪个好。另:你课间路过我座位的时候目视前方但你用余光看了我的桌子零点五秒,我数了。今天第三次了。"

      江淮把那张便利贴看了两遍,然后把"我数了"那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用铅笔批注:"今天第三次了。——所以呢。"他趁谢旭抬头看黑板的时候把便利贴推回到他那边。谢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批注,嘴角一抽,在纸上又补了一行:"所以你在数我的数。双倍。"然后他推了回去。江淮低头看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把便利贴夹进了课本里,没有回。但谢旭看见他夹进去的时候食指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不会弄丢的东西。

      谢旭把那本夹了便利贴的课本放回桌膛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

      第三天,变化更明显了。谢旭桌膛里糖的品种从单一的橘子糖扩展到了陈皮糖、薄荷糖和水果硬糖混着放,江淮每次放的时候都不动声色,但谢旭摸出来的那一瞬间会看他的侧脸。有一次他摸出了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的时候凉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但他把糖纸展平了夹进了书里。江淮余光看见了那颗薄荷糖的糖纸被展平了夹进书页的动作,他翻书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继续往下翻。

      稿纸上谢旭划掉的句子依然不少,但划掉的旁边多了新的批注。有时候是划掉之后在旁边重新写一遍改了关键词的版本,有时候是划掉之后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走向。江淮会在批注旁边留字,有时候是"这版好",有时候是"第三行情绪到了,后面的可以顺着走"。他的字写得小而工整,挤在谢旭潦草的笔迹中间格外显眼,像一片被细心耕种过的田畦出现在一片野草地中间。谢旭每次翻到带着批注的页面都会多看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但他写的下一行节奏会比之前更稳,像被校准过的走针。

      这周四有一件小事。谢旭写完一篇稿子之后趴在桌上闭眼休息,江淮把他的稿纸拿过来看了看,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发现有一行字被他用铅笔圈起来了。那行字写的是"银杏的叶子落完了,枝桠在冬天里朝四面张开,像一个人伸出手但什么都没握着"。江淮看了那行字两遍,在下面写了一行批注:"这句话不用改。"他写完把稿纸轻轻放回原处。谢旭睁开一只眼偷看到那行批注的时候嘴角在桌子底下翘了一下,然后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耳朵尖那一小片从发梢底下透出来浅浅的红。

      那天下午江淮去竞赛教室之前在他桌膛里多放了一颗糖。谢旭晚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了,剥开来是橘子味的,和之前一模一样。他把它吃了,糖纸叠好放在铁盒子里最上面一层,和之前所有的糖纸放在一起。现在那层糖纸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了,橙色的、浅绿的、透明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周五的早读课,许砚从后排看着窗边那两个人。谢旭的稿纸横七竖八地铺了大半张桌面,有几张边缘搭到了江淮那半边。江淮的课本和笔袋依然整整齐齐地待在原位,但他没有把谢旭越界的稿纸推回去,他就让它们搭在那里,偶尔自己写字的时候会顺手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边角,按住了,等风停了再松开。他按住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像一种已经习惯了、不需要刻意注意的本能反应。

      许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确认完毕。新的常态。"他把笔记本合上,打开手机拍了张远景。照片里窗边的两个人都低着头在写东西,之间的桌面上铺着混合的书本和稿纸,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他的。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没发给任何人。

      这节课之后老陈在走廊里叫住了许砚,递给他一摞要发下去的作业本,随口问了一句:"班里最近怎么样?"他的语气寻常,目光也很寻常,只是在许砚接过作业本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许砚接过作业本的时候笑了:"挺好的。比以前更好了。"

      老陈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皱纹又加深了那么一点点。"是嘛。"他接过许砚递回来的签字笔,"行,去发吧。"

      许砚抱着作业本走回教室的时候从后门看见窗边那个座位的轮廓——两张椅子挨得比上周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从后面看几乎是并着的。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开始按名字发,路过窗边的时候假咳了一声,但两个人谁都没抬头看他。许砚把作业本放在谢旭桌上的时候顺手把那叠歪歪斜斜的稿纸往中间推了推,谢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挡着我放本子了"就走了。谢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叠被推整齐的稿纸,又看了看江淮的侧脸,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放学之后谢旭走得比平时晚。他在座位上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稿纸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把笔帽一个一个盖回去。江淮已经收拾好了站在旁边等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他没有什么催促的表情,也没有低头看手机。他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谢旭收拾东西的手上,安静地等着。

      谢旭终于把拉链拉好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暖红色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衡,互相嵌合。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谢旭忽然说:"你刚才等我等了多久?"

      "不久。"

      "我收拾了七分钟。"

      "嗯。"

      "你站着看了我七分钟收拾东西?"

      江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稿纸叠起来之前先数了一遍页数,确认没少。然后你检查了两次笔袋有没有漏东西。你站起来之前把椅子推进去了,又拉出来看了一眼底下的地面有没有掉了的纸片。一共七分钟。你以前从来不数页数,也不看地面。"

      谢旭被他这一串话说得脚步慢了一拍。他偏过头看着江淮,走廊末端的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江淮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光,映着谢旭自己那张微微张大了嘴的脸。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谢旭问。

      "你收拾的时候。"江淮把目光收回去,看向前方的楼梯,"你最近在改你收拾东西的习惯。以前乱塞就走,现在会检查了。那天数学课你把作业本落桌膛里了,回去取了一趟。从那以后你每天晚上都检查。"

      谢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下楼。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他的每一个调整、每一个变化、每一个从"以前的我"到"现在的我"之间细小的位移,全部被旁边这个人不动声色地看见、记住、收入囊中。这种感觉让人发麻,像是被一层很薄很软的布料裹住了,不勒,但你感觉到那个包裹的存在。他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他快走了两步从后面跟上,走到江淮左边和他并肩。两人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冬日的暮色迎面扑来,冷空气里混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和雪融化后泥土的气息。谢旭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了江淮的脖子上。

      "你围巾今天没系好。"谢旭说。他绕围巾的手速很快,三下两下就把那截乱掉的布料重新整好了,末了在结尾处还打了个他惯用的结——松松散散的,不怎么好看,但暖和。江淮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围巾,又抬头看着谢旭空荡荡的衣领。他伸手把围巾的一端拽下来重新裹回谢旭的脖子上,两个人的手在布料交叠的那一瞬间碰在了一起。触感短促而温热,像什么信号被短暂地接通又断开。

      "一人一半。"江淮说。

      谢旭低头看着脖子上那半截围巾——他自己的围巾现在被一分为二地裹在两个人的颈间,中间那块布料松松地连着两头的温度,像一个被拉长的、柔软的纽带。他弯腰笑了一下,然后直起来说:"你管这叫一人一半?那叫一人一截。中间这截算谁的?"

      江淮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人之间那段围巾的余地收紧了一些,然后继续走。谢旭被他拽得跟了一步,围巾的中间段被拉平了,松松地搭在两人并肩的距离上。他们就这么走出校门,走过路边的银杏树,走过亮起来的路灯,走过积了薄雪的人行道。围巾在夜风里微微飘着,连接着两个人的颈侧,隔着手掌宽的空气。

      到家之前谢旭在单元楼下站住,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完整地绕回江淮身上,打了个比他平时稍微整齐一点点的结。"明天早上来的时候记得还我。"他说。

      "嗯。"

      "不还也行,反正你也有围巾。"

      "嗯。"

      "那你——"谢旭停了一下,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他。风把他的碎发吹乱了,他看着江淮垂下来的眼睛,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在路灯暖黄的光线里透着一种温和的、不设防的底色,"明天见?"

      "明天见。"

      谢旭转身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江淮还站在路灯底下,脖子上绕着他的浅灰色围巾,正往反方向走。围巾的尾巴在他身后轻轻飘着。谢旭靠在楼道的窗框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转身上了楼。进门的时候奶奶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他说"在楼下跟人说了会儿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暖意。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遥控器递给他:"看什么你自己选。"

      他把书包放好坐到沙发上,没有拿遥控器。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画面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来走进房间,从铁盒子里拿出那张写着"以后需要人陪就说"的蓝色便利贴,又看了一遍。他把便利贴贴回了自己的台灯底座上,正对着他写作业时会坐的位置。然后他走回客厅继续看电视了。

      城北的公寓里,江淮把围巾解下来挂在了门厅的挂钩上。浅灰色的,还带着谢旭身上那种被暖气烘过的微微温热的气息。他在围巾面前站了两秒才转身走进卧室。"无理数"跟在他脚边跑了两圈,跳到窗台上看着窗外。江淮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截挂在门厅挂钩上的围巾从门缝里露出一角的轮廓。灰色的,柔软的,和他公寓里任何一件物品都不属于同一个色系,但挂在那里并不显得突兀。他把视线收回来,伸手从枕边拿起那本费曼传记翻到扉页。扉页上那两行字已经被翻得边角微毛了,但每一个笔画依然清晰如初。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费曼写妻子的话,又看了一遍。

      他合上书躺下来。闭上眼之前他看到门缝里露出的那一角灰色围巾在暖气片升腾的热气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沉默的、柔软的旗帜。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和上周那个把自己蜷在书桌前的人判若两人。

      第二天的早读课上,江淮桌膛里多了一颗新的橘子糖。他摸出来看的时候发现糖纸被叠成了一个小小的纸鹤形状,翅膀上写着三个极小的字:"回礼。"他把纸鹤展开来,里面的糖被小心地包着,糖纸上画了一个笑脸——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一张笑得眉毛飞起来的圆脸。他把那颗糖连糖纸一起放进了费曼传记的扉页里,夹在那两行字旁边。

      旁边的谢旭正在低头写东西。他写完一行之后用余光看了一眼江淮的动作——看见他把那颗糖收起来而不是吃掉,耳朵尖开始慢慢变红了。他低头继续写稿,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注意。

      那天下午江淮在竞赛教室待到很晚才出来。走回教室收拾书包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桌膛里又多了一张纸条。这次的纸是淡粉色的,边缘剪成了波浪形,上面写着:"今天你桌膛里的糖如果明天还在,我就再放一颗。直到有一天你把它吃了。然后我重新开始放。"末尾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江淮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从桌膛里拿出了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只纸鹤糖,拆开来,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含着那颗糖把空糖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在那张粉色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吃了。明天等你放新的。"放回谢旭的桌膛里,在纸条旁边又补了一颗糖——薄荷的,和他前两天吃的那颗一样,凉丝丝的,他特意挑的。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他仰头看了一眼冬天的夜空,猎户座挂在东南方向的天幕上,腰带上的三颗星连成一道笔直的、明亮的线。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那三颗星,然后低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一样——但他经过了艺术楼下那条银杏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东头的窗户。灯没有亮,但他知道不久之后那里会重新亮起来。琴房的暖气片旁边会多一个坐在沙发上翻稿纸的身影,沙发上会多一个人抱着手机坐在旁边看,中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和一枚随时可以被剥开的橘子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