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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和解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城东和城北的两盏灯都亮到了很晚。

      谢旭回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了。他在玄关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好之后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一平方米的桌面照得亮堂堂的,四周沉在暗影里。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剪报,展开来放在台灯底下。江淮的字迹在暖光里变得格外清晰,铅笔写的那行小字"我也在看你"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像一道被小心刻上去的暗痕。他看了很久,指腹沿着那行字的笔画轻轻地走了一遍,从"我"字的第一撇到"看"字的最后一捺,像在用触觉把江淮写下这行字时手腕的力度和速度完整地读一遍。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博尔赫斯诗集》,翻到扉页,把剪报夹了进去。合上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盒盖打开的时候里面那些东西的轮廓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他用手摸过去就能辨认出每一件的形状。最上层是那张渐近线的图,江淮用铅笔画的曲线中间被他加了一个圈,然后写了"这里"。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下面一层是江淮誊给他的那首诗——"青灰色的天空下我数到第七根梧桐"——纸面已经有些软了,边角有了细小的磨损。再下面一层是一小叠便利贴,蓝色那张写着"以后需要人陪就说",白色那张写着"别生气好不好",黄色那张写着"第三段节奏太快"。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最后摸到了最底下一件——那张他很久以前从校刊上剪下来的专栏纸页,"J.H."的署名因为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有了细微的起毛。他把这张剪报也拿出来,和今天收到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并列摆在台灯底下,一张属于过去,一张属于刚刚结束的今天。他看着它们一起被暖黄色的光照亮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从冷战第一天起就堵在胸口的东西彻底化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把两张剪报都放在枕边。闭上眼的时候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安安稳稳。

      城北的公寓里,江淮的书桌灯也还亮着。他把那张费曼传记扉页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用一本字典压着边角防止被风吹走。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台灯的光叠在一起,把照片上那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生日快乐江同学"那几个字上,想起谢旭写这行字时的心情——那个晚上他大概趴在书桌前斟酌了很久,写了又划掉又重写,最后留下了这行看似随意的、实际上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选择的话。他的拇指轻轻蹭过照片边缘,把它拿起来凑近了看那行"别太谢谢我"下面的"谢谢"两个字——他自己的笔迹。他写的时候把"谢"字的最后一捺略微扬起来了一点,他当时没有意识到,后来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细微的弧度像一条被风吹偏了的线,把他原本想保持的克制和冷静全暴露了。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第三层那本灰色笔记本安静地立在那里,他把它抽出来,翻开扉页。谢旭的那首诗抄在三年前他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行间距精确,和旁边那些公式推导不一样,他抄诗的时候会把笔尖放得更轻,力道像在描一片很薄的叶子。他翻到下一页,翻到他后来添上去的那些东西——谢旭发给他的某条微信被抄在了空白处,"你回消息能不能超过三个字"下面他写了一个"能"字,然后划掉了。那条划痕很淡,像是笔尖刚触到纸面就后悔了。他看了那条划痕一眼,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原处。然后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题集做了一道题。做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那道题的题干是什么。他放下笔,关了台灯躺了下来。

      "无理数"跳上床在他手边窝下来,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他在黑暗里摸了摸猫的背,脑子里翻涌着今天下午楼梯间的每一个瞬间——谢旭冲上楼撞见他的时候微微张开的嘴,谢旭攥着他的手说你做多少我接多少时发红的眼眶,谢旭把那张便利贴夹进书里的时候指尖微微颤动的幅度。他把这些画面一一收好,像把洗干净的衣服叠整齐放进衣柜里,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枕头底下那本书的方向。书脊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辨。他伸手摸了摸封面上"费曼"两个字的烫金印记,然后把手指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稳,像一条重新校准过的节拍器。

      第二天早上,谢旭到教室的时候江淮已经在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淮的侧脸——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低头写题,晨光从窗户铺进来照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轮廓勾得柔和又干净。谢旭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桌面上。桌子正中央——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放着一颗橘子糖。橙色玻璃纸,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被放在一个刚好不会被任何一本书压到也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谢旭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掌纹,有一点硬,又有一点温。他把糖放进了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课本。

      "早。"他说。

      江淮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早。"

      两人之间那二十厘米的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那凝固自己化开了。谢旭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内容,江淮继续写他没写完的题。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桌面上书页的边缘镀成浅金色。一切看起来和过去的任何一个早上一模一样,但谢旭在口袋里攥着那颗糖,指腹摩挲着玻璃纸细密的褶皱,他知道这颗糖和之前的每一颗都不一样。这一颗是被放在桌子正中央的,不是偏左也不是偏右,是正中间。

      那天上午的课他们上得比前几天任何一天都安稳。谢旭没有趴桌子,没有转笔转到飞出去,写稿的时候划掉的句子少了大半。江淮的物理笔记重新恢复了整洁,笔袋里的中性笔按颜色分组排列好间距精确到毫米。许砚从后排观察了一整个上午,在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对林鸽发了条消息:"好了。彻底好了。你看他俩那桌子中间是不是多了一颗糖?"林鸽回:"橘子糖?""你怎么知道。"林鸽回了一个笑脸:"因为谢旭口袋拉链没拉严,露了个角。"

      中午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去了食堂。并排走着,步幅差不多,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谢旭用筷子把他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江淮的饭上,江淮看了他一眼,把那块肉吃了。谢旭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到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旁边的许砚远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看见了,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见没?夹菜了。"旁边的人莫名其妙:"夹菜怎么了?""你不懂。"许砚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磕到了"的满足感。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谢旭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磨磨蹭蹭地把稿纸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书包里,把笔帽一个一个地盖回去,把课本摞齐了又故意放歪又摞齐。江淮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催,也没有问。他合上自己的笔袋,把校服外套穿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他走到谢旭桌边站了两秒,低头看着他那堆重新变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伸手抽了一张最上面的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

      "你——"谢旭抬头看着他。

      "走不走?"江淮问。

      谢旭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书包里站起来。"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暖红色的光。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谁都没往下的意思,在拐角处停住了。谢旭靠着墙,江淮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被夕阳染红的空气。窗外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

      "今天——"谢旭先开口了。

      "嗯。"

      "谢旭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今天那首诗,你看了吗?"他问的是早上往江淮桌膛里塞的那张新稿纸,他昨晚回去之后写的,关灯之前匆匆誊了一遍,今早趁江淮不注意塞进了他桌膛里。写的什么他当时没想好标题,只写了第一行"楼梯间的光线里有人把名字攥出了温度"。

      江淮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是谢旭的字迹,和往常一样潦草,但有一股藏不住的、从什么地方涌出来的暖意。"看了。"他把那张纸在手里展开来又叠起来,动作很慢,"你写'他把名字攥出了温度'——你写的是谁?"

      谢旭靠在墙上的姿势换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你猜。"

      "谢旭。"

      "嗯?"

      "你写的是谁?"

      谢旭被他的追问钉在原地。他看着江淮站在夕阳里的脸,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深棕色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倒影。他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抵抗似的说:"……写的你。满意了?"

      江淮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往他这边走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步之遥缩成了半臂。夕阳把整个楼梯口照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的微尘都在光里缓慢旋转着。他低头看着谢旭,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以后不用猜,直接写给我。我每一首都留着。"

      谢旭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那颗橘子糖,早上放在口袋里的,被他攥了一整天。他把糖举到江淮面前。"还你。"

      "为什么?"

      "因为——"谢旭把糖剥开了,取出里面那粒橙色的硬糖,然后抬起手,把它塞进了江淮的嘴里。他的指尖碰到江淮嘴唇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极短的、电光石火般的接触,然后他的手缩了回去。那颗橘子糖在江淮的舌尖上慢慢化开,酸甜的味道弥散开来。他含着那颗糖,看着谢旭把空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脸上那个表情介于"我干了件大事"和"我耳朵要烧起来了"之间。

      "现在——"谢旭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圈,像正在褪去的潮水最后那一道浪,"你吃了我的糖了。算是扯平了。"

      江淮含着那颗糖,甜味从舌面往喉咙深处蔓延,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谢旭指腹擦过的温度。"嗯。"他说,"扯平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艺术楼侧面的台阶上。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没有人介意。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暖红色,银杏树的枝桠在天空中画出细密的线条,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几声又飞走了。谢旭坐在左边,江淮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他们的书包并排放在下一级台阶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书页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

      谢旭坐在那里看着操场的方向,有体育生正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过跑道,身影在夕阳里被拉成细长的影子。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旁边的人听:"我爸走的那年我九岁。我妈走的那年是十岁。他们走了之后我奶奶把我接过去,那间河边的小房子我从十岁住到现在。"

      江淮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偏过头看着谢旭的侧脸。谢旭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操场上,但他的肩膀微微往江淮的方向靠了靠。

      "小时候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谢旭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他们走的时候都没跟我说为什么。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上课,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拎着箱子走了。我妈走的时候是冬天,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旭你要乖',然后也走了。我后来想,大概'乖'的意思就是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追,不要让他们为难。"他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人都是会走的。靠得越近的走得越快。后来我就不太敢靠别人太近了,怕靠上去人家就跑了。"

      江淮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操场上跑步的体育生已经跑了第四圈了,影子在跑道上拉出一道移动的深色。

      谢旭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带着某种自嘲的弧度:"但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我控制不住了。我就想靠你近一点,但近了我又怕。"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向地面,"上周那些闲话传出来的时候我最怕的其实不是别人说什么。我最怕的是——我靠你太近了你会觉得烦,然后也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操场上体育生跑过终点线停了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把谢旭脸上那层自嘲的笑意照得微微发亮。他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江淮从膝盖上移开了自己的手。他伸手过去,慢慢的,没有犹豫,掌心翻转向上的姿态像在接什么要落下来的东西,他把谢旭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住谢旭冰凉的指节,十指扣进去,从指根到指尖严丝合缝。他的拇指在谢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做某种确认。

      "我不走。"他说。声音平平的,和他说"嗯"或者"行"时候的语调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加重。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把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拉长了半拍,像是生怕谢旭听不清任何一个音节。

      谢旭浑身僵住了。从手指到肩膀到脊背,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低温冻住的塑像。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江淮的拇指还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着,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骼里,烫得他整条小臂都在发麻。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用力把它咽下去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透出来:"你骗人。"

      江淮没有收回手。他感觉到谢旭的手指在发颤,极细微的,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他攥紧了一点点,把自己的温度更多地渡过去。他看着谢旭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眼睑,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重量,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之后在底部触到了什么坚实的平面。

      "骗你是小狗。"

      谢旭的睫毛猛地抬起来了。他转过脸来看着江淮,眼睛里有讶异的光在晃动——大概是第一次听见"小狗"这两个字从江淮的嘴里说出来,和他平时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反差。他看着江淮的侧脸,那张脸此刻正转过来看他,夕阳的光铺在他的颧骨和鼻梁上,把眉眼间的认真照得一览无余。他的嘴张了张,那声"噗"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被逗笑了的气音,然后那声笑从嘴角蔓延开变成整张脸的震动,他整个人笑得靠在了江淮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肩膀还在抖。

      "你说小狗——"谢旭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的余韵和鼻音的潮意,"你、你——我说什么你接什么——"

      江淮被他压在肩膀上的分量压得微微偏了偏,但没有躲。他的嘴角也动了,那抹弧度和他平时的形象一样藏得很深,但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谢旭抵在他肩膀上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谢旭的额发底下又快了几拍,但他没有调整呼吸去压它。他任它那么跳着,跳得又稳又大,像一座重新亮起来的灯塔。

      谢旭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润的痕迹,但眼眶没有红。他笑够了之后的那层表情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缓慢放松下来的舒展。他低头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一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握回去——改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然后他把两人的手放回膝盖上,靠回了江淮的身旁。这一次不是额头抵肩膀,是侧脸靠在他的肩上,后脑勺枕着他的肩头。他的碎发蹭着江淮的颈侧,痒痒的,带着一股被晚风吹了一天的、干燥清冽的草木气味。

      "那我信了。"谢旭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但有一种认真的、慢慢沉下去的厚度,"你说不走,我就信了。"

      江淮被他靠着,侧过头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能感觉到谢旭的呼吸从他肩膀上传来,一下一下,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像一条被抚平了的河。他没有动,任由那份重量安安稳稳地落在他肩上。远处的天边从暖红渐变成了浅紫再渐变成暗蓝,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把跑道照成一圈明亮的环线。台阶上的两个人在暗下去的光线里变成了模糊的剪影,肩膀相连的轮廓融成了一体。

      "谢旭。"过了一会儿江淮开口。

      "嗯?"

      "以后不要再怕我走了。"

      谢旭靠在他肩膀上顿了一下。他的睫毛在他肩头的布料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蹭什么痕迹。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传过来:"那你也别怕我嫌你烦。"

      "嗯。"

      "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骗你是小狗那句。"

      江淮在暗下去的天色里嘴角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把嘴唇贴在谢旭的发顶上,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密语:"骗你是小狗。"

      谢旭在他肩膀上笑了。那声笑闷闷的,带着被满足了的、懒洋洋的暖意,像一只被晒了很久的猫终于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他把交握的手举起来了一点,用两人的指尖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耳尖,然后放下来,重新搁在膝盖上,十指依然扣着。台阶上方艺术楼四楼的窗户暗着,琴房的灯没有亮。但那间小琴房的暖气片旁,不久之后大概又会多一个人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听着另一个人读诗读到嗓子发哑。银杏树的路灯在远处亮起来,把满地落叶照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他们坐在那里直到天彻底黑了。中间谢旭说了几句闲话,江淮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就那么安静地靠着。晚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日草地干枯的气息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谢旭在某个时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物理笔记今天恢复原样了。"

      "嗯。"

      "笔袋也恢复原样了。"

      "嗯。"

      "那你昨天那种乱得一塌糊涂的笔记——"

      "没了。"

      "以后——"

      "不会了。"江淮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不乱写了。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写乱一点给你看。"

      谢旭在他肩膀上闷声笑了。那声笑持续了挺久,让他靠着的那个肩膀在微幅地颤。他笑了好一会儿之后直起身来,把脸转向江淮的方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眼睛映成两颗亮亮的琥珀色珠子,里面盛着晚风和笑意和所有今天之前不敢摊开的东西。

      "那你先别乱写。你字好看,乱了可惜。"谢旭说。

      江淮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路灯在远处的地面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嗯。"他说,"那听你的。"

      谢旭笑了一下,重新把脑袋搁回他肩上。这一次搁得更实,更安稳,像一扇门终于被合拢了,门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结实的轻响。

      他们坐到教学楼的门卫大爷出来巡了一圈看见了,喊了一声"那两个同学,锁门了"才站起来。两人拎起书包走下台阶的时候手还牵着,在路灯下走过银杏路的时候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大地上重合成一整片深色的起伏。谢旭的手在江淮的掌心里慢慢被捂热了,从冰凉的指尖到温暖的手心,像一整条被慢慢焐热的河。他们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没有松开。

      "明天见。"谢旭说。

      "明天见。"

      "明天早上——"

      "糖放中间。"

      谢旭笑了一下,松开了手。他转身往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淮站在路灯底下也回头看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谢旭被晚风吹起来的衣摆。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小会儿,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化成两团白气,飘散在路灯的光柱里,像两片短暂的、暖融融的星云。

      然后各自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谁再回头,但他们知道后面的路,明天还会在同一间教室里,同一张桌子旁边,同一片从窗户铺进来的晨光里,继续走下去。像两条在坐标轴上终于承认了彼此有交点的曲线,现在它们已经过了那个坐标,正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距离也好,并排也好,都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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